“催命似的!”許鷗坐在車上一麵整理著帽子,一麵半真半假的抱怨著:
“怎麽?12點一過,南瓜馬車要來?”
周繼禮被許鷗的話逗得笑了出來,笑了一會兒才略帶尷尬的回答:
“12點來的不是南瓜馬車,而是花船。”
“花船?”一時間,許鷗並沒有明白這個詞是什麽意思。
“載滿了煙花女子的花船。要不你以為二樓那麽多客房是幹嘛的!”
聽懂了的許鷗,臉色變了幾變,才說:
“那你怎麽不留下?”
“我從不留下。”周繼禮答得毫不猶豫。
“看來你和他們還是不一樣的。”這是許鷗第二次說周繼禮與別人不一樣。
“沒什麽不一樣。或許有一天我的心也會老到,隻敢喜歡那些用錢買來年輕女子的笑吧。”
周繼禮的話讓車內陷入了沉默。
直到閘北區的燈光,晃入了許鷗的眼簾,她才如夢初醒般的想起了走之前準備好的話題。
“我打牌的時候你去哪了?”許鷗開門見山的問道。
“就在一旁喝酒吃東西。”
“你撒謊。”一向說話及有分寸的許鷗,直接揭破周繼禮的謊言:
“屋子裏那麽暖,可你的手是涼的。”
“你這個樣子,真像是一個吃醋的女朋友。”周繼禮知道許鷗不肯善了,隻能回答道:
“我趁人不備出去了一趟。幫小叔準備周六要用的東西。”
周繼禮這話半真半假,他確實去幫周彬準備周六要用的東西,但沒出去。
凱瑞斯俱樂部的地下室,是一個巨大的冷庫,裏麵裝滿了尤俊良走私來的藥品。尤俊良之所以被趕出南京,正是被周佛海抓到了他走私藥品的痛腳。
周繼禮從小出入尤俊良的別院,對屋內結構很是熟悉,他趁人不備輕鬆溜進了冷庫,拿到了周彬需要的藥品。
但他現在不打算把這個小秘密告訴許鷗。
許鷗並沒有察覺到周繼禮的話裏的隱瞞,接著問道:
“能除掉田敏雲的東西麽?”
“是啊。小叔希望把田敏雲的死做的如同意外一般。”周繼禮仍舊沒有正麵說出答案。
說話間長平裏就到了,如往常一樣,周繼禮把車停在一出燈光昏暗的路邊,然後下車給許鷗開車門。許鷗下了車後,兩人再執著手表演一下依依不舍就好。
可今天許鷗剛下車,還沒等站穩,周繼禮就猛地拽了她一下。許鷗吃驚之下,下意識的要回頭看跟蹤的人。可還沒等她動,周繼禮則搶先一把扣住她的後腦勺,直接吻了過去。許鷗不知道周繼禮的意圖,便隻能僵直的站在那裏,閉緊嘴巴,任周繼禮把嘴唇貼上來。
這是一個很短暫的吻,兩人嘴唇隻輕輕相疊那麽一下子,周繼禮便鳴金收兵,把這個吻變成了擁抱。
“幹嘛?”許鷗不知道周繼禮打的什麽主意,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反應好,隻能裝作慌亂的樣子用手輕推著周繼禮。
“別緊張。不是要占你便宜,有正事要說。我外衣口袋裏有一張紙,你把它拿出來。”
許鷗雖然不太高興,但也隻好由推改抱,把手伸到周繼禮的外套口袋中,從裏麵摸出那一張被疊的小小的紙塊。
“這是什麽?”許鷗把額頭頂在周繼禮的下巴上問。
“周六酒會現場的圖紙。”周繼禮答道:
“我先簡單的和你說一下,讓你有個大概印象,回家後仔細看一下圖紙。
禮堂是由劇院改建的,它的大體結構與普通劇院差不多。一共兩層樓。改建的時候,一樓的舞台被保留下來,而曾經的觀眾坐席,則全被拆除,換成了一些可移動桌椅。二樓原本的包廂,則改成了雜物間和更衣室。
原本的電路基本沒有動,所以除了除了舞台之外,其它地方的燈光都不夠亮。
由於隻是給學生用,所以改建時做的有些偷工減料,一樓的地板上還留有一些沒有拆除幹淨的座椅底腳。我把每個底腳的位置都做了標注,你要記下來。”
“你知道的夠詳細啊!”許鷗說道。
“在得知酒會地點後,我就找借口去了一趟。實地看了一遍後,才畫出這張圖。”
“你畫的?那我能看得懂嗎?”許鷗有些懷疑。
“放心,我在法國主修的就是建築,這種簡單的圖紙,還是能畫得明白的。”
就在這一次次不經意的談話中,周繼禮猶如拚圖般,在許鷗的腦中慢慢的完整起來。
可不管周繼禮怎麽拚湊,許鷗卻總是像一個憑空臆造的人物般,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隻有不經意間散落零星的碎片,讓人覺得她竟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或許是這個擁抱持續的太久了,許鷗有些不耐煩的說:
“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了。”
周繼禮的回答,讓許鷗哼了一聲:
“我看你和他們也沒什麽不一樣。明明在車裏就可以給我東西,非要在外麵搞這麽多花樣!”
“一樣不一樣,正反話都是你說的。我可沒認什麽。”
“算了,咱們這依依惜別也演夠了,今晚還是就此別過吧!”
說完,許鷗一把推開周繼禮,轉身就往弄堂裏走,也不管身後的周繼禮要怎麽收場。
周繼禮知道許鷗是為了剛才的事情報複他,便隻能做出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站在車邊看著許鷗到了家開了燈才離開。
許鷗站在窗簾後麵,看著周繼禮和盯梢的人陸續離開,才轉過身去,從嘴裏吐出了一片魚鱗。
這片魚鱗來自凱瑞斯俱樂部,就在許鷗查看完走廊退回屋裏的瞬間,她發現了黏在門框外的這片魚鱗。這是她與花雕的一種聯絡方式。
魚鱗上麵刻了兩組數字。一組代表時間,一組代表地點。
這是一種雙保險。即使有其他人拿到了魚鱗,也無法勘破這些數字的奧秘。因為每個數字所指代的對象,隻有她與花雕知道。
在內陸長大的許鷗,對魚腥味非常敏感。所以花雕便利用這點來向她傳遞消息。畢竟在上海這個海產豐富的地方,沒人會太過留意到身邊魚腥氣。
除了周彬。
而周彬的懷疑,也引起了周繼禮的警覺。這才有了臨別一吻突襲試探。好在許鷗在把魚鱗藏在嘴裏之後,喝了一口酒釀,用酒的香甜味衝掉了魚腥味。
比魚鱗被發現更讓許鷗擔心的,是魚鱗的出現。本在臥床靜花雕突然聯係她。
肯定是發生了什麽緊要的事情,才會讓花雕在這時候聯係她。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的許鷗,隻能躺在**,閉著眼睛,用舌頭舔著她嘴裏被魚鱗劃出的傷口,等夜變得更深,深到可以掩藏住她的行跡。
據說人身上恢複能力最強的兩個地方,一是口腔,二是**。
所以周六的時候,許鷗嘴裏被魚鱗劃出的細小傷口已經基本痊愈了。這讓她心情大好。如果大島熏真要是想在酒會上給她下毒,她也不至於當場來個見血封喉。
對於許鷗的這種無謂的擔憂,周繼禮道是好言安慰了幾句。
可不知是第六感作祟,還是任務的壓力,許鷗夜夜噩夢。
周六臨出門的時候許鷗想了又想,還是煮了一鍋綠豆湯聊以**。
等到了酒上候,許鷗才真的發現,自己的擔心確實有些多餘。酒會上的酒水小吃,全是自助的,大島熏要是想下毒,怕是隨時會誤殺別人。
即便這樣,許鷗還是打定主意,就算是酒會上的一滴水,也別想進到她的嘴裏。
按照周彬的計劃,他們法務部會集體遲到一小會兒,給許鷗和周繼禮留出一個還算寬裕的行動時間。於是,到了酒會的許鷗,沒做什麽鋪墊,挽著周繼禮直接殺到大島熏麵前。
身穿軍裝的大島熏正在和一個身穿和服戴無框眼鏡的年輕女子說話。看到周繼禮來,大島熏心情愉悅的與周繼禮打了招呼。
“大島隊長,多謝您的邀請。否則我這種底層雇員,怎麽可能來這種高層酒會見世麵啊!”許鷗搶在周繼禮前麵答了大島熏一句,然後就轉身用日語對著大島熏身邊的女人說:
“這位女士很眼生啊,是女高的老師麽?”
麵對許鷗的搭訕,穿和服的女子隻是麵帶茫然的笑了笑。反而是大島熏上前用中文答道:
“這位是田敏雲小姐,新任的76號行動大隊長。田小姐不會說日語,許小姐還是客隨主便的說中文的好。”
“是我短見薄識了,沒想到在76號混飯吃的人竟然不會日語,也沒想到眼睛不好還能做外勤。這樣看來我家阿禮做秘書真是屈了才呢。”說罷,許鷗滿眼柔情的看了周繼禮一眼。
看著許鷗眼角的春意,想起下屬的跟蹤匯報,許鷗的話就像是往大島熏的胸口裏塞了塊兒炭,讓她恨不得立刻噴出火來,但多年的教養還是讓她壓下火氣,冷冷的回了許鷗一句:
“許小姐確實該多見見世麵,學學名流貴婦們的穿著打扮,免得日後再犯這種穿著定製的禮服,卻配不上相應的首飾這種錯誤。”
之前,許鷗執意讓孫平秀拿走她所有的首飾,收到禮服後也不好意思找周繼禮再張口,隻好禿著脖子和手腕,耳朵上也隻帶著市麵上到處能買到的耳環。看著像極了那些剛傍上富豪的女人。
麵對大島熏的嘲笑,許鷗不以為意的說:
“人們都說年輕女子的肌膚如白玉,眼眸如珍珠。已經有了珠玉,再加其他也不過是畫蛇添足。”說罷,還假笑了一聲,以便她借著捂嘴的機會,炫耀她手上的鑽戒:
“可老了之後就要在身上堆滿珍珠,來掩飾脖頸與眼角的細紋。再用寶石的光輝來掩蓋發暗的麵色。你說對麽,大島隊長?”
“那隻能盼著許小姐不會活到年華老去的那一天。”為了配合她那氣勢洶洶的語氣,大島熏還向著許鷗邁了一步。
一直在等此刻的許鷗,立刻像受了驚的兔子,向後一竄,直跌倒田敏雲懷裏。大病未愈的田敏雲本就體弱無力,又被身上的和服累的腰酸背軟,根本扶不住猛然撞過來的許鷗,隻能被許鷗帶著一起跌倒在地上。
禮堂裏本就摩肩如雲,兩人這麽突然的摔倒自然影響到了周圍的人,眾人在躲閃的過程中,你撞了我,我擠了你,有人撒了酒,有人扔了杯。等大夥稍反應過來發生什麽事的時候,又都上前來,七手八腳的扶摔在地上的許鷗與田敏雲。
趁著眾人湧來的瞬間,許鷗假做掙紮著要起身,不小心碰掉了田敏雲的眼鏡。正在一旁等待機會的周繼禮則一腳踩上去,把田敏雲的眼鏡踩的粉碎。
等許鷗與田敏雲都站起來,大夥也都從這場小騷亂中緩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許鷗與田敏雲衣服上滿是酒漬和泥汙。
許鷗低頭看了一眼一塌糊塗的裙子,立刻對著大島熏大聲叫到:
“大島隊長這是什麽意思?先是親自請我來赴宴,現在又故意推倒我!繞這麽大個彎子,就為了讓我當眾出醜麽?”
“你……”
大島熏出生於貴族之家,自幼從未說過一句過火的話,從軍之後雖被同僚排擠,但日本男人大男子心裏極盛,很少有人在嘴上與大島熏掙個高低。想許鷗這種一張嘴就顛倒是非黑白且毫無愧色的人,大島熏著實在嘴上很難討到便宜。
她氣的脖子都紅了,連說了幾個你字,也沒接上下一句話。
大島熏的張口結舌正好給了許鷗再次出擊的機會,許鷗見身邊的人圍的越多,越是賣力:
“不知我是哪裏得罪了大島隊長,讓大島隊長如此煞費苦心的整治我。我這個人慣沒有什麽心機,大島隊長有什麽不滿不妨明說,我改了就是,用不著零零碎碎的折磨我。要是大島隊長覺得我在上海礙眼,不如直接跟我家裏說,讓家長把我接回南京去。要是覺得我在中國都礙眼,我就出國去。就怕大島隊長覺得我活著都礙眼。”
說罷,許鷗竟對著眾人哭了起來。
邊抽泣,邊說:
“上個禮拜起,我每晚回家後頭都有人鬼鬼祟祟的跟著。也不知道是什麽人,我心裏怕的很。怕不知道哪天就被人打了黑槍,再把事情推到浦東悍匪①身上,讓我死了也白死。”
許鷗正緩了口氣打算繼續說時,人群中有人出聲說:
“哎呦,我可是頭一次見到爭風吃醋都要出動憲兵隊的啦。”
說話的正是劉副處長的太太。
周彬一行人姍姍來遲,剛進會場就看到許鷗與大島熏起了爭執。
劉太太早就對日本人往她家裏塞暗探不滿,她又向來是個膽大妄為的,看到大島熏倒黴,忙衝過來跟著落井下石。
劉太太一開口,其他為政府官員的女眷也都躍躍欲試起來。畢竟大島熏年前的動作擾的各家都不安寧。
正在準備開場致辭的河上才三②見事情要鬧大,忙找來女高的音樂老師宮下田禾去打圓場。
河上才三借口準備就會開場致辭拉走了大島熏,宮下田禾則一副自來熟的樣子對著許鷗和田敏雲鞠躬問候。
“趁著那些老頭子們嘮叨開場白的時候,我帶兩位去換一下衣服吧。”宮下田禾說道。
“可我沒帶其它的衣服呀!”許鷗有些苦惱的說道。
“禮堂的儲物間裏有一些女學生們表演時穿的和服,可以借給兩位。”
宮下田禾的建議,正是許鷗所期望的。她需要把田敏雲引去一個僻靜的地方,更需要一個時間證人。
許鷗望了周繼禮一眼,示意周繼禮一定要絆住大島熏後,就與田敏雲一起跟著宮下田禾去換衣服。
注:
①連柏生領導的抗日遊擊部隊,曾活躍在浦東。1941年2月至8月日軍對其進行了多次大規模圍剿,為保存抗日火種轉入浙東活動。1945年北撤至蘇北解放區。連柏生於1992年逝世。大家有興趣可以了解一下,因為連柏生長了一副江南才子的樣貌,較帥,而且他領導的遊擊隊在浦東做的非常成功,日本人對其無可奈何。
②上海警備司令部高級參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