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彬剛一上車就發現,許鷗竟裹著一條深色的毯子,躺在了後座的腳踏處。
許是等得久了,許鷗竟有些昏昏欲睡。被周彬扶起來的時候她還在想,自己怎麽能退化到這個地步,如此危險的情況之下,都要打瞌睡。
周繼禮在後視鏡中看到許鷗神色萎靡,就主動找起了話題。他對周彬說道:
“周長官剛才真是棋出險招啊!我本來就怕劉副處長看出破綻,你倒好,跟人家太太聊起家常了。劉太太本就是一個自覺生活幸福,摯愛保媒拉纖的婦人,說起這個話題來就沒完沒了的。”
“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劉太太這個剛來上海的遠房表妹陶姑娘之前是一個軍閥的姨太太,軍閥年前死了,她年後就來了上海找出路。這個陶姑娘錢是有大把,可曆史實在是不堪。”周彬用餘光瞄著許鷗說道:
“老劉看不上劉太太的這個遠房表妹,在外麵向來不願與人多談這個人。”
“哦?怪不得剛才劉太太走的匆忙,原來是怕劉副處長當著我們說他表妹的不是。”周繼禮說道:
“沒想到老劉這個老好人道德水準還挺高的!”
“道德水準高還能做漢奸?”許鷗終於開了口。
“生逢亂世,誰能沒個難言之隱呢!”周彬有意無意的給老劉開脫了一句:
“不閑聊了,說說你今晚的收獲吧。”
“你們要找的叛徒肯定是個女人。”許鷗說道。
“何以見得?”周彬問。
“76號的報銷單中夾雜了一條月經帶的收據。”
“不會是哪個特務家屬的麽?”周彬問道。
“月經帶這東西,基本都是女人自己去買。哪裏會有人買完月經帶之後,再把收據給丈夫去報公賬。類似的事情之前也從未發生過。76號平日雖也給女囚買東西,可不會細心到準備月經帶的地步。”許鷗分析的非常細致:
“他們對這個女人如此上心,說明這個女人非常重要。再對上時間,基本可以確定,你們要找的叛徒是個女人。我猜,她大概就是讓你們耿耿於懷的田敏雲。”
對於許鷗的說法,周彬並不太買賬。他說道:
“沒有其他直接的證據麽?我要的不是‘大概’,而是‘確定’。”
“情報一事,本就是捕風捉影,那裏來的‘確定’?有個‘大概’就不錯了。”對於周彬的要求,許鷗有些不以為意。
許鷗的話讓周彬愣了一下。月經帶加上他之前的甄別,確實可以推定他們要找的人就是田敏雲。而從許鷗的態度來看,她怕是有其他的發現。
思及此周彬就立刻問許鷗:
“還有其他發現麽?”
“有。我在76號的報賬裏還發現了眼鏡和嗎啡的單據。眼鏡的報銷單上寫明了是‘女士無框近視鏡’。嗎啡報銷單上則注明了‘醫用’。”許鷗說道:
“這兩樣都是非常規的報銷。”
“哦?怎麽個非常規?”周彬問道。
“先說嗎啡。76號的醫務室嗎啡一直是與其他藥品一起采購的,從不單獨報賬。而76號本身涉足煙土生意,他們如果需要毒品,直接私下交易就好了,不會冒風險走公賬的。”許鷗頓了頓繼續說道:
“而眼鏡就更奇怪了。76號的裏需要報公賬賣東西的女人,除了女囚,就是招待所裏的女招待。女囚沒必要買,女招待都是窯姐兒出身,哪裏有近視的啊。而且上海今年流行的是金絲邊眼鏡,無框的是去年的潮流。我覺得這兩樣,應該都是買給田敏雲的。”
“可田敏雲並不近視。”一直在開車的周繼禮插了一句嘴。
“那會不會有這種可能?”許鷗做了一個大膽的假設:
“田敏雲一直沒出現,會不會是她根本無法出現。她病了,或者是受傷了。這樣就可以解釋眼鏡和嗎啡了。”
“確有這種可能。”對於許鷗的推測,周彬很是認同:
“我們曾派人在路上阻擊過出逃的田敏雲。可惜派去的人全軍覆沒。看來阻擊的小組並不是毫無斬獲的。想來田敏雲去日本是就醫,而不是培訓。”
說話間,車開到了長平裏附近。周繼禮在一個陰暗的角落停下了車。
許鷗握著門把手,望向周彬。她再等周彬最後的指使。
周彬看了一眼周繼禮,轉向許鷗問道:
“你還記得眼鏡的發票是哪兒的麽?”
“鴻發百貨。”
“好。明天你和阿禮去百貨公司查眼鏡這條線索,我想辦法查嗎啡這邊。無論結果如何,我們九點凱瑞斯俱樂部見。”周彬略有深意的看了許鷗一眼,笑著說:
“俱樂部裏都是熟人,打扮的漂亮一些,給人一個足夠的理由去相信我和阿禮會為了你而翻臉。”
許鷗回應了周彬一個皮笑肉不笑,開門下車,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許鷗的身影消失不見,周繼禮才重新打火開車,向家的方向駛去。
一天的高度緊張,讓周彬疲憊不堪,想起回到家後還要繼續工作,就更是感覺精疲力竭。他靠在座位上,打算小憩一下,可還沒等他閉上眼睛,周繼禮突然說了一句話:
“你注意了沒?”
“什麽?”周彬無精打采的問道。
“許鷗那句‘窯姐兒’。”
“哦。76號招待所裏的女招待,確實都是舞女和交際花。在良家女子眼中,她們可不都是窯姐兒。”周彬解釋了一句。
“一個良家女子,怎麽會把‘窯姐兒’這種詞掛在嘴邊?”
“我說過,不要去糾纏這些細枝末節。”周彬閉上眼睛沉聲說道:
“現在懸在我們頭上的那把刀,握在田敏雲和大島熏手裏。把你的直覺用在他們身上,少在許鷗那裏捕風捉影。這些毫無根據的事情,以後就不必和我說了。”
周繼禮看著後視鏡中麵色不善的周彬,把後麵的話吞了回去。
他明確的感覺到許鷗有問題,卻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裏有問題。他本想聽周彬的話,不再去探究許鷗,可許鷗的每句話、每個動作,都會引來他無端的猜測。這種疑慮一天不打消,他就無法真正的信任許鷗。
諜報工作中最大的危險,就是無法信任你的同伴。
周彬睜開眼睛,他看著滿臉凝重的周繼禮,歎了一口氣,說:
“我懂,你懷疑許鷗,定是有自己的理由。可許鷗是西施計劃中不可或缺的道具,行動既然已經開始,就算她有什麽瑕疵,我們也要用下去。如果他真的有問題,延安方麵早就察覺了。”
“但願吧。”
周繼禮隻能祈禱從不出錯的周彬,在許鷗這件事上也不會出錯。
他望著遠方若隱若現的周公館,想著,今晚又是一個不眠夜。
對周繼禮來說,徹夜不眠已經成了一種常態。太多的秘密需要黑夜的掩飾,太多的秘密隻能在黑夜裏訴說。所以,他有個睡午覺的小習慣。
每天吃完午飯,他就會倚在椅子上睡上一兩個小時。雖然這樣對胃不太好,但總好過累到猝死。
二十五號這天中午,他剛要睡覺就被周彬叫走。等再回到椅子上的時候,已經四點半了。周彬已經提前下班了。
他昨天與許鷗約好,五點一刻去總務處接她下班,兩人再一起去百貨公司。
錯過了午覺的周繼禮,一閑下來便覺得困倦至極,他心裏想著小睡半個小時,誰知一睜眼睛已經六點半了。本該在辦公室裏等著他的許鷗,則坐在他的桌前,低著頭靜靜的折著紙花。
周繼禮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水,定了定心神後對許鷗說:
“什麽時候來的?”
“六點的時候。”許鷗沒有抬頭,繼續再擺弄著手裏的那張紙。
周繼禮伸手拿起桌上折好的一朵花,看了看,問許鷗:
“這是什麽花?”
“向日葵。”許鷗折好了手裏的花,抬頭答道。
“你不該過來。”周繼禮看著手裏那朵折法頗為複雜的花說。
“我怕在辦公室等太久會惹人懷疑。你一向很準時,我猜你有事耽擱了,就來找你。”許鷗把折好的花放在桌上。周繼禮數了一下,13朵,一個不太吉利的數字。
“有事耽擱,我會通知你。這種沒有按時過去,又沒有通知你,很有可能我是暴露了。你來豈不是自投羅網?你等不到我就應該自行離開。”
“可我要是離開了,你醒來找不到我怎麽辦?我既怕你著急,又怕耽誤了正事。而且我來的時候很小心,觀察了周圍情況才進來的。”
想起之前咖啡廳許鷗遲到的事情,周繼禮想了一下說:
“這樣吧,以後再有這種情況,你就去咱們約定要去的地方,找一個隱蔽的地方等著。我要是沒事,自然會去找你。”
“嗯。”許鷗想起她咖啡廳遲到時周繼禮的表現。對比之下,她真是嫩了許多。思及此,她不禁有些喪氣。
周繼禮看到許鷗臉色上的變化,剛被他硬壓下去的疑慮又升了起來,他忍不住試探道:
“我們剛開始合作,沒有默契很正常。而且咱們所受的教育也不同,做起事來難免有些南轅北轍。磨合一段時間就好了。我是從臨澧特訓班①畢業的,師從餘樂醒。你呢?是去過蘇聯麽?”
許鷗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她不知道周繼禮這話是在閑聊,還是在試探。她的教官曾教過她,想要引誘別人說出秘密,最好的方法,就是用自己的秘密做誘餌。周繼禮如此開誠布公的聊自己的過去,反而讓她警覺了起來。
她不知道要如何麵對周繼禮的坦誠,隻能硬性終止了這個話題。
“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去鴻發百貨吧。”許鷗說道。
“好吧。”周繼禮笑著站起來,拿起外套,牽起許鷗的手想外走。隻是關門的時候,著看了一眼桌上的那13朵向日葵。
周繼禮與許鷗到達鴻發百貨時,已經七點多了。時間緊迫,但兩人還不得不做出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閑逛了一番後才停在眼鏡櫃台。
許鷗站在櫃台前,一麵饒有興致的看著櫃台裏擺著的眼鏡,一麵有意無意的對店員秀著周繼禮剛給她買的鑽戒。
一克拉的鑽石,外麵還鑲著一圈紅寶石,襯得許鷗的手如凝脂般白細,也晃得店員的笑的見牙不見眼。
店員無比殷勤的對許鷗介紹著眼鏡,許鷗挑了半天,選了一個玳瑁框的試了起來。許鷗看著鏡中的自己,擺出一副略有些苦惱的樣子,與店員聊著:
“我是真心覺得這個玳瑁框的好看,可今年流行金絲邊的,我要是帶了玳瑁框的,會不會被人說土氣呀?”
“怎麽會呢?”店員又拿起一麵鏡子,從側麵給許鷗照著:
“這潮流都是一陣一陣的。小姐帶了這個眼鏡,說不定又要引發新潮流呢。”
許鷗被店員逗得咯咯的笑了起來:
“說道潮流,我還是最喜歡去年的無框眼鏡。又輕便又好看。可惜過了年,大家就都換成金絲邊的了。”
“這眼鏡還是要以帶著舒服為主,潮流還是其次。”店員說道:
“小姐要是覺得無框的輕便,還是帶無框的好。”
“現在哪還有人帶無框的了,我可怕人說我是老古董。”許鷗摘下眼鏡放到櫃台上,又拿起一個金絲邊的試了起來。
店員殷勤的拿著鏡子說:
“小姐這叫長情。前一段還有一位小姐也來配過一個無框的呢。”
“哦?真還有人繼續配無框的?她一定十分喜歡。我看你櫃台裏都沒什麽貨呢。”許鷗低頭指了指櫃台裏寥寥可數的幾個無框眼鏡。
“一是那位小姐覺得無框的好看,二是那位小姐的度數很深,快一千度了,配無框的能舒服一些。”店員解釋道。
“嚇,那位小姐看來是讀書太刻苦了,才讓眼睛壞到如此地步。”
店員聽到許鷗略有調侃的話,用眼睛瞄了下周圍,稍靠近許鷗小聲說:
“讓那小姐眼睛壞的不是書,是槍。”
“槍?”許鷗有些驚訝的捂住嘴巴。
“那小姐雖然穿的一身華貴,可長了一張大煙鬼的臉,身邊還跟了幾個凶巴巴的男人。剛來的時候,帽簷壓得很低,後來試眼鏡的時候摘了帽子,我看到她額角上有一個槍疤。說不定是哪個高官的家屬,被人打了黑槍呢。”
“也夠嚇人的。那我可不要無框的了。我今天還是不買了吧。”
許鷗做出一副被嚇到的樣子,挽緊周繼禮的手。周繼禮對店員做了個抱歉的表情,給了店員一點小費後,拉著許鷗離開了百貨公司。
出門後兩人上了車,向凱瑞斯俱樂部駛去。
許鷗坐在周繼禮身邊,借著路燈的光,陶醉的看著手上的戒指說:
“真漂亮。我從沒收到過這麽貴重的禮物。”
“還好吧。等你跟我小叔結婚時,讓他給你買個鴿子蛋。”周繼禮隨口說道。
“覺得那還是很遙遠呢。”
“幾個月的事情吧。”
周繼禮的話讓許鷗有些憂傷,又有些期盼。
憂傷的是,她即將離開這個生活了兩年多的上海,並可能永遠不會回來;期盼的是,她終於可以去延安,過安穩的生活了。這讓她突然想起來剛才那個店員,他們的出現,怕是要破壞掉店員原本安穩的生活了。
她向周繼禮問道:
“那個店員要怎麽處理?她招待過我們,又招待過田敏雲。一旦田敏雲出事,她肯定要被帶去問話的。他如果說出見過我們,豈不是很麻煩?”
“我今天下午調查了一下這個店員,她曾是北平的學生,父母去世後來上海投奔親戚,誰知親戚也因戰亂死在逃難的路上。好在她讀過書,雖然無依無靠,但還能找份糊口的工作。”
“你不會打算殺了她滅口吧?”周繼禮的那句無依無靠,讓許鷗心裏警鈴大作。
“當然不會。”周繼禮被許鷗那副緊張的樣子逗笑了:
“明天她將會碰到一個貴人,這個貴人會給她一份去美國的工作。船票我已經訂好了,田敏雲死的時候,她應該在太平洋上。大島熏永遠也無法去盤問她了。”
“這就好。”許鷗鬆了一口氣:“看起來你和軍統裏的其他人不太一樣。”
“什麽不一樣?”周繼禮問。
“你不會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
聽完許鷗的答案,周繼禮沉默了很久,直到車開到凱瑞斯俱樂部門口時,才冷冷的說了一句:
“我也一樣。”
注:
①軍統臨澧特訓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