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8月15日,星期五,宜祭祀,忌動土。

從早起,大島熏就一直等著周繼禮的消息。

因為昨晚周繼禮告訴她,許鷗與南田月也在謀劃著什麽。他不清楚具體的內容,但一直留意著兩人的動向。

大島熏心裏冷笑,能密謀什麽,還不是在大肆行賄,謀奪她憲兵隊長的位置。根據她的情報,這一個多禮拜,南田月把憲兵司令部長官家的門檻都給踏平了。性格好爽的送金條,假正經的送古董,附庸風雅的送字畫,還有美元、英鎊、債券收的長官們手軟。

有人說,南田月的委任狀都已經寫好了。等大島熏騰出位置,司令部立刻蓋章。

這讓大島熏更是怒不可遏,更是想把事情鬧大。

於是,在周繼禮告訴她,許鷗帶著南田月,鬼鬼祟祟的去了臨海別墅後。大島熏立刻衝去了宮崎將軍的辦公室,詛咒發誓下跪痛哭,能用手段都用上了,才讓宮崎將軍點頭。

上午十點,宮崎將軍在大島熏的陪同下,帶著一隊支持他的長官們,直奔臨海別墅。

臨海別墅裏,一場守株待兔的大戲正在緊鑼密鼓的準備著。

許鷗和南田月在別墅裏做著最後的準備,花雕坐在小漁船上,藏在懸崖下的海裏,隨時等著許鷗求援的信號。

在這場戰鬥中穿針引線的周繼禮,也沒有聽大島熏的話,遠遠的躲開,而是穩坐別墅,等著大島熏的到來。

因為許鷗斷定,以大島熏的脾氣,這第一槍肯定是開向周繼禮的。周繼禮不要是不在,話就全由大島熏來說了。

果然,氣勢洶洶的大島熏,跟在宮崎將軍身後,到了別墅門口,還沒進門就以周繼禮為理由,向擋在門口的許鷗發難。

“不知大島隊長光天化日之下闖進我的私宅,想做什麽?”許鷗擋在宮崎將軍前麵,眼神不善的質問大島熏。

“私宅?案件的調查還沒有結束,大日本帝國的皇軍可以隨時來犯罪現場調查。”大島熏走上前來。

“我記得現在負責此案的是高畑中佐。”許鷗說道:“大島隊長不在家裏好好休養,跑這兒來做什麽?”

“許小姐,哦,不,周太太,你既然記得我是憲兵隊長,就一定也記得,抓捕間諜是憲兵隊的職責。”大島熏向前邁了一步:“我今天來,就是履行憲兵隊長的職責,抓捕中統特務周繼禮。”

“且不說大島隊長還在停職期間,就算你要抓周繼禮,也不該來這兒啊。直接去你家裏抓就好了呀。”許鷗也向前走了一步,把大島熏牢牢的擋在門外:

“上海灘誰不知道,這幾個月來,周繼禮一直夜宿在大島隊長家。”

“既然如此,周太太又怕什麽呢?讓我們進去搜搜,也不要緊吧?”說完,大島熏一把推開許鷗,直接衝了進去。

周繼禮確實在別墅裏,不過與他同在的還有高畑中佐和前田長官。

大島熏那壓倒性的優勢,瞬間被打破了。

許鷗還是站在門口,不過這次是堵著大島熏退出去的路。

“我在樓上就聽到大島隊長說,要抓周繼禮。”一身軍裝的南田月從樓上走了下來:“周繼禮就在這裏,大島隊長,請吧!”

“南田課長也在。”大島熏就算是個傻子,也覺察出不對了。但箭在弦上,她必須要給宮崎將軍一個交代:“不知道南田課長跟這個中統間諜混在一起做什麽?”

“大島隊長說笑了。”南田月幾步走到客廳:“今天是工作日,我自然是來協助長官們,調查澀穀副隊長失蹤的事情。介於周繼禮對別墅情況的熟悉,高畑中佐特意命他前來幫忙。”

“南田課長還是不要再多解釋為好。再說下去,我們怕是都要被扣上間諜的帽子了。”許鷗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走到南田月身邊。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周繼禮怎麽也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擺出一幅無可奈可的樣子,對大島熏說:“我知道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讓大島隊長對我有所誤會。大島隊長不開心,打我,罵我,我都認了。可你不能平白說我是什麽中統的間諜啊!”

“大島隊長不是向來如此嗎?隻要看誰不順眼,就把殺頭的罪名載到誰身上。”

“可說呢。也不知道大島隊長今年犯什麽太歲。身邊的人,一個兩個都是間諜哈!”

南田月與許鷗一唱一和的說著。

之前質詢會上,南田月一人,已經讓大島熏難以招架了。這回再加上許鷗,更是讓大島熏連還嘴的空檔都找不到。

宮崎將軍既然決定再給大島熏一次機會,就不會坐視不理,是以見大島熏落了下風,宮崎將軍立刻出言維護道:“在來之前,大島隊長已經把證據呈給我與司令部的長官們了。周繼禮是中統間諜一事,證據確鑿。”

“證據確鑿?宮崎將軍還是不要信大島隊長的一麵之詞為好。”許鷗沒等宮崎將軍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什麽中統?間諜?大島隊長把這個罪名羅織給周繼禮,不就是打著他無法自證清白的算盤嗎?”

“清者自清。”有了宮崎將軍的撐腰,大島熏的氣勢又回來了:“如果他是清白的,自有方法證明。”

“那好,就請大島隊長把證據拿出來,給周繼禮一個辯白的機會。”許鷗趁機把大島熏架了起來。

雖被將了一軍,但大島熏並不驚慌。首先,她覺得自己手中的證據無懈可擊;其次,她正好借此試探一下,看周繼禮到底是首鼠兩端,還是一心向著許鷗。

無論是什麽,她都有所準備。

周繼禮所知的那些,不過是她對付許鷗與南田月的鋪墊。真正的殺手鐧,她藏的很深,別說周繼禮,就連宮崎將軍都絲毫不知道。

“好啊。”大島熏在爭得宮崎將軍的同意後,把證明周繼禮是中統的證據拿了出來。

南田月伸手接過證據,裝模作樣的看了一遍,便誇張的笑了出來。

“大島隊長這證據看起來真是比黃金還真,隻是百密一疏。”南田月故弄玄虛的說道:“想來是大島隊長沉迷兒女私情,無心帝國偉業,連前田長官上個月策反了一個中統特工的事情都不知道。”

南田月把證據拿到前田正實麵前,指著一處讓前田正實看。

前田正實看完,清了清嗓子說:“如果大島隊長所提供的證據沒錯,那周繼禮與我策反的那個中統特工,曾在一起學習過。”

“既是如此,可否麻煩前田長官,把那位棄暗投明的中統特工叫來一下。讓他當麵認人。”南田月說道。

“這到是個辨明真偽的好辦法。”前田正實說道。

前田正實剛要吩咐身邊的憲兵去找人,大島熏竟也開口說:“我也覺得當麵指認是個好辦法。諸位長官不介意我也找個證人來吧!”

“什麽證人?”南田月話雖是對著大島熏說,眼睛卻看向了周繼禮。之前周繼禮並未提到過,大島熏手裏有什麽證人。

大島熏順著南田月的眼神,看向周繼禮:“不用害怕,我的證人不是來指證你的。”

“那還請大島隊長名言。”南田月覺得大島熏的這個證人,怕是來者不善。

“本想給南田課長留幾分顏麵,可南田課長非不依不饒的讓我說,我就隻好照實說了。”大島熏笑的陰測測的:“南田課長怕是還是知道,你的閨中密友許鷗是個什麽樣的人吧?”

“許鷗?南京許家的七小姐,上海周家的二太太。”南田月嘴上雖說的留,但心裏卻被大島熏笑的有些發虛。

“看來你還不知道,這個與你同出滿洲的許家七小姐,是抗聯的人,是延安潛伏在我們間諜。”大島熏說道。

“大島隊長怎麽不說我是浦東遊擊隊人呢?”許鷗看起來絲毫不懼:

“哦,也對呀,滿洲遠在千裏之外。大島隊長此時給我按了個抗聯的罪名,再把我抓進憲兵隊,等滿洲那邊的調查報告發過來,我怕是骨頭渣子都爛沒了吧。”

“用不了那麽久,我已經把能證實你身份的證人接到上海了。”大島熏說道:“此人是一名偽滿警察,曾做過你們抗聯的俘虜,親眼見過你。”

“哦。那就請大島隊長,把這位曾做過俘虜的警官一起請來吧。”許鷗問道。

“那就請諸位稍等片刻。”如此重要的證人,大島熏不敢假手於人,她要親自去接。

這人叫吳友平,小地主家庭出身,為人急公好義,在鄉裏風評很好。是以偽滿建立後,被眾人推舉在警察局裏做個小頭頭,指望他能在日本人麵前維護一下鄉親。

一次吳友平跟著憲兵進山清剿時,不慎落了單,被抗聯抓了俘虜。好在那隻抗聯隊伍裏,有一個他的老鄉。老鄉把他的情況跟政委匯報了,政委覺得他不是個不可救藥的漢奸,就把他給放了。

抗聯放了他,憲兵隊可沒放過他。他回去後,直接被憲兵隊拉進大牢,一頓嚴刑拷打。可這吳友平從被俘到被放,不過六七個小時,哪裏知道什麽抗聯的機密。打了幾輪也不過是招出了在山上見到什麽人而已。憲兵隊見審不出什麽,就把他仍在牢裏自生自滅。

也不知怎麽地,吳友平的口供到了大島熏手裏。大島熏注意到裏麵的一句話:吳友平說他在山上,見到過一個抗聯女戰士,那女戰士脖子上掛了一個翡翠觀音,看起來像是出身富貴人家。他不知道那個女戰士姓什麽,隻聽別人管她叫小歐。

這讓大島熏立刻想到了許鷗。她動用舊日的關係,把吳友平押到了上海。

吳友平是昨晚到的。到了後大島熏又仔細盤問了口供裏提到的那個女戰士的事情。在吳友平的形容中,那女戰士梳兩條辮子,大眼睛雙眼皮,皮膚很白,長的很好看。跟外貌跟許鷗十分相符。

不僅如此,在大島熏的啟發下,吳友平還想起來,那女戰士破舊的軍裝裏,穿的是的確良襯衫,跟其他人的土布衣服完全不一樣。

這更讓大島熏確信,許鷗就是那個抗聯女戰士。

由於吳友平在憲兵隊大牢裏住了幾年了,身體完全垮了。之前又是火車,又是飛機的,連續趕路,讓他耗盡了最後的一點力氣。以致大島熏還沒徹底問完,他就昏了過去。

沒辦法,大島熏隻好把他先送進醫院簡單的治療一下。早上的時候,醫院那邊來電話說,吳友平人雖然醒了,但還很虛弱,要再打一針才能張口。

所以大島熏隻能先孤身先來,等用得著的時候,再去接吳友平。

大島熏走後,南田月借口上廁所,把許鷗拽了過去。

“怎麽辦?怎麽辦?”南田月急的鼻尖都紅了。

“有什麽怎麽辦的?”許鷗不以為意的說道:“我又不是抗聯,怕什麽?”

“那可是大島熏的人。他要是一口咬定你是抗聯的。你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也是。”許鷗想了一下:“我有個辦法。”

許鷗附在南田月耳邊嘰嘰咕咕的說了幾句後,南田月才放下心來。

兩人出去後,南田月又趁人不注意,私下跟前田正實說了幾句話。前田正實聽完後,頻頻點頭。接著讓高畑中佐陪著南田月跟許鷗一起上了樓。

大島熏比前田正實的手下回來的要早。

她帶著吳友平進到屋內,發現許鷗竟不在。

有宮崎將軍在別墅坐鎮,她到是不怕許鷗跑了,隻是不知道許鷗又在耍什麽花招。她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宮崎將軍。

沒想到前田正實卻搶先說了:“不是不信任大島隊長,隻是怕這吳警官為了脫罪,隨口攀咬。但這指認卻又是勢在必行的。所以我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什麽辦法?”大島熏硬著頭皮問。

“來,你過來。”前田正實把吳友平叫到前來,對他說:“一會樓上會同時出現兩個姑娘,你從中指出你曾見到的那個抗聯女戰士①就好。”

說罷,前田正實拍了兩下手掌。

許鷗與南田月先後從臥室中走了出來。南田月身上的軍裝已經換了下去。她與許鷗皆穿著這個季節最流行的鴉青色長裙,梳著同樣的發型。兩人相貌都偏甜,身高又差不太多,站在一起像極了一對兒姐妹花。

“開始吧。”宮崎將軍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吳友平抬起頭,先向許鷗,又看向南田月,眼神在兩人身上來回移動。看了足有一分鍾,也沒說話。

“看完了嗎?”宮崎將軍吼道。

“看完了,看完了。”吳友平低頭縮肩的答道。

“那個是?”前田正實問道。

“沒有。這兩個姑娘,長的太像了。”吳友平含混著說了這一句。其實他覺得,兩人誰都不像他見過的那個抗聯女戰士。

吳友平話一出口,南田月就跟許鷗笑成了一團。

“大島隊長,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南田月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你以為找個死囚隨意攀咬,就能把良民冤成抗聯?”

大島熏惱羞成怒的一腳踹向吳友平。

毫無防備的吳友平挨了這麽一腳,直接趴在了地上。他就地一滾,站了起來,指著南田月嚎道:“是她,是她,她就是那個抗聯女戰士!”

吳友平這句話,讓屋內瞬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靜靜看向大島熏。

一瞬間的安靜後,許鷗是第一個笑出聲的。

南田月也跟著笑了起來。不過她這笑除了嘲諷,更多是得意。

吳友平沒有認出人來,這事至多算是大島熏太敏感。可吳友平在大島熏的威嚇下,竟胡亂攀咬,且咬到了她身上。這就足以證明,大島熏最開始就抱著誣陷之心。

“我是抗聯女戰士?”南田月拉著許鷗的手從樓上走了下來:“你憑什麽說我是抗聯?”

“我做俘虜的時候見過你。”吳友平覺得屋內的氣氛很怪,但他又不敢不回話。

“你確定?”南田月再問。

“確……確定。”事到如此吳友平隻能咬緊牙關不鬆口。

“你知道我是誰嗎?”南田月麵向屋內的大小軍官們說道:

“我是南田將軍之女,憲兵隊軍法課課長。我自小在滿洲長大,讀的是大日本帝國的學校,身邊隨時都有傭人看護。我的同學,我的老師,我的父母,他們能為我證明,證明我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大島隊長既然想為我羅織個抗聯的罪名,就應該找個機靈點的人來啊。這個蠢貨,真是你不遠千裏從東北接來的?”許鷗笑的有些咬牙切齒。

此時吳友平才明白,他應當指認的是誰。可他已經沒有了反口的機會,隻能哆哆嗦嗦的對著大島熏磕頭,嘴裏喊著饒命。

吳友平越是這樣,大島熏就越是有口難辨。

這個吳友平,就是許鷗被押在憲兵隊大牢中時,許鶴為她準備的一條脫身之計。

為了讓大島熏上鉤,她特意把這條情報送到了大島熏麵前。大島熏果然順藤摸瓜,查出了一切。

吳友平被抗聯俘虜時,確實見到了許鷗,真正的許鷗。是以,吳友平根本認不出她這個冒牌貨來。

她提前在別墅裏準備好了衣服,並把眉毛修成了跟南田月相同的樣式。不僅如此,就連南田月說的那句誤導了吳友平的話,也是出自許鷗之手。

許鷗就是要讓大島熏陷入無法辯白的境地。

長官們對她越是失望,許鷗後麵的話就聽起來越是可信。

吳友平這波還沒有鬧完,前田正實的人就把策反的中統特工帶來了。

那人仔仔細細的看了周繼禮一會兒,又問了周繼禮幾個問題後,謹慎的說道:“他不是中統的人。我從沒見過他,而且剛才我用中統的暗語試探他,他也毫無反應。”

這個答案,讓大島熏徹底成了笑話。

要不是看自己的支持者都在現場,怕丟了麵子,宮崎將軍怕是要在前田正實那充滿嘲諷的笑聲中,奪門而逃了。

看到宮崎將軍額頭上崩出的青筋,許鷗覺得,該輪到自己表演了。

她相信,在宮崎將軍的心中,自己的權威,一定比大島熏的安危,重要的多。讓他在對手和手下麵前丟盡臉的大島熏,他在眼裏已經是一枚廢掉的棋子了。

“還不快滾!”宮崎將軍對著大島熏吼道。

大島熏不甘心的看了許鷗一眼,轉身欲走。

沒想到許鷗再次攔在了她的身前。

“大島隊長既然來了,就不要急著走嘛!”南田月朗聲說道:“大島隊長今日前來,最終的目的是我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大島熏刹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自上任以來,做過兩件事。一是證明了許鷗的清白,二是向司令部推薦周繼禮。”南田月繞到大島熏麵前:“你先說周繼禮是軍統,又說許鷗是抗聯,說來說去,都是在暗示我裏通外國。”

“小月,算了吧。”許鷗在一旁添油加醋道:“許是大島隊長受不了喪父之痛,腦子壞掉了呢。”

許鷗的話觸到了大島熏的痛點,她掄起巴掌往許鷗臉上甩去。

對此,許鷗早有準備,看到大島熏提肩,就立刻向後一竄,躲開了大島熏的耳光。

“大島隊長真是毫無悔改之意,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跟您客氣了。”許鷗說道。

“我到要看看,你想對我怎麽個不客氣。”接連失算的大島熏被許鷗這話激出了幾分戰意。

“既然如此,我希望大島隊長能當著諸位長官的麵,給我一個說法。”許鷗大聲說道。

“什麽說法?”大島熏問。

“你為何要謀奪周家的財產?為何要殺害我的丈夫?”許鷗喝問。

“你在胡說些什麽?”大島熏說道。

“事已至此,大島隊長還想抵賴嗎?”南田月拿出一張地契,舉在身前:“這是特高課從你丈夫大島康佑的身上搜到的地契。這是一張碼頭的地契。地契的所屬人就是你的丈夫大島康佑。”

“巧合的是,這張地契的前所屬人,竟是周繼禮。”許鷗說道:“大島隊長能解釋一下,為何周繼禮的碼頭,會到你丈夫的名下?”

“你們在說什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件事。”大島熏是真的不知道。由始至終大島康佑和周繼禮都把她瞞得死死的。

“想來,大島隊長還要說,不知道這是什麽了!”南田月又拿出了一張匯款單:“這是軍部從你父母家搜到的,一萬美元的匯款單。”

“我不知道什麽匯款單。”大島熏真的有些懵了:“你在胡說些什麽?”

“這張匯款單的收款人是你的母親,匯出地是香港,匯款人匿名,匯出的時間是七月九號。”南田月說道:

“你別說不知道香港是英國人的地盤,你別說不知道英國人是美國人的親戚,你別說不知道這筆錢匯出不到二十天,我們的航母情報就出現在了美國人的談判桌上。”

薑還是老的辣,南田將軍做的比許鷗預想的更徹底。許鷗本想通過銀行的渠道查到這筆匯款,沒想到南田將軍竟直接慫恿軍部抄了大島熏的娘家,搜到了這張匯款單。

今日前田正實與高畑中佐來此,也並不是為了調查澀穀失蹤的事情。兩人是接到了軍部的密令,來此與南田月碰頭,商量如何對大島熏進行調查。許鷗和周繼禮則是做為證人被傳召來此的。

前田正實本打算在深入徹底的調查後再做結論,可萬沒想到大島熏竟然自投羅網。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南田月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也容不得他從長再議了。

於是,他走上前去,正對著大島熏問:“對此,你有什麽可解釋的?”

“這完全是栽贓,是陷害。我什麽都不知道。”大島熏望向宮崎將軍,宮崎將軍卻把目光轉向了別處。

“栽贓?陷害?這不是大島隊長你的拿手好戲嗎?”許鷗說道:

“大島隊長對周繼禮,怕不隻是慕少艾吧!據說,大島隊長雖有著貴族的名頭,可由於父母揮霍無度,早已家道中落。你勾引周繼禮,最終目的是為了通過他,得到周家的財產吧。你百般手段拆散了我和周繼禮,卻沒料到,我轉頭就嫁給了周彬,並很快懷有身孕。我,我的孩子和我的丈夫,成你謀奪周家財產的最大阻礙。所以,你才會用盡詭計布局了別墅的綁架案,殺害了我的丈夫,並把這一切嫁禍給我。”

“你有什麽證據?”大島熏反駁。

“你的家庭情況在日本並不是秘密。你拆散許鷗與周繼禮的事情,也在上次質詢會時得到了證實。許鷗懷孕的事情在周公館內並不是什麽秘密,想來你的眼線綠桃在第一時間就向你報告了吧。”南田月說道:

“隻是不知道澀穀隊長到底是知道了什麽?讓你費盡心機綁架了他。”

“或許是因為這個吧。”前田正實拿出了一張報紙。

質詢會後,前田正實就盯上了大島熏,澀穀的手下聞風而動,也立刻找上了前田正實,給前田正實獻上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證據。這份報紙就是其中之一。

這是一份內部報紙,報紙上刊登了一篇大島熏的專訪。這個專訪是大島熏剛空降上海憲兵隊時,為了造勢而接受的。這篇專訪,雖通篇都是對大島熏的吹捧,但內容卻沒有任何問題。有問題的是采訪的記者。

這個記者在不久前,被軍部以間諜罪逮捕。現已證實,這名記者的真實身份是日共。

加之大島康佑被以叛國罪處決。

大島熏的身份也變得可疑了起來。

“如果我推斷的沒錯,澀穀中佐是發現了你與這個記者往來頻繁。由此在他案發後,追查到了你身上。”前田正實說道:

“而你,通過你在澀穀隊長身邊安插的眼線得知,澀穀中佐對你的調查,得知澀穀中佐掌握了不利於你的證據。於是你設計了之前的綁架案,一次性除掉三個對你有威脅的人。我說的對嗎?”

“不。我是冤枉的。澀穀的失蹤與我無關。”宮崎將軍的無視讓大島熏徹底慌了。

“大島熏,我最後問你一次,澀穀中佐在哪?”前田正實喝問。

“我不知道。”看著前田正實那恐怖的眼神,大島熏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既然你不肯在這裏說,那就去憲兵隊說吧!來人!”前田正實一心在跟宮崎將軍爭奪機關長上,根本不想浪費精力在大島熏身上,但又不好不接受軍統的命令。是以,把大島熏扔進憲兵隊,讓那些恨她入骨的憲兵慢慢審她,就成了最好的選擇了。

“不,我不去憲兵隊。”

不用想,大島熏也知道,一旦以囚犯的身份被押進憲兵隊,那些曾經跪在她腳下憲兵,一定會讓她為求一死而醜態百出。

不,一生驕傲的她,決不能落到如此境地。

可又有誰能幫她呢?

丈夫以死,父母無法依靠,宮崎將軍已然是放棄了她。這滿屋子的人,無一不在看她的笑話。

她唯一能選擇的,隻剩自盡一條路了。

“前田長官,如果你真的認定我有罪,就讓我切腹吧。”大島熏悲切的懇求著。

“你有沒有罪,要法庭來裁決。”前田正實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大島熏的請求。他深知,自己今日心軟同情了大島熏,明日宮崎將軍就會讓他背上逼死下屬的罪名。

“不。”前田正實的冷酷,讓大島熏徹底絕望了。

在絕望中,她徹底的瘋狂了。

她還是要死,但不是一個人去死。她要按照原定的計劃,讓那些該死的人,都陪她一起。

電光火石間,想好了一切的大島熏,掏出槍,對著前田正實的心髒開了一槍後,順勢把槍口轉向南田月。

一直在注視著大島熏的許鷗,在大島熏開第一槍的時候就反應了過來。大島熏的槍口轉向南天月的時候,她也撲向南田月。

一聲槍響,許鷗和南田月一起倒在了地上。

萬幸,許鷗及時的一撲,讓南田月躲過了正對頭部的一槍。

子彈從許鷗的鎖骨上劃過,射進了牆裏。

大島熏已經沒有機會再開第三槍了。那些訓練有素的憲兵,在她第二次扣動扳機的時候,紛紛開槍,把她打成了篩子。

槍響停止後,南田月捂著摔破的額頭,從地上爬起來,掏出槍對著大島熏的屍體連開了兩槍。

許鷗想開口阻止她繼續犯渾,卻突然發現自己竟發不出任何聲音來。疑惑間,她又發現自己被子彈擦破的傷口,竟一點感覺都沒有。

刹那間,她想起了花雕曾說過的,日本人研發的那個見血封喉的毒藥。隻要擦破一點皮,就能在幾分鍾內麻痹人的呼吸神經,讓人窒息而死的毒藥。可以塗在子彈上的毒藥。

她記得,在大島熏申領情絲繞的單據中,這個藥的名字也出現了。

想來大島熏在來之前,把這藥塗在了子彈上。

隻是思緒流轉之間,許鷗就覺得自己無法呼吸了。

她不在管南田月,而是用盡力氣向周繼禮爬去。

站在暗處觀察全屋的周繼禮,立刻發現了許鷗的不對勁。

他快步跑到許鷗身邊,抱住許鷗問:“你怎麽了?”

張著嘴卻無法發聲的許鷗,用手點了點她鎖骨上的傷口。

周繼禮立刻猜到了是怎麽回事,他對著南田月喊道:“南田月,許鷗中毒了!快來幫忙。送她去醫院。”

南田月一聽,立刻丟下槍,跑回許鷗身邊。打算幫著周繼禮把許鷗抬起來。

屋內的日本人聽到周繼禮的喊聲,紛紛轉頭向許鷗看去。

一直沒說過話的高畑中佐,看著許鷗那憋的發紅的臉,突然用日語喊出了毒藥的名字,接著用中文對周繼禮說:

“來不及了。來不及送醫院了。你有什麽話要對她說,就快說吧。就這一兩分鍾的事情了。”

周繼禮不肯相信的搖了搖頭。可許鷗眼白上爆出的紅血絲,卻不得不讓他相信高畑中佐的話。

他有千言萬語要對許鷗說,可在滿屋子日本人的注視下,他又什麽都不能說。

最後,隻說了一句:“我從未學過彈鋼琴。都是騙你的。騙我自己的。”

注:①按照語境來說,這裏正確的說法應當是“抗聯女匪徒”,但我實在不想這麽寫。請大家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