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辰坐在椅子上,手指用力敲著桌麵,他也不急,一堆廢紙裏怕是找不到兩兩金子。

他又拿過一遝,這是幾年前一樁田產糾紛的案子,已經結案,沒有下文。

隨便一翻,一張夾在卷宗裏的小紙條飄出來了。

紙條材質普通,就是一張草紙,字寫得也潦草,沒有抬頭,沒有落款,隻有短短一行,“田產案須拖延,待皇子那邊示意。”

楊辰的指尖停了一下,哪個皇子?

這樁田產案,本不值一提,豪族兼並土地,最後還是不了了之,馮遠在裏麵也就是個拖延的角色。

扯上皇子來就倒了味道,楊辰湊到光下看那筆跡,這字,他有點眼熟。

在哪裏見過?

他閉上眼,在腦海裏搜索,禦史台的文書傳閱,各衙門的公文傳閱……

一個模糊的印象,是了。

這次去東宮辦事,太子爺不在,二皇子趙承界代為請安,二皇子身邊跟著個內侍,名劉安,捧著一份宮內灑掃的雜役名錄讓楊辰過目。

這名錄寫的字,跟這張紙條寫的字,都是一個模子刻的。

二皇子,趙承界。

楊辰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溫潤如玉,總是有三分病弱笑意的青年。

那種在朝堂上沒有任何存在感,從不拉幫結派,見誰都客客氣氣的窮閑王。

是他嗎?

怎麽可能。

楊辰把這張紙條反複看了幾遍,那個好爹楊闊,那個定王徐寧,背後站著太子。

馮遠是楊闊的人,當然是太子。

他辦的事,怎麽會跟二皇子扯上關係?

這裏麵,有事。

而且是大事。

楊辰把紙條小心地收進懷裏,起身離開了禦史台。

天色漸晚,登雲樓燈火通明。

雅間裏,蘇硯之正抓著一把瓜子,嗑得滿地都是殼。

“我說你能不能快點,把我們叫來,自己倒先發上呆了。”

趙武灌了一大口茶,牛飲一樣,“就是,我那套拳還差兩遍沒打呢。”

李業成搖著扇子,笑眯眯地看著楊辰,“看你這表情,不像是請我們來喝酒的。又挖到什麽大料了?”

楊辰沒說話,從懷裏掏出那張紙條,放在桌上。

三顆腦袋立刻湊了過來。

“這是什麽?情書?”

蘇硯之伸手就要去拿。

楊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看字。”

蘇硯之嘶了一聲,揉著手,仔細辨認,“田產案……皇子……這誰寫的?鬼畫符一樣。”

趙武瞪著眼睛,“皇子?哪個皇子?”

隻有李業成,盯著那字跡看了許久,臉色慢慢變了。

“這字……”

他抬頭看楊辰,“有點像二皇子殿下身邊那個劉安的筆跡。”

蘇硯之和趙武都愣住了。

“二皇子?”

蘇硯之的瓜子都忘了嗑,“他摻和這事幹嘛?”

“這就有意思了。”

李業成拿起紙條,指尖輕輕摩挲著,“馮遠是楊大人的人,楊大人是太子的人。馮遠卻在暗地裏聽二皇子的示意,這叫什麽?這叫腳踩兩條船,還是說,這水底下,還有咱們不知道的暗流?”

趙武聽得頭大,“你們別繞了,就說這二皇子,是敵是友?”

“不知道。”

楊辰吐出三個字。

這才是最麻煩的。

他之前找上二皇子,本想讓二皇子和太子爭奪儲位,畢竟是皇子,說沒有野心誰信?

但是楊辰現在有點後悔了,這二皇子好像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

京城這趟渾水,所有人都以為隻有太子和定王兩股勢力在攪和。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藏在水底的二皇子。

他像一條毒蛇,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竄出來咬人。

“我怎麽覺得。”

蘇硯之摸著下巴,一臉興奮,“這事兒越來越好玩了。這二皇子不會是扮豬吃老虎吧?”

“很有可能。”

李業成把紙條推回給楊辰,“你打算怎麽辦?”

楊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先查。”

他看向蘇硯之,“你去查查那個劉安,還有二皇子最近都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事。別驚動他。”

蘇硯之拍著胸脯,“放心,查人祖宗十八代的事,我最在行。”

楊辰又看向李業成,“業成,你家老爺子是內閣首輔,朝堂上的風吹草動,他老人家肯定有數。你旁敲側擊,探探口風,看看有沒有人對二皇子有什麽特別的看法。”

李業成點點頭,“這個不難。”

“至於我,”

楊辰放下茶杯,“我得去會會這位二皇子殿下了。”

不親自去碰一碰,怎麽知道這條蛇,到底有多毒。……

夏宮,晚風習習。

荷塘裏的蛙聲,一陣接著一陣。

趙承界正陪著母妃蕭妃用晚膳。

桌上的菜很簡單,幾樣清淡的小菜。

蕭妃給兒子夾了一勺子青筍,“多吃點,你身子弱,吃些清火的菜。”

“謝母妃。”

趙承界乖巧的吃著,慢慢的吃著。

蕭妃看著自己兒子現在的模樣,心裏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以前太子勢大,幾個皇子都不敢說什麽。

現在太子死了,父皇對承界倒是越來越看重了,上次國宴抓元家,還當眾誇了他幾句。

“承界啊。”

蕭妃放下筷子,輕聲說道“如今這樣,就很好。父皇看重你,讓你去管一些事,這是恩惠的。你盡心盡力辦好差事,其他事就不要想了。”

她在這深宮呆了一輩子,見過太多風風雨雨,爭那個位子,就是把自己的性命都去賭。

她不想賭也賭不起。

“母妃放心。”

趙承界抬頭,一如既往地溫和,“兒子明白,兒子什麽都不爭,隻求母妃能安安穩穩,長命百歲。”

蕭妃聽後,眼睛紅了紅了,“好孩子,你能這樣想,母妃就安心了。”

趙承界垂下了眼簾繼續吃飯。

安心?

怎麽會安心。

這宮裏,不爭就是死。

父皇為什麽突然看重自己?

不是自己“無能”,而是“無害”,太子死了,他需要有一個新靶子去平衡朝中定王那邊的勢力。

而自己是那個好靶子。

至於那個楊辰……

趙承界的嘴角卻有一絲不為人知的冷意。

這個刀是真好。

夠快、夠利,夠狠,他用來對付楊闊,對付定王最好不過了,父皇要用自己作靶子,那就順他的,他要和楊辰鬥,那就和楊辰“鬥”給他看。

不過,最後是誰是棋子,誰是棋手可就不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