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蘇硯之一個輕功,他就像狸貓撲食,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城南破廟。

城南破廟裏頭,一股氣味。

他推開門一看,那個穿著破爛,蜷縮在一處油燈下的老頭,正對著一盞油燈,喝著劣酒。

他看見有人了,嚇了一跳,酒碗都掉在地上。

“你,你是誰?”

蘇硯之也不說話,走過來,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就放在他麵前的破桌上,孫敬的眼睛一亮,“好漢爺,您是……”

“二十年前,張家村,王李兩家的田契,你寫的?”

蘇硯之開口了,孫敬的臉刷地一下白了,眼睛躲閃不及。

“不,不記得了,太久了……”

“不記得了?”

蘇硯之笑了,又拿出一錠銀子疊在第一錠上麵,“再想想。”

孫敬的喉結動了動,盯著兩錠銀子,呼吸都粗了。

“那份契書,到底怎麽回事?”

“我……我……”

孫敬猶豫了。

蘇硯之也不催他,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屈指一彈,直接射入孫敬的口中。

孫敬還沒反應過來,藥丸已經入喉。

“你給我吃了什麽?”

他驚恐地掐著自己的脖子。

“斷腸散。”

蘇硯之麵不改色地胡扯,“一個時辰內,不說實話,腸穿肚爛。說了,我給你解藥,這銀子,也都是你的。”

孫敬徹底崩潰了,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說,我說!是李家!是李家老大給了我十兩銀子,讓我仿著王家的田契,做了一份假的!日期往前推了三個月!”

“細節。”

“墨!是墨不一樣!”

孫敬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我手頭緊,用的墨是城東‘鬆煙齋’的次等鬆煙墨摻了點鍋底灰,這味道,跟正經的徽墨不一樣!”

蘇硯之點點頭,又問:“這事還有誰知道”,孫敬搖搖頭,“沒人了,李家老大後來死了。”

“是嗎?”

蘇硯之從懷裏又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經發黃,信是他從禦史台庫房裏馮遠處理的廢棄的公文堆裏翻出來的,扔在孫敬麵前。

“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孫敬顫抖著手打開信,看了一眼,就癱軟了。

信是幾年前,馮遠寫給一個遠房親戚的,裏麵隱晦地說,讓這個親戚“照看一下”孫敬,別讓他亂說話。

物證物證俱備。

蘇硯之收起信,扔給他一個饅頭,“解藥。”

孫敬撿起饅頭就狼吞虎咽,也不問真假。

蘇硯之轉身離開破廟融入夜色。

事情要比他想的簡單。

楊闊,馮遠,你們的手段也就這樣了。

第二天,蘇硯之沒去禦史台,楊辰拿著一份請辭折子敲開了馮遠值房的門。

馮遠正在閉目養神。

“馮禦史。”

楊辰的聲音很弱,馮遠睜開眼,“楊中丞,有何貴幹?”

楊辰沒說話,隻是把一份謄抄的口供,和那封信的仿本,放在了馮遠的桌上。

“孫敬,找到了。”

馮遠的瞳孔猛地一縮,手裏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蘇從事,真是好手段。”

他很快鎮定下來。

“不止。”

楊辰看著他,“他還找到了這個。”

馮遠的目光落在信上,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灰。

“楊中丞,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還在嘴硬。

“沒什麽意思。”

楊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語氣依舊平淡,“馮禦史在禦史台多年,勞苦功高。隻是,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有些事,還是不要摻和的好。這封請辭的折子,我已經替你寫好了,理由是年老體弱,告老還鄉。陛下那邊,我會去說。你體麵地走,你的家人也體麵。”

這是威脅。

**裸的威脅。

馮遠的手開始發抖。

他看著楊辰,這個年輕人,明明在笑,可那笑意,卻比刀子還冷。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想過蘇硯之或許能查清案子,卻沒想過,他能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更沒想到,楊辰會用這麽直接,這麽不留餘地的方式,來處理自己。

“楊大人那邊……”

馮遠還想掙紮。

“我父親那裏,就不勞馮禦史費心了,”

楊辰站起身,“他會理解的。畢竟,棄車保帥,是尋常的道理。”

說完,楊辰轉身就走。

馮遠看著桌上的辭呈,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幹了。

傍晚,登雲樓。

雅間裏,菜已經上齊。

楊辰,蘇硯之,宋聽雲,還有呼嘯而來的李業成和趙武。

“來來來,為了咱們蘇大偵探,斷案如神,幹一杯!”

趙武舉著酒杯,嗓門震天響。

蘇硯之得意洋洋,“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區區一樁陳年舊案,手到擒來。”

李業成搖著扇子,笑得像隻狐狸,“我可是聽說了,馮老禦史今天就遞了辭呈,說是要告老還鄉。這裏麵的道道,不簡單吧?”

宋聽雲給楊辰夾了一筷子菜,溫柔地看著他,“又是你們兩個聯手,把人給算計了。”

她的語氣裏沒有責備,隻有欣賞。

楊辰笑了笑,“是他自己把脖子伸過來,我們不成全他,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蘇硯之喝了一大口酒,繪聲繪色地講起自己如何夜探破廟,如何用一個饅頭就嚇得老秀才屁滾尿流。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說到底,還是楊辰你厲害,”

蘇硯之拍著楊辰的肩膀,“釜底抽薪,直接把老家夥的老底給掀了,比當眾打他的臉,可要狠多了。”

既解決了問題,又沒讓楊闊在朝堂上太過難堪。

這一手,敲山震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楊辰看著窗外京城的萬家燈火,抿了一口酒。

這才隻是開始。

他那個好父親,還有定王徐寧那些人,不會這麽輕易就善罷甘休。

前路,還長著呢。

不過,有這些朋友在身邊,似乎,也沒那麽難走。

馮遠走了,禦史台也不再吵了。

楊辰坐在馮遠空空的值房裏,慢慢翻著老頭留下的卷宗,說是卷宗,實際上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東城的狗咬西城的雞,張三家的寡婦罵李四家的街。

馮遠這老頭說是個當官的,卻是個裱糊匠,和稀泥。

他把一份卷宗扔在一邊,灰塵嗆的他皺了皺鼻子。

這老狐狸,真正要的東西一定早銷毀了。

剩下的都是些廢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