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家雖倒,但其在江南的鹽稅體係,盤根錯節,清理起來,絕非一日之功。禦史台那邊,你那位好兒子,肯定會主張快刀斬亂麻,派欽差下去徹查。”

“到時候,隻要楊尚書在戶部的賬目上,稍稍做點手腳,就說為了穩定江南局勢,已經提前調撥了一批軍糧賑災……”

楊闊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要做假賬,是欺君之罪!

“楊尚書別怕。”

徐寧笑了,“這批軍糧,確實存在,我父親早就安排好了。隻不過,它會晚幾天到而已。你隻需要在朝堂上,把這件事提前拋出來,把水攪渾。”

“隻要江南的賬目亂了,楊辰的手,就伸不進去。他想借著清算元家餘孽的機會,將江南的財權兵權一把抓,就沒那麽容易。”

“我們,就能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楊闊死死盯著徐寧,他明白了。

這是陽謀。

徐寧根本沒指望這假賬能瞞天過海,他就是要利用這個時間差,在朝堂上發難,指責楊辰急功近利,不顧江南民生,妄動國本。

一旦給楊辰扣上這頂帽子,皇帝就算再信任他,也得掂量掂量。

而他楊闊,就是那把遞出去的刀。

贏了,定王府得利,他楊闊能換來暫時的安穩。

輸了……

楊闊不敢想下去。

“我憑什麽相信你?”

楊闊的聲音在抖。

徐寧從容一笑,站起身,走到楊闊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為,你沒得選。而且……”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陰冷。

“我父親在京郊大營,還有三千親兵。雖然不多,但換掉一個戶部尚書,還是綽綽有餘的。”

楊闊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登雲樓,三樓雅間。

沉水香的煙氣嫋嫋升起,讓整個房間都透著一股安逸。

楊辰正執著黑子,與對麵的趙承界對弈。

“元家倒了,父皇心情不錯,但也更加多疑了。”

趙承界落下一子,聲音平淡,“老大和老三最近安分了不少,但背地裏的小動作,可一點沒停。”

“餓狼都在等著分肉,安分才怪了。”

楊辰隨手落子,語氣懶散,“元家留下的那些官職田產,足夠他們搶破頭了。”

趙承界看著棋盤,“你那位父親,戶部尚書,最近可是不少人巴結的對象。”

“一條見風使舵的老狐狸罷了。”

楊辰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誰給的骨頭多,他就衝誰搖尾巴。”

趙承界笑了笑,正要說話。

“砰!”

雅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穀雨一臉為難地站在門口,身後是上氣不接下氣的李業成和趙武。

“公子,二殿下,李公子他們……”

“辰哥!”

李業成也顧不上禮數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棋盤前,因為跑得太急,說話都有些結巴,“出,出大事了!”

趙承界眉頭微皺,看向楊辰。

楊辰卻像是沒事人一樣,捏著棋子,好整以暇地看著李業成,“天塌下來了?”

“比天塌下來還嚴重!”

李業成急得滿頭大汗,“我們剛才看見,看見定王世子徐寧,他,他去了楊府!跟楊尚書在書房裏待了快一個時辰!”

“哦。”

楊辰應了一聲,將手裏的黑子,輕輕放在棋盤上。

那雲淡風輕的樣子,讓李業成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哦?就一個哦?”

李業成快瘋了,“辰哥!那是徐寧啊!定王府的世子!他找你爹能有什麽好事?他們肯定在密謀怎麽對付你啊!”

趙武也在一旁幫腔,“是啊辰哥,那徐寧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笑麵虎一個,比元家那幾個蠢貨陰險多了!”

趙承界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定王府和楊闊,這兩股勢力要是攪合到一起,確實是個天大的麻煩。

楊闊執掌戶部,是大業朝的錢袋子。

定王手握江南兵馬,是皇帝心頭的一根刺。

他們聯手,矛頭直指的,必然是風頭正盛的楊辰。

然而,楊辰聽完,隻是嗤笑一聲。

那笑聲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諷。

“我還以為什麽大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我那個好爹啊,一輩子都在找靠山。”

“年輕時,靠著我外公鎮國公府,從一個窮酸秀才爬到兵部侍郎。後來,鎮國公府倒了,他又偷偷攀上了元家。”

“現在元家這棵樹也倒了,他慌了,怕了,急著找下一棵能讓他乘涼的大樹。”

楊辰的目光掃過李業成和趙承界,慢悠悠地說。

“他這種人,骨子裏就刻著自私和怯懦。他從不相信自己,隻相信比他更強的勢力。他覺得,定王府就是那棵能保他命的新樹。”

李業成聽得一愣一愣的,“你的意思是……楊尚書他,主動投靠了定王府?”

“不然呢?”

楊辰反問,“你以為徐寧是什麽善男信女,會平白無故去拉攏一個隨時可能被我清算的戶部尚書?”

“徐寧不過是扔出了一塊帶鉤的肉餌,而我那位好父親,就像一條餓瘋了的野狗,想也不想就撲了上去。”

趙承界目光一凝,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你是說,這是個陷阱?”

“當然。”

楊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徐寧用我爹這塊石頭來投石問路。成了,可以遲滯我們清算元家餘孽的進度,攪亂朝局。敗了,死的也隻是我爹,定王府可以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順便還能賣父皇一個人情。”

“好一招一石二鳥。”

李業成和趙武聽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們隻看到了表麵的陰謀,卻沒想到這背後還有更深一層的算計。

楊闊,從頭到尾,就是一顆棄子。

“那,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李業成緊張地問。

“怎麽辦?”

楊辰笑了,他看向趙承界,“殿下,看來我們得給他們加點料了。”

趙承界心領神會,“你的意思是?”

“你馬上派人,以清查元家逆產的名義,連夜進駐戶部,將所有庫存、賬冊,全部封存。”

楊辰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記住,是‘封存’,不是‘審查’。別給任何人留下可以做手腳的空隙。”

“好。”

趙承界立刻起身。

“至於明日的早朝……”

楊辰拿起一顆白子,重重敲在棋盤上,直接截斷了趙承界的一條大龍。

“就讓他們父子倆,好好唱一出戲。”

“我也正好,給我那位好父親,和我們野心勃勃的定王世子,送上一份大禮。”

看著楊辰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李業成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明天,京城的天,又要變了。

官道上,馬車顛簸得像是要散架。

“都怪你,都怪你!”

孫婉晴的哭聲混著車輪的咯吱聲,尖利刺耳。

她漂亮的臉蛋上滿是淚痕,發髻散亂,哪還有半分貴女的模樣。

“要不是你非要去跟元家那群蠢貨喝酒,我們怎麽會這麽晚才得到消息,怎麽會連細軟都來不及收拾!”

“閉嘴!”

孫浩然吼了一聲,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心煩意亂,一想到那些被錦衣衛抄沒的產業,一想到那些遺落在宅子裏的金銀古玩,心就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