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楊府。

楊闊最近寢食難安。

元家倒台的消息傳來那天,他把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一夜沒出來。

他怕。

怕得要死。

他跟元家,跟定王府,暗地裏都有勾結。

如今元家說倒就倒了,下一個會不會就是他?

更讓他恐懼的,是楊辰。

那個逆子,現在是陛下麵前的第一紅人,手握禦史台,權勢滔天。

他要是想對付自己,隻需要動動嘴皮子。

“老爺,定王世子徐寧,前來拜訪。”

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楊闊手裏的茶杯一抖,茶水灑了一手。

徐寧?

他來幹什麽?

這個時候,他怎麽敢來!

“不見!就說我病了!”

楊闊厲聲道。

“世子說,他帶了禦醫,正好可以為尚書大人診治。”

管家的聲音帶著一絲為難。

楊闊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這是威脅。

**裸的威脅。

他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揮了揮手,“讓他……去前廳等我。”

……

前廳。

徐寧悠閑地品著茶,仿佛是在自己家。

楊闊換了一身官服,沉著臉走了進來。

“不知世子大駕光天,有何貴幹?”

楊闊的語氣很衝,想以此掩飾內心的恐懼。

徐寧放下茶杯,笑了。

“楊尚書何必如此緊張。”

他站起身,走到楊闊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元家這棵大樹倒了,楊尚書覺得,自己這棵小樹,能在風雨裏撐多久?”

楊闊的身體僵住了。

“我不知道世子在說什麽。”

“是嗎?”

徐寧的笑容不變,“楊尚書主管戶部,江南鹽稅的賬本,想必比誰都清楚。元家每年從裏麵刮走多少油水,又有多少流進了定王府,多少……落進了尚書大人的口袋裏?”

楊闊的額頭,冷汗直流。

這些事,天知地知,他知元家知。

徐寧怎麽會知道的這麽清楚?

“楊辰查得,我自然也查得。”

徐寧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那位好兒子,現在還沒動你,不過是時機未到。”

“一旦他把元家的餘黨清算幹淨,下一個,你猜會是誰?”

楊闊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我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

徐寧拍了拍他的肩膀,“楊尚書,這京城的天,要變了。你是想跟著舊船一起沉,還是換條新船,安穩靠岸?”

楊闊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徐寧。

“你想怎麽樣?”

“很簡單。”

徐寧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我們聯手。”

“你需要定王府的兵馬做靠山。我需要戶部的錢袋子做支援。”

“至於我們共同的敵人嘛……”

徐寧沒有說下去,但楊闊懂了。

楊辰。

楊闊的內心,天人交戰。

與定王府合作,是與虎謀皮。

可不合作,楊辰那把刀,隨時都可能落到自己脖子上。

他沒有選擇。

“好。”

楊闊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我答應你。”

徐寧滿意地笑了。

他從懷裏拿出一封信,“這是我父親的親筆信,尚書大人過目。”

楊闊接過信,展開一看,手又抖了起來。

那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幾筆軍糧賬目。

每一筆,都足以讓他掉腦袋。

“你……”

“尚書大人別誤會。”

徐寧笑道,“這不是威脅,是投名狀。”

“從今天起,你我才是真正的盟友,這次可不是以前了,楊大人,這次我們必須謹慎,步步為營,除掉楊辰。”

……

楊府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街角。

李業成和趙武,正蹲在牆根底下,鬼鬼祟祟。

“我沒看錯吧?那是定王府的馬車?”

李業成揉了揉眼睛。

“是啊,那徽記,我認得。”

趙武點頭。

“奇了怪了。”

李業成摸著下巴,“這定王世子,元家剛倒台,他不夾著尾巴做人,跑來找楊尚書幹什麽?”

“楊尚書,就是辰哥他爹?”

趙武問。

“廢話!”

李業成白了他一眼,“你說,他們倆湊一起,能有什麽好事?我聞到了一股陰謀的味道。”

趙武憨憨地一笑,“管他什麽陰謀,反正辰哥肯定能搞定。”

“你懂個屁!”

李業成恨鐵不成鋼,“走,咱們靠近點,聽聽他們在說什麽。”

兩人貓著腰,剛湊到大門附近。

“什麽人!”

兩個身材高大的楊府侍衛,像門神一樣冒了出來。

“哎喲!”

李業成和趙武嚇了一跳,轉身就跑。

“兩個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侍衛罵罵咧咧。

跑出老遠,李業成才停下來,喘著粗氣。

“不行,這事兒太大了,必須得告訴辰哥!”

李業成和趙武一口氣跑出兩條街,才敢扶著牆根大喘氣。

“不行,不行。”

李業成臉色發白,拚命搖頭,“這事兒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趙武靠在牆上,緩著氣,“不就是定王府的馬車嗎,有什麽大不了的。”

“你懂個屁!”

李業成急得跳腳,“元家剛倒,皇帝正愁抓不到定王府的把柄,這個時候,徐寧那孫子不縮在王府裏當烏龜,跑來找楊尚書?楊尚書是誰?那是辰哥的親爹!他們倆湊一塊,是能聊詩詞歌賦,還是能聊風花雪月?”

李業成越說越覺得心驚肉跳,後背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這他媽的是密謀,是串聯,是要對付辰哥啊!

元家倒台,騰出來的利益真空太大了,定王府這頭餓狼,肯定想撲上來撕咬。

而楊闊,那個老狐狸,跟辰哥的關係勢同水火,京城裏誰不知道?

徐寧找他,簡直就是天作之合。

一個有兵,一個有錢。

他們要聯手,第一個要弄死的就是辰哥!

“走!”

李業成一把拽起趙武,“去登雲樓,馬上!這事兒得立刻告訴辰哥!”

趙武被他臉上的驚恐嚇了一跳,也不敢再開玩笑,兩人撒開丫子,朝著京城最繁華的地段狂奔而去。……

楊府,書房。

楊闊攤開徐寧留下的那封信,不,那不是信,隻是幾張零散的賬目殘頁。

上麵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哆嗦。

江南軍糧虧空,數目巨大。

經手人,戶部侍郎,楊闊。

去向,定王府。

這是催命符。

徐寧根本不是來結盟的,他是來上套的。

可他偏偏,不得不把脖子伸進去。

楊闊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現在就是砧板上的肉,楊辰的刀,徐寧的刀,都懸在他脖子上。

相比之下,徐寧至少還給了他一個掙紮的機會。

楊辰呢?那個逆子,怕是巴不得自己早點死。

“尚書大人,考慮清楚了?”

徐寧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悠然地品著茶。

楊闊抬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聲音沙啞,“你們想怎麽做?”

“很簡單。”

徐寧放下茶杯,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明日早朝,需要楊尚書幫個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