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吐了吐舌頭,抱著戲服又跑了。
宋聽雲無奈地搖搖頭,臉上卻帶著笑意。
就在這時,三公主趙夕霧的貼身宮女,提著一個食盒,悄悄從後門走了進來。
“宋姑娘。”
宮女屈膝行禮,“這是我們公主,親手為陛下做的桂花糕。公主說,陛下最近心情不好,愛吃這個,勞煩楊大人待會兒一並呈上。”
宋聽雲接過食盒,入手溫熱。
她打開看了一眼,桂花糕做得精致小巧,香氣撲鼻。
“有心了。”
登雲樓二層雅間,炭火正燒著,沒有一絲煙氣。
窗戶半打開,京城的萬家燈火可以看到,樓下的戲台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挑滑車》。
趙恒換了平常商賈的袍服坐在主位,無表情,他身邊的李原江也是穿便衣,然而還是坐得筆直,有些拘謹。
趙恒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楊辰拿著新沏的雨前龍井走了進來,後麵沒有人。
“嚐嚐我這的茶。”
他自己喝完茶給兩個人倒了,好像是來喝茶的生意人。
李原江沒喝,隻是看看皇帝。
趙恒端起茶杯,聞聞茶香,開了金口。
“這出戲,朕年輕時愛聽。”
楊辰笑了,“那會兒您還不是皇上,隻是個小夥子。”
趙恒眼皮動了動,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膽子是真的大。
李原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趙恒卻沒發怒,隻是喝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
“這京城的晚上,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燈火璀璨,人聲鼎沸,充滿了煙火氣,與皇宮的死寂,是兩個世界。
楊辰坐到一旁,“您要是喜歡,以後常來。我給您留著位置,不收錢。”
趙恒哼了一聲,“朕喝你杯茶,還要花錢?”
“那可說不準,我這登雲樓,親兄弟明算賬。”
李原江聽得眼皮直跳,恨不得上去捂住楊辰的嘴。
就在這時,穀雨端著一盤桂花糕和一盤新切的水果,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或許是太緊張,她腳下一個踉蹌,手裏的托盤一歪。
“哐當!”
一隻白瓷茶杯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穀雨嚇得小臉煞白,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李原江的臉色也變了。
楊辰剛要開口,趙恒卻先笑了。
他擺擺手,“碎碎平安,起來吧,多大點事。”
他的語氣,竟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穀雨愣住了,抬頭看了一眼皇帝,又趕緊低下頭,手足無措。
“還不快謝謝趙老爺。”
楊辰提醒道。
“謝……謝謝趙老爺。”
穀雨退下後,雅間的氣氛,明顯鬆弛了下來。
趙恒看著杯中的茶葉,忽然來了興致。
“業成那小子呢?把他叫上來。”
他又看向楊辰,“朕聽說,你二人皆有詩才。今日,就以這龍井為題,各作一首,讓首輔大人評判評判。”
李業成很快就被叫了上來,一聽要作詩,臉頓時垮了。
“別啊,陛下……哦不,趙老爺,我哪是辰哥的對手。”
李原江瞪了他一眼,“沒出息的東西,讓你作,你就作!”
李業成沒辦法,抓耳撓腮半天,總算憋出了一首。
“嫩芽初展帶春寒,玉釜微沸起翠煙。”
“凡塵俗慮暫忘卻,一盞清心得安然。”
李原江聽完,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雖不算驚豔,但意境到了,比以前那些胡鬧的歪詩,進步太多。
趙恒也點了點頭,“不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楊辰。
楊辰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他放下茶杯的聲音低下來,卻清晰地傳遍了整間雅間。
“沉浮杯裏乾坤,苦盡方知味始真。”
“莫言清茗能解醉,醉我非酒是江山。”
話音一落,滿屋寂靜。
李業成的嘴巴張得能塞雞蛋。
李原江的眼裏是一臉震驚,趙恒拿著茶杯的手放在半空裏。
“醉我非酒是江山……”
他反複地咀嚼著這7個字,有驚歎的,有悵然的,還有被再次點燃的火苗。
很久,他才將茶杯放在桌子上。
“好!”
“好一個‘醉我非酒是江山’!”
樓下。
李業成做完詩便急匆匆下樓,那房他呆的不自在。
還不如出來聽說書。
他和趙武趴在欄杆上,看的津津有味。
“這個高寵,就是個傻子!明明能跑,非要回去挑滑車,這下好了,死了吧!”
李業成看得直搖頭,“那叫忠義,你懂什麽!”
“忠義個屁!人都死了,還忠義什麽!”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趙武嘴笨說不過他,急得臉都紅了。
“嘿,我怎麽就強詞奪理了?”
兩人正吵著,穀雨端著空盤子路過,噗嗤一笑了出來。
“趙公子,連吵架都不會呀。”
趙武的臉更紅了。
隔壁的雅間隔著一道珠簾。
趙夕霧和宋聽雲,靜靜聽著那邊的動靜。
當聽到楊辰那句“醉我非酒是江山”時,兩個女孩的眼睛裏,都亮起了別樣的光彩。
“他總是這樣。”
宋聽雲輕聲說,嘴角帶著笑意。
趙夕霧托著腮,看著珠簾那邊楊辰的側影,有些癡了。
定王府。
徐寧將最後一枚黑子,輕輕敲在棋盤上。
“啪。”
聲音清脆。
對麵的幕僚看著滿盤被屠的大龍,額頭滲出冷汗,拱手道:“世子棋藝高絕,在下甘拜下風。”
徐寧沒說話,隻是看著棋盤。
元家,就像這條大龍,看似張牙舞爪,盤踞京城,可一旦中樞被斬,立刻土崩瓦解,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
皇帝這一刀,太狠了。
楊辰這一刀,太準了。
還有那個老二趙承界……
真是唱了一出好戲。
京城這潭水,現在是徹底攪渾了。
“元家倒了,空出來的位子,可是有不少人盯著。”
徐寧將棋子一枚枚撿回棋盒。
“殿下,咱們……”
幕僚欲言又止。
“咱們?”
徐寧笑了笑,“咱們現在,是那隻出頭的鳥,離著火爐最近。”
他父親定王手握江南兵馬,向來是皇帝心頭的一根刺。
以前有元家在前麵頂著,定王府還能安穩。
現在元家沒了,下一個是誰?
徐寧站起身,走到窗邊。
必須找個盟友。
一個足夠分量,又能把水攪得更渾的盟友。
他的腦海裏,閃過一個人的名字。
戶部尚書,楊闊。
當朝紅人楊辰的親爹。
一個被自己兒子壓得抬不起頭的戶部尚書。
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