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辰捏著那封信,入手微沉。

他沒當著翠兒的麵拆開,隻是點了點頭,“回去吧,別被人看見。”

翠兒磕了個頭,抹著眼淚,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裏。

回到府邸,楊辰才展開信紙。

元貴妃的字跡很娟秀,卻透著一股決絕。

信裏沒有求饒,沒有辯解,更沒有咒罵。

她隻是用最平靜的語調,陳述了一個事實。

趙承乾是無辜的。

他從頭到尾,都隻是元家和她野心下的一顆棋子。

如今棋盤翻了,棋子不該被碾碎。

她求楊辰,在皇帝動殺心的時候,能為趙承乾說一句話,留他一條性命。

一個沒有了任何威脅的廢太子,圈禁至死,遠比一刀殺了,更能彰顯皇恩浩**,也能讓天下人看清元家的下場。

“嗬,最毒婦人心。”

楊辰看完,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化為灰燼。

元貴妃到死,還在算計。

她算準了自己會看懂這封信裏的利弊,也算準了皇帝需要一個台階。

她用自己的命,和這封信,為兒子鋪了最後一條路。

可惜,她算錯了一點。

楊辰從不想當這個好人。

……

東宮。

昔日門庭若市的太子居所,如今冷清得能聽見風聲。

宮女太監們走路都踮著腳,大氣不敢出。

趙承乾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他就那麽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呆呆地坐在窗前,看著外麵枯黃的落葉。

母後死了。

外公被關進了天牢。

舅舅也死了。

他不再是太子了。

他甚至,不姓趙。

那他是誰?

他像一個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眼神空洞,沒有焦點。

一個小太監端著一碗粥,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殿……公子,吃點東西吧。”

趙承乾沒有任何反應。

小太監還想再勸,旁邊的老太監拉了拉他的袖子,搖了搖頭。

就在他們準備退下時,趙承乾忽然開口了。

“筆墨。”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兩個太監愣了一下,趕緊手忙腳亂地鋪紙研墨。

趙承乾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他提筆,沾了沾墨,手卻抖得厲害。

許久,他終於在白色的宣紙上,寫下了一份奏折。

奏折的內容很簡單。

罪臣趙承乾,自請廢去宗籍,剃度出家,於護國寺青燈古佛,為陛下,為大業祈福,了此殘生。

寫完,他扔下筆,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了下去。

……

養心殿。

趙恒看著那份奏折,枯坐了一夜。

奏折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他想起了十幾年前,那個孩子剛出生時,他抱在懷裏的喜悅。

他想起了自己手把手教他寫字,教他騎馬。

他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期望,都傾注在了這個孩子身上。

結果,是一場天大的笑話。

他養了十幾的兒子,不是自己的種。

他悉心培養的儲君,是個孽種。

他揮了揮手,讓所有內侍都退下。

偌大的宮殿裏,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忽然笑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笑得渾身發抖,笑出了眼淚。

“哈哈……哈哈哈哈……”

朕這一生,到底圖個什麽!

從那天起,趙恒罷朝了。

……

這個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京城。

楊辰剛走出禦史台,就被兩個人堵住了。

“辰哥,你可算出來了!”

李業成一臉焦急。

旁邊的趙武,也是滿臉愁容,“楊兄,我爹說,陛下已經好幾天沒上朝了。這……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啊。”

楊辰看了他們倆一眼,“急什麽,天塌不下來。”

“怎麽不急啊!”

李業成壓低聲音,“現在外麵都傳瘋了!二皇子……哦不,是二殿下,他雖然監國,可畢竟名不正言不順。這朝堂一日沒有陛下,就一日不穩啊!”

楊辰沒說話,邁步就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

“哎,辰哥,你幹嘛去?”

“進宮。”

李業成和趙武對視一眼,趕緊跟了上去。

“我們跟你一起去!”

到了宮門口,楊辰暢通無阻。

李業成和趙武卻被侍衛攔了下來。

“楊大人是陛下親召,二位公子請回吧。”

侍衛一臉的公事公辦。

李業成頓時不樂意了,“嘿,我們跟辰哥是一起的!”

侍衛隻是搖頭,不說話。

李業成沒辦法,隻能看著楊辰的背影,酸溜溜地感歎。

“唉,辰哥現在可是陛下眼前的紅人,咱們想跟著沾點光都不行了。”

趙武憨厚地點點頭,“是啊是啊。”

楊辰聽到他們的對話,頭也沒回,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養心殿內,藥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氣氛壓抑。

楊辰走進去的時候,趙恒正穿著一身常服,靠在軟塌上,雙眼無神地看著房梁。

短短幾天,這位帝王仿佛老了十歲。

“陛下。”

楊辰沒有行跪拜大禮,隻是微微躬身。

趙恒的眼珠動了動,總算有了點反應,“你來做什麽?”

“來看看您死了沒有。”

楊辰的回答,石破天驚。

旁邊的太監,嚇得臉都白了。

趙恒卻愣住了,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楊辰。

楊辰迎著他的目光,一臉的平靜。

“您要是就這麽垮了,元後塵怕是得笑出聲來。”

“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孽種,為了一個背叛你的女人,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值得嗎?”

“帝王也是凡人,是凡人就會犯錯,就會被人騙。”

“這沒什麽丟人的。”

“丟人的是,被騙了之後,就趴在地上不起來了。”

楊辰一字一句,說得不快,卻像錘子一樣,敲在趙恒的心上。

趙恒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楊辰知道,火候到了。

“陛下,這宮裏太悶了。不如出去走走?”

“去登雲樓,聽聽曲兒,看看戲。總好過在這裏,對著房梁發呆。”

……

登雲樓。

宋聽雲正指揮著夥計們打掃。

“快,把陛下最愛聽的那出《定軍山》的行頭找出來,再備上最好的雨前龍井!”

“是,小姐!”

穀雨一路小跑著去了後台。

不一會兒,又抱著一堆花花綠綠的戲服跑了回來,小臉通紅。

“小姐,小姐,我拿成《霸王別姬》的了!”

宋聽雲看著那身華麗的鳳冠霞帔,又好氣又好笑。

“你呀你,真是個小糊塗蛋。快去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