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辰的目光,落在趙承界身上。

這位二皇子,此刻風光無限,節製巡防營,代天子清理朝堂。

可這份權力,也是一道催命符。

樹大招風。

藏在暗處的人,最喜歡砍這種出頭的樹。

楊辰心裏盤算著,是不是該提醒他一下。

轉念一想,又算了。

憑什麽提醒他?

大家是合作關係,又不是拜把子兄弟。

他趙承界吃肉,自己總得喝口湯。

現在這鍋肉,還不知道有沒有毒呢。

……

元貴妃寢宮,殿裏壓抑的喘不過氣來。

所有的宮女太監都跪在殿外,頭低低地。

殿內隻有元貴妃和她的侍女翠兒。

“都……都敗了?”

元貴妃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幹澀,沙啞,她的臉花了,名貴的鳳釵歪了,整個人失魂落魄的再沒了往日的高貴。

翠兒跪在地上,哭的死去活來。

“娘娘……老爺他抓了。”

“鎮軍將軍被箭射死。”

“太子殿下被廢了……”

每個字都像一個大錘,狠狠地砸在元貴妃的心上。

元貴妃身子晃了晃,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完了,全完了。

元家百年的基業完了,她的父親,她的兄長,她那苦命的孩子……

一幕幕的畫麵,湧上心頭。

父親讓她進宮的殷切期待,承乾蹣跚學步時喊的第一聲“母後”。

她以為她能為元家做大事,她以為她能讓她的兒子,有一日得天獨厚,她以為她做的一切都對,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是她,親手把所有人推向深淵。

她才是元家最大的罪人。

“陛下呢?”

她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陛下……陛下大怒……下旨查元家餘黨,一個不留……“翠兒的聲音徹底打破了她的幻想。一個不留。

好狠心。趙恒,你好狠心!

元貴妃慘笑起來,笑聲淒厲如夜梟哀鳴,笑了許久,笑出了眼淚。

她慢慢走起來,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裏那個瘋婆子一樣的自己,她抬起手,一點點的把頭上的鳳釵,首飾,全部拿下,扔在地上,又親手將身上華麗的宮裝剝下,剝到最後一件素白的寢衣。

就好像做完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一樣,她整個人就平靜下來了。

“翠兒。。”

“奴婢在。”

“去,取筆墨來。”

翠兒不好說什麽,趕緊起身研墨鋪紙。

元貴妃握筆卻抖。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在紙上寫下了一行行的字。

那不是給皇帝的。

也不是給元家人的。

寫完,她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折好,裝進一個信封,用火漆封口。

“翠兒,這封信,你想辦法,親手交到禦史中丞楊辰手上。”

翠兒愣住了。

楊辰?

那個處處與元家作對的楊辰?

“娘娘,為何要交給他?”

“因為,現在隻有他能救啟兒一命。”

元貴妃的眼神,空洞,卻又透著一絲清明。

“他是陛下眼前的紅人,也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一個沒有了任何威脅的廢太子,留著比死了更有用。”

“求他,他會懂的。”

她將信,塞到翠兒的手裏。

“去吧,快去。”

“這是我,能為啟兒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翠兒還想說什麽,卻被元貴妃的眼神製止了。

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眼神。

翠兒含著淚,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殿內,又隻剩下元貴妃一個人。

她走到內室,從箱底,翻出了一條三尺長的白綾。

那是她入宮時,母親偷偷塞給她的。

母親說,宮裏吃人,萬一到了絕路,別讓自己活得太難看。

她當時還笑母親多慮。

沒想到,一語成讖。

她踩著凳子,將白綾,搭在了房梁上。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十幾年的華麗牢籠。

眼前,又浮現出兒子趙承乾那張稚嫩的臉。

“啟兒,母後對不住你……”

“若有來世,莫生在帝王家……”

她閉上眼睛,踢開了腳下的凳子。……

天牢。

陰暗,潮濕。

元後塵披頭散發地坐在草堆上,身上的官服,已經滿是汙穢。

他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歲,渾身再沒有半點大學士的威嚴。

“開飯了!”

獄卒將一碗餿了的飯,從欄杆下麵,扔了進來。

元後塵看都沒看一眼。

他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

他不恨趙承界,也不恨楊辰。

成王敗寇,技不如人,沒什麽好說的。

他隻恨自己,當初為何要走這一步。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太監,提著燈籠,在幾名錦衣衛的護送下,來到了牢房外。

“元後塵。”

太監的聲音,尖細,冰冷。

“貴妃娘娘,於半個時辰前自戕了。”

元後塵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

“你說什麽?”

“娘娘,去了。”

太監說完,轉身就走,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會髒了他的嘴。

元後塵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太監遠去的背影,腦子裏,一片空白。

許久,他才反應過來。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他喉嚨裏爆發出來,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

“我的女兒啊!”

他撲到牢門上,拚命地搖晃著欄杆,發出哐當哐當的巨響。

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他這一生,算計了無數人,唯獨沒有算計過自己的女兒。

他把她送進宮,是為了元家的富貴。

可他卻忘了,那皇宮,是會吃人的。

是他,害她!

是他,把她推到了絕路!

元後塵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哭到最後一口鮮血噴出來,他軟軟的癱倒在地。

獄卒遠遠的看著,沒有人敢靠近。

等到再次被扶起來的時候,花白的頭發已經變成雪白的,他的眼神也完全變成死水。……

東宮。

趙承乾癱在地上,眼神呆滯。

他被廢了,他不再是太子了,他以後就被關在這裏一輩子出不去了。

這是什麽意思呀?

外公,都是他逼我的,還有母後,她為什麽不來救我?

他心裏,充滿了怨恨和恐懼。

這時,殿門推開了。

一個老太監進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殿下。”

老太監聲音還算恭敬,“陛下有旨,讓您……節哀。”

“節哀?““節什麽哀?”

老太監歎了口氣,“貴妃娘娘,薨了。”

轟。

趙承乾的腦子炸開了。

母後死了?怎麽可能!

“你胡說!”

趙承乾趕緊跳起來,抓住了老太監的衣領,“你騙我,母後不會死的,她不會丟下我不管的!”

“殿下,這是宮裏傳來的消息,千真萬確呀!”

趙承乾的手鬆開了。

他踉蹌的後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世界崩塌了,唯一的依靠不再了。

……

楊辰剛走出宮門,夜風帶一絲涼,吹走了殿上的血腥味,準備回府睡一覺。

今晚,他要用多少心神呀,都是這一晚了。

一個身穿粗布衣衫,從陰影中跑了出來,跪在了楊辰麵前。

楊辰一怔,連忙退後。

“你是誰呀?”

那女子抬起頭來,滿臉的淚痕。

元貴妃身邊的侍女。

“楊大人。”

一把將他一把高高舉過頭頂。

“這是我們娘娘臨終前,讓奴婢帶來的,你去救救太子殿下。”

“她說,求您救救太子殿下”

楊辰看著那封信,眉頭皺了起來。

元貴妃的遺書?

給我?

這女人葫蘆裏賣什麽藥呀?

楊辰沒有馬上接下去。

看著翠兒,又看著那封信,心裏一個勁的盤算著,這玩意兒可真是燙手山芋呀,接下來可就是接下了天大的麻煩。

不能不接……

看著翠兒乞求的眼神,楊辰歎了口氣。

罷了罷了,他伸手,拿過那封信,信封入手,很沉,比它本身的分量都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