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雲樓的雅間,檀香嫋嫋。
依香親手為幾人斟上清茶,動作輕柔,茶水入杯,聲音細微。
雲亭夫人端坐主位,儀態端莊,她身旁坐著一個少年,身姿挺拔,眉眼英氣。
那少年正是永王之子,趙景。
“景兒,還不見過楊大人。”
雲亭夫人放下茶盞,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趙景起身,對著楊辰長揖及地,動作標準,一絲不苟。
“趙景,見過楊大人。”
楊辰沒讓他起來,就這麽端著茶杯,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這少年,眼神清亮,沒有皇室子弟常見的驕縱,也沒有身處逆境的畏縮,站得筆直,像一杆槍。
是個好苗子。
楊辰呷了口茶,才慢悠悠開口,“小王爺不必多禮,坐吧。”
“謝楊大人。”
趙景直起身,重新坐回母親身邊,腰板依舊挺得筆直。
雲亭夫人笑了笑,“這孩子,自幼失怙,是我把他拘得緊了些。他自小習武,也讀過幾本兵書,總覺得自己了不起,我尋思著,還是得讓楊大人這樣的人物,好好給他敲打敲打。”
這話說得謙虛,實則是在抬舉楊辰,也是在為自己的兒子鋪路。
楊辰把玩著手裏的茶杯,看向趙景,“小王爺讀過兵書,那我考考你。”
趙景立刻正襟危坐,“請楊大人賜教。”
“兩軍對壘,兵力、糧草、器械皆不如人,如何能勝?”
這個問題,太大,也太空。
趙景眉頭微蹙,陷入思索。
雲亭夫人也看著自己的兒子,手心微微有些汗。
她知道,這是楊辰在考量趙景的器量。
許久,趙景才開口,聲音沉穩,“兵法有雲,或可誘敵深入,設伏擊之,或可用離間之計,亂其君臣,或可尋其破綻,攻其必救……”
他說了一堆兵法上的定論,條理清晰,可見是下過功夫的。
楊辰聽完,不置可否,隻是搖了搖頭。
趙景的臉色白了一下。
雲亭夫人心裏也是一緊。
“你說的,都是術,不是道。”
楊辰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真正的破局之法,隻有兩個字。”
他伸出兩根手指。
趙景看著他,眼中帶著求知。
“掀桌。”
楊辰淡淡吐出兩個字。
趙景愣住了,雲亭夫人也愣住了。
掀桌?
這是什麽道理?
不合章法,不講規矩。
楊辰看他沒懂,繼續說,“所有規矩,都是強者為弱者定的。當你身處弱勢,還想在別人的規矩裏贏,那不是癡人說夢嗎?”
“既然牌不好,那就別玩了,直接把桌子掀了,大家誰也別玩。在混亂裏,弱者,才有機會變成強者。”
一番話,如同驚雷,在趙景的腦海裏炸開。
他從小到大學的,都是君臣父子,禮義廉恥,是如何在規矩之內,做到最好。
從未有人告訴他,規矩,是可以被打破的。
桌子,是可以掀的。
趙景的呼吸都急促了些,他看著楊辰,眼中的光芒,從困惑,到震驚,最後化作了難以言喻的崇敬。
“多謝楊大人教誨,趙景,受教了。”
這一次,他起身,是發自內心地,再次深深一揖。
雲亭夫人看著兒子的變化,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楊辰這幾句話,勝過名師十年的教導。
她揮了揮手,讓依香帶著趙景先去外麵等候。
雅間裏,隻剩下楊辰和雲亭夫人兩人。
氣氛,也隨之變得凝重起來。
“楊大人覺得,景兒如何?”
雲亭夫人先開了口。
“是塊璞玉。”
楊辰實話實說,“好生雕琢,未來不可限量。”
雲亭夫人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但很快又斂了下去。
“隻是這世道,想讓一塊璞玉安安穩穩地被雕琢,太難了。”
她幽幽一歎,“太子一日不除,我與景兒,便一日不得安寢。”
楊辰沒接話,隻是靜靜看著她。
他知道,正題要來了。
雲亭夫人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佩,放在桌上,輕輕推到楊辰麵前。
“這件東西,與楊大人之前在寶月樓拍下的那枚,是一對。”
“我執掌永王府多年,雖不敢說手眼通天,但在宮裏,總還有些舊人。”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寒意。
“當年,元貴妃生下太子趙承乾之後,身子一直不好,足足休養了三個月。可就在這期間,她曾秘密召見過一個人。”
“她的親弟弟,元寶。”
楊辰的瞳孔,縮了一下。
想起之前趙夕霧跟他提過最近元寶頻繁入宮和元貴妃見麵。
這事,處處透著詭異。
“我的人說,元寶進宮那天,神色慌張,出來的時候,臉色煞白,像是見了鬼。沒過多久,他就離京了。”
雲亭夫人看著楊辰,“楊大人,你覺得,這裏麵,會有什麽文章?”
楊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個驚天的猜測,在他腦海中成形。
如果,如果當今太子,根本不是龍種呢?
那元家的富貴,太子的儲君之位,豈不都成了一個笑話?
這已經不是扳倒一個太子的事了,這是要刨大業王朝的根。
這個消息,比那份通敵密約,還要致命一百倍。
“多謝夫人。”
楊辰收起玉佩,聲音有些幹澀。
他知道,雲亭夫人把這個天大的秘密交給他,就是交上了一份最徹底的投名狀。
從此,永王府,就和他徹底綁死在了同一駕戰車上。
“楊大人不必客氣,我們本就是一條船上的人。”
雲亭夫人端起茶杯,“婚宴那日,元家在京中黨羽,必會齊聚。永王府三百護衛,皆聽楊大人調遣。”
“不過。”
她話鋒一轉,“元後塵那隻老狐狸,在朝中經營數十年,根基深厚,絕不會坐以待斃。他一定,還留有後手。”
“夫人放心,我省得。”
楊辰點頭。
兩人又密談了片刻,雲亭夫人才起身告辭。
楊辰親自將她母子送到樓下,看著他們的馬車遠去,才轉身返回。
楊幸,錦衣衛的指揮使,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身後,一身飛魚服,麵容冷峻。
“大人。”
“都安排好了?”
“按照您的吩咐,登雲樓周圍三百玄甲兵,已經化整為零,潛伏在各個街口。錦衣衛的好手,也都上了屋頂,鎖死了所有退路。”
楊幸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