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禦書房內燈火通明。

楊辰將一卷寫滿了名字的供狀,呈遞到趙恒麵前。

趙恒展開,目光從上至下,緩緩掃過。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個都曾是朝堂上響當當的人物。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串串驚人的數字,還有那被吞沒的賑災糧,被虛報的工程款。

禦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爆開的輕響。

趙恒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隻是捏著供狀的手指,關節處微微泛白。

許久,他將那份名單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楊辰,又看了看一旁侍立的趙虎。

“好,很好。”

趙恒的聲音很平靜。

但趙虎知道,這是陛下怒到極點的征兆。

“朕的內務府,朕的國庫,原來養了這麽一群碩鼠。”

趙虎躬身:“陛下,楊辰這小子,手段確實了得。半日功夫,就把內務府這塊硬骨頭給啃下來了,還順帶把皇家的錢袋子給奪了回來。”

楊辰拱手:“大將軍謬讚。小子隻是做事,沒什麽顧忌罷了。”

趙恒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明天早朝後,命龍虎軍出動。”

“按著這份名單,一家一家地抄。”

“所有家產,全部充入國庫。”

他的語氣沒有波瀾,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趙虎領命:“是!”

楊辰卻在這時開口:“陛下,抄家所得,怕是解不了燃眉之急。”

趙恒看向他。

“哦?說來聽聽。”

“與金智恩的訂婚宴,不能再拖了。”

楊辰直言不諱,“北境軍糧缺口巨大,光靠抄這些蛀蟲的家,不夠。”

“還是要讓那些真正的世家門閥,心甘情願地,把銀子吐出來。”

趙恒的目光深沉。

“朕明白你的意思。”

“元家勢大,要對付他們,需要一把快刀。朕已經選好了人。”

趙恒頓了頓,說出一個名字。

“蕭家。”

二皇子趙承界的母族,同樣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豪強。

“朕還沒給他們傳話,不過,想來他們會很樂意看到元家倒黴。”

趙虎也點頭,覺得此計甚好。

楊辰卻搖了搖頭。

“陛下,未必。”

趙恒眉頭一挑。

“蕭家為什麽要為了陛下,去和元家拚個你死我活?他們能得到什麽好處?”

楊辰問得很直接。

“扳倒了元家,對蕭家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趙恒反問。

“陛下,這不叫好事,這叫賭命。”

楊辰一針見血,“元家盤根錯節,蕭家若是沒有足夠的利益驅使,憑什麽把全族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來?”

禦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

趙恒不得不承認,楊辰說得有道理。

他一直覺得,帝王心術,便是平衡。

讓臣子相互製衡,皇權才能穩固。

但他忽略了,臣子不是棋子,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欲望和算計。

沒有足夠的誘餌,魚兒怎麽會上鉤。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趙恒盯著楊辰,想看看這個年輕人,還能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來。

楊辰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可以私下裏,召見二皇子。”

“暗示他,您,早有廢立之心。”

轟!

話音剛落,趙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放肆!”

帝王的怒火,如同實質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禦書房。

旁邊的趙虎,心頭都是一跳,手下意識按住了腰間的刀柄,看向楊辰的眼神充滿了驚駭。

這小子,瘋了!

儲位之爭,是曆朝曆代最敏感的禁忌!

他竟然敢公然拿這件事來做文章!

楊辰卻像是沒看到趙恒的怒火,依舊站得筆直,神色不變。

“陛下息怒,臣這麽說,是為了大業,為了一石二鳥。”

趙恒胸膛起伏,死死盯著他,一言不發,等著他的下文。

“其一,給二皇子一個念想,一個天大的念想。有了這個念想,他與蕭家,才會不計代價,動用全部力量,去撕咬元家,去撼動太子的根基。”

“他們會成為陛下手中,最鋒利,也最不遺餘力的一把刀。”

楊辰的聲音清晰而冰冷。

“其二,二皇子趙承界,性情驕傲,好大喜功。一旦得到陛下的‘暗示’,必然會得意忘形,行事張狂。到時候,他做得越多,錯得越多。”

“待到他對付元家,弄得兩敗俱傷之時,陛下再尋個由頭,以雷霆之勢將其打壓,定其罪名。如此,既除掉了元家的黨羽,也徹底斷了二皇子對儲位的威脅。”

“太子殿下的位置,才能真正穩如泰山。”

楊辰說完,躬身垂首,不再言語。

禦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趙恒和趙虎,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楊辰。

這個計劃,太毒了。

這是在用一個皇子的野心和性命,去做一個局。

用蕭家的前途,去當引爆元家的炸藥。

最後,再把這兩方勢力,一起埋葬。

趙恒慢慢坐了回去,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對他的所有判斷,都太淺薄了。

這哪裏是什麽鋒利的長矛。

這分明是一條潛伏在黑暗中,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毒蛇。

而自己,就是那個手握毒蛇的人。

楊辰心裏也在冷笑。

穩固太子?

不。

他就是要讓二皇子和太子鬥起來,鬥得越凶越好。

太子身後是元家,二皇子身後是蕭家。

兩大勢力火並,朝堂大亂,他才有機會,在渾水中,為鎮國公府,為原主的母親,討回真正的公道。

這一切,他自然不會說出口。

他呈現在皇帝麵前的,永遠是一個忠心耿耿,為了大業不擇手段的孤臣形象。

良久,趙恒幽幽開口。

“老二那邊,朕確實一直不放心。”

這句話,等於默許了楊辰的計劃。

趙虎在一旁聽著,隻覺得後背發涼。

帝王家,果然沒有父子,隻有君臣。

“具體,要怎麽做?”

趙恒問道。

楊辰抬起頭,眼中閃著算計的光。

“臣請陛下明日下旨。”

“命臣,兼任二皇子夏宮屬官。”

夏宮,是皇子成年後,離宮開府前所居的宮室。

夏宮屬官,便是二皇子名義上的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