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懷疑他們,夥同內務府侍中福業,監守自盜,意圖謀反。”
“罪名夠不夠?”
“不夠的話,我再加幾條。”
那五個官員,徹底傻了。
他們跪在地上,仰著頭,呆呆地看著楊辰,像是根本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帶回詔獄?
謀反?
直到兩個玄甲兵走到他們身邊,冰冷的鐵甲碰到他們的身體,他們才如夢初醒。
“不!冤枉啊!”
錢豐第一個崩潰了,他抱著玄甲兵的大腿,哭得涕泗橫流。
“楊少卿!我說!我都說!”
“不是我們幹的!是,是……”
他一邊說,一邊用發抖的手,指向福業。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爭先恐後地喊道。
“我們招!我們全招!”
“內務府有私賬!除了官麵上的大賬,還有幾百本私賬!”
“所有見不得光的收支,都在私賬裏記著!”
“那三千匹錦緞,就是,就是福侍中讓送去元家的!”
“我們有證據!賬本就藏在後院的庫房裏!我們去拿!我們現在就去拿!”
為了活命,他們什麽都顧不上了。
福業的臉,瞬間變成了死灰色。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靠在柱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帶他們去。”
楊辰對玄甲兵吩咐道。
“是!”
那五個官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爭先恐後地朝著後院跑去。
那五個爭先恐後帶路的官員,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跑得比兔子還快。
福業靠著柱子,整個人都在往下出溜,眼神空洞,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完了。
什麽都完了。
他看見楊闊帶著戶部的官員,快步跟了上去,走向後院。
那眼神,是餓狼看見了肥肉。
他看見大堂裏剩下的那些內務府同僚,一個個都像是被抽了魂,麵無人色。
絕望,像瘟疫一樣,在整個內務府大堂蔓延。
沒過多久,楊闊領著戶部的人回來了。
每個人手裏都抱著幾本厚厚的賬冊,神情複雜。
有震驚,有憤怒,也有抑製不住的貪婪。
楊闊走到楊辰麵前,聲音都有些發澀。
“辰兒,賬本,都在這了。”
他隨手翻開一本,遞到楊辰麵前。
“你自己看吧。”
楊辰接過,隻是掃了一眼,就扔在了福業腳下。
“福侍中,看看,這些都是你的傑作吧。”
賬冊摔在地上,攤開的頁麵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著一筆筆觸目驚心的交易。
某年某月,某司郎中,收受某州富商白銀五千兩,為其遮掩商稅。
某年某月,某地大旱,朝廷撥發賑災糧三萬石,實到百姓手中不足三千石,其餘皆被層層盤剝,流入私囊。
某年某月,為修建行宮,虛報工料款項二十萬兩,實則中飽私囊者,名單長達一頁。
每一筆,都帶著血。
每一筆,都指向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
而這個集團的核心,直指元家。
楊闊看著這些賬目,手腳冰涼。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國庫會虧空到如此地步。
根子,爛在這裏。
內務府,這個本該為皇家管理內帑的機構,早就成了某些門閥世家吸食大業王朝血液的巨型蛀蟲。
福業看著腳下的賬冊,反倒平靜下來。
他慘然一笑,扶著柱子,顫顫巍巍地站直了身體。
他看向楊辰,眼神裏沒有了恐懼,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不錯。”
“都是我幹的。”
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所有假賬,都是我做的。”
“所有貪墨,都是我一人所為。”
“與元家無關,與元首輔,更無半點關係。”
他竟然一個人,把所有罪名都扛了下來。
楊辰笑了。
他慢慢走到福業麵前,彎下腰,湊到福業耳邊。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福侍中,真是忠心可嘉。”
“不過,你猜猜,監守自盜,夥同外臣,掏空國庫,這算不算謀逆?”
“謀逆,按大業律,夷三族。”
福業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楊辰的聲音,像毒蛇的信子,鑽進他的耳朵裏。
“你的老母,高堂之上,八十高壽了吧?”
“你的妻子,溫婉賢淑,為你操持半生。”
“還有你那幾個兒子,最大的,今年剛中了舉人,前途無量。”
“哦,對了,還有你那個剛滿五歲的小孫女,長得粉雕玉琢,最是可愛。”
“夷三族,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福業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楊辰,眼珠子都快要從眼眶裏迸出來。
“你,你這個魔鬼!”
“不,我這是在給你機會。”
楊辰直起身,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做個交易吧。”
“把除了陳家之外,所有參與其中的官員,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寫下來。”
“我保你全家老小,性命無憂。”
福業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髒。
一邊是忠義,是元家的知遇之恩。
一邊是全家老小的性命。
這根本不是選擇題。
他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的褶皺,滑落下來。
“我寫。”
傍晚。
戶部衙署。
楊闊坐在官帽椅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腦子裏,反反複複,都是白天在內務府的場景。
楊辰的霸道,還有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感到一陣陣後怕。
那股寒意,從白天到現在,一直盤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他這個兒子,太陌生了。
陌生到讓他恐懼。
楊辰今日所為,是為了查案嗎?
是為了給皇帝一個交代嗎?
是。
但又不全是。
他是在立威,也是在清除異己。
楊闊猛地坐直了身體。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
楊辰,身為趙恒的心腹,今日所作所為,就是穩固了皇權,收拾門閥,為太子鋪平了道路。
等到太子登基,楊辰必是輔政大臣,權傾朝野。
到那時,他楊闊,算什麽?
一個父親?
一個有舊怨的父親!
楊辰會放過自己嗎?
想想自己這些年是怎麽對他的,想想楊文是怎麽對他的,想想這個楊府是怎麽對他的。
楊闊打了個寒顫。
不會!
他絕對不會!
以楊辰今日展現出的心性手段,他若想報複,自己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不行!
絕不能坐以待斃!
楊闊的眼神,逐漸變得狠戾。
他於趙恒,於楊辰,都隻是一把刀,一件工具。
用完了,隨時可以丟棄,甚至可以毀掉。
要想活下去,要想保住如今的權勢地位,隻有一個辦法。
不能讓太子登基!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瘋長的野草,再也無法遏製。
永王。
二皇子。
定王。
朝堂之上,不想讓太子安穩上位的,大有人在。
這件事,不是沒有可能。
楊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最後,他站起身,眼中的猶豫和恐懼,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冷和決絕。
他走到門口,對著門外低聲吩咐。
“來人。”
“備轎。”
“去定王世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