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闊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全都明白了。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嗎?

出身寒微,沒有門閥背景。

汲汲營營半生,野心寫在臉上。

剛剛,又被自己的親生兒子,抓住了足以讓他萬劫不複的把柄。

而這個兒子,是三公主的未婚夫婿,是未來的皇親國戚,是聖上眼前的紅人。

他楊闊,就是聖上手裏最完美的一把刀!

一把用來捅向元家,捅向內務府的刀!

成了,他楊闊,就是從龍之臣,未來的戶部尚書,權傾朝野。

敗了,他楊闊,就是一隻被丟出去的替罪羊,死無葬身之地。

巨大的風險,伴隨著巨大的**。

楊闊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這輩子,都在賭。

用妻子的家世賭自己的前程,用兒子的婚事賭家族的未來。

現在,輪到他用自己的性命,去賭一個更大的前程。

賭,還是不賭?

楊闊的內心,天人交戰。

投靠帝黨,與整個門閥世家為敵,這條路,九死一生。

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他看向楊辰。

那張年輕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卻讓他遍體生寒。

他知道,他沒有選擇。

從他踏進這個院門開始,他就已經成了楊辰棋盤上的一顆子。

往前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往後退,立刻就是萬丈深淵。

良久。

楊闊幹澀的喉嚨裏,擠出兩個字。

“我……幹。”

說完這兩個字,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以前那個兵部侍郎楊闊了。

他是皇帝的刀,是楊辰的狗。

楊辰滿意地點點頭。

孺子可教。

“很好。”

“既然楊侍郎想通了,那第一件事,就該處理幹淨。”

楊辰的目光,飄向門外。

“那個孽種,不能留。”

楊闊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當然知道楊辰說的是誰。

楊文。

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兒子。

那個他傾注了無數心血,寄予了無限厚望的兒子。

現在,要他親手處理掉?

“他……”

楊闊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求情嗎?

用什麽身份求情?

承認楊文是他的兒子?

那剛才發生的一切,不就都成了笑話?

“楊侍郎。”

楊辰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該不會,還想顧念那點所謂的父子之情吧?”

“別忘了,你我之間,也是父子。”

“你又是如何對我的?”

一句話,堵死了楊闊所有的退路。

是啊。

他連嫡長子都可以隨意打罵,棄之如敝履。

現在,又何必為了一個上不了台麵的私生子,葬送自己的一切?

楊闊的心,一點點變硬,變冷。

前程。

隻有前程,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楊闊抬起頭,眼神裏再無半點掙紮,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很好。”

楊辰轉身,重新坐回主位。

“這裏查抄的後續事宜,就交給楊侍郎了。”

“處理幹淨之後,入宮,向聖上回旨。”

“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你應該清楚。”

楊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楊辰,躬身一拜。

“下官,遵命。”

這一次,他沒有再自稱“我”,而是用了“下官”。

君臣名分,已定。

楊闊轉身,走出了正廳。

當他再次出現在院子裏時,整個人已經恢複了兵部侍郎的威嚴。

隻是那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所有錦衣衛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癱在地上的楊文,也看到了他,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

“爹!爹!救我!”

楊闊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看楊文,而是看向了那兩個架著楊文的錦衣衛。

“此獠,乃前吏部尚書劉佰信所收義子,名為劉文。”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劉賊謀逆,罪在不赦,按律,三族當誅。”

“此獠身為其義子,亦在三族之內。”

“來人!”

楊闊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給我拿下!押入詔獄!與劉氏族人,一並處斬!”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楊文臉上的希望,瞬間凝固,變成了極致的驚恐與錯愕。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劉文?

義子?

一並處斬?

他的父親,在說什麽?

“不!爹!我是楊文啊!我是你的兒子!”

楊文瘋了一樣地嘶吼起來,拚命掙紮。

“你不能這樣對我!爹!”

“堵上他的嘴!”

楊闊冷酷地揮手。

立刻有錦衣衛上前,用一塊破布,死死塞住了楊文的嘴。

楊文隻能發出“嗚嗚”的絕望悲鳴,眼淚鼻涕流了滿臉。

他看著楊闊那張冷漠的臉,眼神從哀求,到怨毒,最後,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兩個錦衣衛,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了出去。

自始至終,楊闊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處理完楊文,楊闊才轉向楊幸,拱了拱手。

“楊幸大人,下官管教不嚴,讓此等逆賊混入府中,險些釀成大禍,還請大人恕罪。”

楊幸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好一個楊闊。

當真是心狠手辣。

親口下令處死自己的兒子,還能麵不改色。

這對父子,都是一樣的狠角色。

“楊侍郎言重了。”

楊幸還了一禮。

“職責所在,不敢當。”

此時,楊辰也從正廳裏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被拖走的楊文,又看了一眼楊闊,什麽都沒說,徑直走向楊幸。

“楊幸大人,今天辛苦了。”

“後麵的事情,就交給楊侍郎吧,我們走。”

“好。”

楊幸點點頭,帶著楊辰,轉身向府外走去。

兩人一路無話,直到走出了尚書府的大門,楊幸才忍不住低聲開口。

“楊少卿。”

“就這麽把事情交給他,您……放心?”

他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楊闊。

“萬一他顧念親情,在詔獄裏動什麽手腳……”

楊辰笑了。

“他不會。”

他的語氣,篤定無比。

“你信不信,現在在他心裏,那個楊文,比我這個仇人,還要該死。”

“一個知道他所有秘密,還能毫不猶豫背叛他的人,留著,就是個禍害。”

“楊侍郎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從不留後患。”

楊幸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楊辰說得對。

對楊闊那種人來說,前程和性命,遠比所謂的親情重要。

“派兩個人,送我回登雲樓。”

楊辰吩咐道。

“是。”

“另外。”

楊辰看著楊幸,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現在,立刻帶人去孫家館驛。”

“把那三個學子給我救出來。”

楊幸心頭一凜。

“是!”

他不敢多問,立刻抱拳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