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辰交代完一切,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未時早已過了。

趙夕霧,應該已經出宮了。

他想到那個嬌蠻的公主,心裏卻沒來由地一沉。

京城的風波,看似平息了。

劉佰信倒台,楊闊歸心,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可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大業王朝真正的危機,從來不在朝堂之上。

而在東宮之內。

那位太子殿下才是懸在所有人頭頂上的一把刀。

孫家館驛,燈火通明。

與京城其他地方的沉寂不同,這裏戒備森嚴,孫家的護衛手持刀兵,在院牆內外來回巡弋,氣氛肅殺。

“站住!什麽人?”

一隊錦衣衛出現在長街盡頭,為首的護衛立刻厲聲喝問。

為首的錦衣衛百戶翻身下馬,腰間的繡春刀在燈籠下反射著冷光,他並未答話,隻是默默讓開了一條路。

楊幸策馬,緩緩上前。

他身後,是上百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校尉,鐵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步步,踩在孫家護衛的心頭。

“錦衣衛辦案,閑人退避!”

冰冷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

孫家護衛頭領臉色變了,他認得楊幸,這位是錦衣衛的指揮使,皇帝的鷹犬。

他硬著頭皮上前,拱手道,“不知楊大人深夜到訪,有何要事?我家公子已經歇下了。”

楊幸根本沒看他,目光越過人群,直視著館驛正門。

“讓孫浩然出來見我。”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護衛頭領還想說什麽,館驛的大門忽然開了。

孫浩然帶著妹妹孫婉晴,快步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今天發生的一切,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

劉佰信倒台太快,太突然了。

“楊大人。”

孫浩然強壓著心頭的怒火與不安,擠出一個笑容,“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幹?”

楊幸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孫公子,我不是來找你的。”

他的目光,轉向一旁安靜站立的孫婉晴,又很快移開,最後落在孫浩然身上。

“奉金智恩公主之命,前來探望三位被你們‘請’來的大業士子。”

金智恩!

孫浩然的瞳孔猛地一縮。

孫婉晴的身體也僵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駭。

金智恩,那個高麗來的質子公主,不是一直跟他們合作愉快嗎?

怎麽會跟錦衣衛扯上關係?

“楊大人說笑了。”

孫浩然勉強維持著鎮定,“公主殿下乃是高麗貴胄,與我等並無深交,怎會……”

“孫公子。”

楊幸打斷了他,語氣裏透出一絲不耐煩,“我的話,不想說第二遍。”

“人,我是奉公主之命來帶走的。”

“公主殿下說,她想念故鄉之人,想見見他們,聊解鄉愁。”

“你,是給,還是不給?”

這番話,哪裏是商量,分明就是最後通牒。

鄉愁?

這個借口,拙劣到可笑。

孫浩然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明白了。

金智恩那個女人,反水了。

在劉佰信倒台之後,她毫不猶豫地投向了楊辰,投向了現在的勝利者。

甚至,還拿他們孫家當了投名狀。

何等的羞辱!

“兄長。”

孫婉晴輕輕拉了一下孫浩然的衣袖,對他搖了搖頭。

她上前一步,對著楊幸盈盈一拜。

“原來是公主殿下的意思,倒是我們兄妹怠慢了。”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江南女子的溫軟,“楊大人稍候,我這就讓人把那三位先生請出來。”

楊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孫婉晴轉身,對身後的管家吩咐了幾句。

很快,三個被打得鼻青臉腫,走路都有些踉蹌的年輕士子,被帶了出來。

他們看到外麵的錦衣衛,先是驚恐,隨即眼中爆發出狂喜。

“有勞楊大人了。”

孫婉晴再次行禮,“夜深風露重,楊大人與諸位兄弟,不如進驛館喝杯熱茶再走?”

“不必了。”

楊幸揮了揮手,兩名錦衣衛立刻上前,將那三名士子帶到隊伍中。

“孫小姐,告辭。”

說完,他調轉馬頭,沒有再多看一眼。

上百名錦衣衛,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那沉悶的馬蹄聲徹底遠去,孫浩然緊繃的身體才鬆懈下來。

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門框上。

“砰!”

“豈有此理!”

回到內堂,屏退了所有下人,孫浩然再也壓抑不住怒火。

“金智恩!這個反複無常的賤-人!”

他像一頭困獸,在房間裏來回踱步,英俊的臉龐因為憤怒而扭曲。

“她忘了自己是什麽東西?忘了是誰幫她打點宮裏,是誰讓她在京城過得那麽滋潤?現在倒好,劉尚書屍骨未寒,她就迫不及待地找了新主子!”

“我們孫家,這次真是瞎了眼!”

孫婉晴安靜地坐著,親手為他沏了一杯熱茶,遞了過去。

“兄長,息怒。”

“息怒?我怎麽息怒!”

孫浩然一把推開茶杯,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手,他卻毫無所覺。

“劉尚書倒了,金智恩反水,我們孫家現在成了什麽?成了京城裏的孤魂野鬼!”

“之前送出去的那些錢財,全都打了水漂!我們還怎麽在京城立足?怎麽跟爹交代?”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恐慌。

孫家的野心很大,這次來京,是抱著目的來的。

可現在,他們最大的靠山倒了,棋局,一下子就變成了死局。

孫婉晴沒有說話,隻是從懷中,取出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輕輕放在桌上。

“兄長,先看看這個。”

孫浩然一愣,狐疑地拿起信。

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

他撕開火漆,抽出信紙,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他的臉色,從憤怒,到驚愕,再到凝重,最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徐寧的信?”

他將信紙放在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主和派,還沒有輸?”

孫婉晴點了點頭,重新為他倒了一杯茶。

“劉尚書雖然倒了,可朝中不想打仗的,大有人在。”

“楊辰那個瘋子,想憑一己之力挑起戰端,沒那麽容易。北伐,最重要的是什麽?是錢。”

“隻要我們能掐住他的錢袋子,他就是長了三頭六臂,也隻能在京城裏幹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