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楊闊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嘶啞。

他喊完,就後悔了。

果然,楊辰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投了過來。

“哦?楊侍郎為何阻攔?”

“楊幸大人提議三司會審,正是為了查明真相,還你清白啊。”

“你這麽激動,莫非是……心裏有鬼?”

楊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看著楊辰那張年輕的,掛著淺笑的臉。

那笑容在他眼裏,比惡鬼還可怕。

他明白了。

楊辰從一開始,就不是要他的命。

而是要他的名聲,要他的一切。

這個局,環環相扣。

從把他叫來,到讓楊文指認,再到逼他否認,激楊文反咬一口,最後由錦衣衛指揮使提出三司會審。

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無比。

他根本無路可逃。

認下楊文,是結-黨-營-私的死罪。

不認楊文,就是現在這樣,身敗名裂的醜聞。

橫豎都是死。

楊闊的身體,軟了下來。

架著他的兩個錦衣衛,都感覺到了他身體的鬆弛。

他徹底放棄了抵抗。

半晌,楊闊抬起頭,眼神灰敗,再無半點方才的瘋狂。

他看著楊辰,聲音幹澀。

“辰兒。”

這一聲“辰兒”,充滿了無盡的複雜。

“我們,我們進去說。”

“有些事,我……我單獨向你稟明。”

楊辰笑了。

他揮揮手。

架著楊闊的錦衣衛鬆開了手。

“楊幸大人,勞煩您和弟兄們在外麵稍候片刻。”

“本官與家父,敘敘舊。”

楊幸點點頭,一揮手,帶著所有錦衣衛退到了院門外,將正廳前的空間,留給了這對父子。

楊文還癱在地上,癡癡地看著這一切,不知道在想什麽。

楊辰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進了正廳。

楊闊如同行屍走肉,跟了進去。

一進門,遠離了外麵所有人的視線,楊闊的膝蓋一軟,竟是想跪下。

楊辰側身一步,避開了。

“楊侍郎,這是做什麽?”

“你我,君臣有別。”

楊闊的身體僵在半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最後,他還是直起了身子,隻是腰杆再也挺不直了。

“你……你到底想怎麽樣?”

楊闊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哀求。

“如何,才肯放過我?”

楊辰走到主位上,大馬金刀地坐下,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放過你?”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你當初,可曾想過放過我娘?放過鎮國公府?”

楊闊的臉,白了。

“我……”

“行了。”

楊辰打斷了他。

“過去的事,多說無益。”

他看著楊闊,眼神平靜,卻讓楊闊心裏發毛。

“我問你。”

“你對戶部,有沒有興趣?”

戶部?

楊闊愣住了。

他完全跟不上楊辰的思路。

這跟戶部有什麽關係?

難道,他要把自己從兵部弄走,扔到戶部那個清水衙門去?

不對。

劉佰信倒台,吏部尚書的位置空了出來。

朝中各方勢力,都在盯著。

戶部尚書年事已高,也快致仕了。

戶部,掌管天下錢糧,那可是不亞於吏部的要害部門。

這個逆子,到底在想什麽?

楊辰看著楊闊變幻不定的臉色,心裏冷笑。

他當然知道楊闊在想什麽。

劉佰信倒了,主和派少了一根頂梁柱。

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朝堂的爭鬥,必然會圍繞著北伐的軍費展開。

打仗,打的就是錢。

沒有錢,皇帝想打,也打不起來。

主和派那幫文官,最擅長的,就是從錢袋子上卡脖子。

所以,必須先把戶部牢牢抓在手裏。

讓楊闊去戶部,就是楊辰布下的又一步棋。

一個有把柄在自己手裏的戶部官員,用起來,可比一個忠心耿耿的盟友,要順手得多。

“楊侍郎,對戶部,可有想法?”

楊辰的聲音很輕,飄進楊闊的耳朵裏,卻像驚雷。

戶部?

楊闊腦子裏一片空白,完全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把他從兵部侍郎的位置上挪開,扔去戶部?

誰不知道,如今的戶部,就是個空殼子。

聖上登基以來,為集皇權,另設內務府,總攬天下財稅。

戶部尚書,說得好聽,是六部九卿之一,實際上,連內務府一個總管太監的話語權都比不上。

一個養老等死的地方。

這個逆子,羞辱完他,還要把他發配到那種地方去?

楊闊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可他看著楊辰那張平靜的臉,又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楊辰絕不是那種隻會泄憤的蠢貨。

他這麽說,一定有他的深意。

楊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飛速轉動。

戶部是空殼子。

沒錯,正因為它是個空殼子,才無人問津。

劉佰信倒台,吏部尚書的位置空了,京城裏多少雙眼睛盯著。

可戶部尚書,年老體衰,馬上就要告老還鄉,卻沒人把這當回事。

為什麽?

因為接手戶部,就等於接手一個爛攤子,還得罪掌控內務府的元家。

吃力不討好。

等等!

得罪元家?

楊闊的腦中,一道電光閃過。

聖上!

聖上真的就甘心讓元家把持錢袋子?

內務府權勢滔天,尾大不掉,早已是朝中公開的秘密。

聖上春秋鼎盛,或許還能壓製,可太子呢?

太子殿下,仁厚有餘,手腕不足,一旦登基,如何駕馭得了那群餓狼?

所以,聖上要為太子鋪路。

他要收權!

把本該屬於朝廷的財權,從內務府的手裏,一點一點,拿回戶部!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楊闊的心髒,就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是一個巨大的旋渦,也是一個潑天的機會!

可為什麽,是他?

楊闊看向楊辰,眼神裏充滿了驚疑。

楊辰把他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嘴角挑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知道,這條魚,快要上鉤了。

“楊侍郎,想明白了?”

楊辰慢悠悠開口。

“戶部如今是龍潭虎穴,誰碰誰死。”

“元家的勢力,盤根錯節,內務府更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聖上想動,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選。”

楊辰站起身,走到楊闊麵前,俯視著他。

“這個人,要有野心,想往上爬。”

“這個人,不能有太深的根基,不能是任何門閥的人,這樣聖上才用得放心。”

“最重要的一點。”

楊辰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惡魔般的**。

“這個人,要有一個天大的把柄,攥在聖上手裏。”

“一個讓他不敢有絲毫異心,隻能死心塌地為皇家辦事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