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又是泥又是淚的臉。

正是楊文!

楊闊的瞳孔,驟然收縮。

文兒?

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不是跟著李氏,在劉府享福嗎?

怎麽會跟劉家的罪囚,跪在一起?

楊闊的腦子,飛速運轉。

劉佰信倒了。

楊文在劉府被抓。

現在,楊辰又把自己叫了過來。

這是一個局!

一個針對他楊闊的局!

如果他現在認了楊文,那他跟劉佰信的關係,就再也撇不清了!

倒賣軍糧,結黨營私,哪一條,都是死罪!

電光火石之間,楊闊做出了決定。

他看著哭喊著向自己求救的楊文,臉上,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

“你是誰?”

“本官……認識你嗎?”

簡簡單單兩句話,像兩道天雷,劈在了楊文的頭頂。

他整個人都傻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

不認我了?

那個從小到大,把他捧在手心裏,對他有求必應的爹,說不認識他?

“爹!你看清楚啊!我是文兒!你的兒子楊文啊!”

他撕心裂肺地喊著。

楊闊卻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他轉向楊辰,一臉的公事公辦。

“楊少卿,不知傳召本官前來,所為何事?”

“若是為此等瘋言瘋語之人,那恕本官公務繁忙,先行告退了。”

說完,他竟真的轉身,準備離開。

絕情,果斷。

楊文徹底絕望了。

他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嘴裏喃喃自語。

“為什麽……為什麽……”

楊辰看著這一幕,笑了。

“楊侍郎,別急著走啊。”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楊闊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楊闊緩緩轉身,臉色已經白了。

楊辰來到楊文身邊,蹲下來,低著頭說道:“三弟,別傷心。你爹他,可能是年紀大了記不住了。”

“不如這樣吧。你就在這裏,當著大家麵,把你從小到大的事情說一遍。”

“尤其是,你跟你娘,跟著你爹去了劉尚書府。”

“還有你爹他,都做了什麽呀?”

“你說好了,要不你爹他想起來了呢?”

楊辰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紮在楊闊的心裏,楊闊身體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他看著楊辰的眼神像是吃人。

這個逆子,他這是要毀了他!

楊文癱在地上,空洞的眼神慢慢有了焦點。

他看著楊辰,那個他一直瞧不起的廢物大哥。

又看看楊闊,那個剛剛說不認識他的親爹。

爹?

哈哈哈,爹!

一股怨毒從楊文心底最深處湧了上來,像是藤蔓,瞬間纏住了他的五髒六腑。

憑什麽?

憑什麽從小到大,他都要活在楊辰這個嫡長子的陰影下?

憑什麽他苦讀聖賢書,卻要看著這個廢物大哥一步登天?

憑什麽到了最後,他最敬愛的父親,為了自保,第一個拋棄的也是他?

他想起來了。

在劉府的那些日子。

他娘李氏,夜夜承歡在劉佰信的身下。

而他,名義上的楊家三公子,在劉府下人眼裏,連條狗都不如。

這一切,都是拜誰所賜?

楊文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混著眼淚和泥土,分外可怖。

他猛地抬起頭,不是看楊辰,而是死死盯著楊闊。

“爹?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

他的聲音,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種尖銳的,帶著血的質問。

楊闊心裏一突,一種不祥的預感升起。

“來人,把這個瘋子拖下去!”

楊闊不想再聽他多說一個字。

可楊文卻搶在錦衣衛動手前,淒厲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楊侍郎!楊闊!你當然不認識我了!”

“我怎麽配做你的兒子呢?”

“你為了劉尚書送你的十個美-妾,連我娘都能親手送到他的**,我這個兒子,又算得了什麽!”

轟!

這句話,比之前的任何指控,都更加惡毒,更加誅心。

周圍的錦衣衛,雖然個個麵無表情,但耳朵都豎了起來。

兵部侍郎,為了十個女人,把自己的老婆送給吏部尚書?

這可是潑天的醜聞!

楊闊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渾身都在抖,指著楊文,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你……你這個孽畜!”

“我娘為了你,在劉府受盡屈辱!我被逼著留在尚書府,名為讀書,實為人質!”

楊文像是瘋了,把心裏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吼了出來。

“你不信?你可以去問!問劉府的下人!問葉府送來的那十個美-妾!她們都可以作證!”

“楊闊!你這個偽君子!你這個畜生!”

“我打死你這個孽畜!”

楊闊終於爆發了,理智全無,瘋了一樣地撲向楊文。

“攔住他。”

楊辰淡淡開口。

兩個錦衣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鐵鉗一樣架住了楊闊。

楊闊拚命掙紮,卻動彈不得,隻能用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楊文,嘴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一場父子相殘,兄弟反目的好戲,就在這剛剛被查抄的尚書府前上演。

楊辰饒有興致地看著,然後,他轉向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錦衣衛指揮使。

“楊幸大人。”

楊辰的表情,看起來很為難。

“您看,這……清官難斷家務事,本官都糊塗了。”

“這到底是構陷朝廷命官,還是人倫慘劇,該如何處置才好?”

楊幸麵色冷峻,他看了一眼狀若瘋癲的楊闊,又看了一眼滿臉怨毒的楊文,最後目光落在楊辰身上。

他當然看得出,這一切,都是這位新任的楊少卿在主導。

好狠的手段。

對自己親爹和親弟弟,都下得去這種手。

楊幸心裏評價著,嘴上卻公事公辦。

“楊少卿,此事已涉及兩位朝廷命官,更牽扯到前吏部尚書劉佰信一案。”

“依卑職看,既有證人,又有指控,斷不可私了。”

“不如,將楊侍郎與楊文,一並帶回詔獄。”

“再會同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定能查個水落石出,還楊侍郎一個清白。”

三-司-會-審!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轟然壓在了楊闊的心頭。

他瞬間停止了掙紮,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完了。

全完了。

這種事情,怎麽能拿到台麵上審?

不管真假,隻要審了,他楊闊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他的官聲,他的前途,他汲汲營營半生才得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