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杜昭輕輕將碗放在門簷下,轉身坐回去。

將放著千文字書本的小板凳,再往自己跟前挪一挪。

一手按著,一手繼續拿起樹枝比照著書寫。

把樹枝當毛筆那樣握,一邊寫,一邊練習握筆姿勢。

沒幾個字,還七歪八斜,就已感覺到胳膊酸痛,手指發麻,腰也好累……

吐出口長氣,甩甩手、咬咬牙。

繼續!!

借著產屋內油燈透出的光,認認真真、反反複複,將記不準的字,默寫一遍又一遍。

顧不上先練筆跡,而且樹枝和泥土也練不好。

漸漸連腹中饑餓都忘記……

恍惚間,光線自地平線下爬起。

小女兒啼哭聲,隨著清晨第一縷陽光響起。

杜昭撐住牆緩緩起身,等雙腳緩過麻痛,活動活動筋骨。

沒有吃飯。

而此時,大嫂已經將早飯做好,二嫂也把家人要下地的家夥什兒收拾準備好。父母和大哥二哥陸續起床。

“怎麽樣,能行嗎?”大哥拍拍杜昭肩膀。

對他從所未有的堅持,有那麽一點點、刮目相看的意思。

父親的視線,則留在他身上的時間變長。

“是該長大啦。”母親歎口氣。

語氣裏帶著欣慰和些許苦澀,好像很心疼他這麽苦累。

大嫂給他添了一碗、比平日更幹的粥。

大侄子去柴堆裏找些直溜的樹枝,再用小柴刀,將樹枝上岔點一一削平,還特意將樹枝頂端削出個斜角。

抱來杜昭手邊,還碼碼整齊。

杜昭看著這一切,忽而感覺找到種力量,疲憊饑餓都仿佛消散不少。

盡管心裏十分清楚,家人們對他隻是有了那麽點兒改觀,還沒有完全相信他。

但一點點也好。

畢竟他這一舉動,關聯著全家人的肚子是否會更加饑餓。

杜昭活動活動手腳,冷水洗把臉,先去看看寶貝女兒。

妻子沒有睜眼看他,淡白的嘴唇緊緊抿著。

杜昭卻頭回發現妻子還挺眉清目秀。

隻是肌膚不再如嫁進來時那般白晰嬌嫩,如今黝黑中泛著蠟黃,還帶上了不少細紋、和幹活時留下的傷痕。

妻子一直在為他們的生活努力。

杜昭心裏泛起酸澀和歉疚。

最終卻隻扯扯嘴角,扯出個勉強笑容,轉身出去。

什麽也沒說。

因為如果沒有底氣,什麽語言都隻會顯得蒼白無力。

喝碗水,杜昭再次坐下,拿起樹枝繼續。

然而饑餓的滋味很難受,時不時折磨著杜昭腸胃,令他頭暈眼花、四肢無力。

可他不敢也不能放鬆片刻。

日頭漸高……

五月的天已顯炙熱,曬著田地裏的人汗流浹背。

各家地也不全在一塊兒,尤其像杜家有添加,就這兒幾畝,那兒幾畝,隔著這家那家的地,和全村人一塊兒忙活著。

杜學光兩口子忙碌的這邊,挨著張大娘家田地。

張大娘昨日提酒上門,為獨根獨苗的小孫子求親不成,今日她家那兒媳婦邱氏,就看周氏有點兒不順眼。

“我說杜大郎家的,你的裙子都破得快蓋不住褲子,別漏了縫兒啊。”

邱氏此言之意,就是在說周氏粗麻襦裙上補丁太多,在嘲笑杜家那麽窮還敢拒親。

周氏幹活利索,嘴也利索,可不受邱氏這個氣。

將紮好折卷的裙擺往上提提,笑眯眯回答。

“不像你家獨苗兒漏縫就行。”

周氏這話直接將邱氏氣得頭腦發昏,一時找不到能解氣的話,遂想起出門路過杜家時所見。

頓時掩著半唇,笑得歪斜。

“瞧著杜三郎又想讀書的架勢?你家就可憐的四十畝地,要賣了吧?嘖嘖。”

四十畝聽著還行,實則刨除這稅那稅,但凡老天爺有一點兒不給麵子,收成就很可憐。

邱氏說這話很有底氣。

她家可是有上百畝田地,雖說也不富裕,好歹田多。

她氣也氣在這裏。

以後家產全是她家牛蛋兒的,憑什麽杜家就瞧不上牛蛋兒?

眼見杜家又要被杜三郎折騰,往後光景恐怕更加艱難,邱氏這才感覺心口舒坦不少。

“我樂意,你管得著嘛。”

邱氏這話一時戳中周氏心窩子。

隻是輸人不輸陣,周氏強撐著回完這句,彎腰低頭,繼續往水田裏插秧苗。

不過動作明顯慢些。

邱氏見狀就笑得更加大聲。

附近幹活的同村人也跟著笑起來,紛紛議論起杜昭要讀書這件稀罕事兒。

話裏話外,都明顯在看杜家熱鬧。

非是他們沒有同情心,實在那杜昭就是個拎不起來的貨。

“笑啥?你們想拎還沒得拎。”杜學光悶悶來一句。

杜學光雖憨,話不多,但往往老實人說話最紮人。

一下紮得周圍安靜下來。

誰都知道讀書科舉有前途,也是農村人改變族譜記檔方式的唯一途徑,能榮譽多少代人?

曾經有那出息了的,周圍十裏八村誰不眼紅羨慕?

就是進了私塾讀書的,哪怕還未考取任何功名,走在路上,誰見了都得讓個道兒,對其家人也會高看三分。

可知道歸知道,誰家輕易也豁不出去送自家孩子讀書。

杜家不管怎麽說,一直有這份傾家**產的勇氣,就比大部分人強。

他們又有什麽資格笑話呢?

頂多屆時看著杜家失敗,心裏暗歎一聲農人艱難,眼裏希望的光芒重新黯淡,對自家貧窮日子咬咬牙,不再做夢。

而依舊坐在產屋外牆角根兒的杜昭,並不知道自己將將才有個開始,已經引來那許多關注。

他終於寫完千字,將手中短短樹枝,扔到一旁。

那兒已經積下一小堆他用斷的,想著拿去灶屋門口,攢著引火用。

扶著牆沒能站起來。

摸摸屁股,好像也找不到在哪兒,身體各處都在喧囂著麻痛。

索性抻直雙腿,沿著牆根兒往下癱癱緩緩勁兒。

母親田氏正忙著洗洗涮涮。

看見杜昭這個樣兒,輕拍拍依偎著自己的四孫子杜四華。

“跟你三哥拾點兒柴去。”

八歲的杜三貴性子有點兒怯懦。

聞言蠟黃小臉上顯大的雙眼,看看祖母,瞅瞅產屋。

他今日還沒出去拾柴,是想多看看小妹妹。

來回瞅瞅看看,見祖母沒注意自己,隻能扁扁嘴,牽過5歲的四弟,背上小竹簍出門。

唯獨沒看三叔。

杜昭有注意到,嘴角輕輕抽了抽。

這是又以為自己惹麻煩了?以為母親要絮叨自己了?小屁孩!

不過說是這麽說,杜昭心裏也有點怕母親絮叨。

連忙將自己腦中的盤算說出。

“阿娘,您幫我去打聽打聽,私塾嚴先生有什麽喜好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