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一怔。
胸膛微微起伏,一股無名怒火躥上心頭。
對方這是還篤定他會賣女兒?
夢境中餓死都沒賣過!
杜昭冷冷盯著張大娘那雙三角眼。
一字一句道:“多缺德的人,才會拿兒女做賭注?!”
張大娘頓時被說得老臉訕訕,退後幾步。
又猛往前一大步,仰頭回盯著杜昭。
“那你用什麽物什來賭?就問你敢不敢!”
你家窮破成這樣,不用女兒,看你用什麽。
張大娘氣不過自家三代單傳小孫子,被杜家這麽瞧不起。
其實結親的心思已淡,就是為的爭回這口氣。
料定杜昭必然考不上,張大娘都已經想好,到時如何放鞭慶祝。
杜昭微微一笑,笑容裏帶著些許苦澀。
曾經的自己,臉皮究竟是有多厚,那般習慣別人冷嘲熱諷,任人指責也無動於衷。
現在……
他搖著頭,平靜回答:“不賭。”
他和他家人的命運,隻看他日後如何去做,而不是與人對賭。
而且這老婆子咄咄逼人,杜昭懶得與對方糾纏。
“哈哈哈,是不敢了吧?就知道你不行!”
張大娘看到杜昭這般神色,更加以為他是心虛假裝、死鴨子嘴硬。
頓時把心中之氣大笑出來。
“賭我妻子的唯一嫁妝,那匹讓你眼紅許久的綢緞。”杜昭淡淡回答。
尚有十日,足足十日!
“嘎!”杜大娘的笑聲戛然而止,發出鴨子般怪叫。
用力拍下自己臉,隨即笑得嘴角毛痣都要跑到耳邊去。
“好!”
痛快答應。
單憑會背幾個字?看你十日如何飛上天,哼哼!
轉身就要走。
杜昭輕聲將人喚住。
“若你輸了呢?”
這可沒有單邊付出的道理。
張大娘腳步一頓,側身回望杜昭。
毛痣來回挪動,隨即立定。
抖抖裙擺,無所謂道:“那邊你家的兩片地,中間夾著我家那十畝。”
“歸你了。”
別說十畝,哪怕再多張大娘都敢賭。
說完還斜睨產屋一眼。
裏麵的程氏,雖是個家道中落的小女子,別看嫁妝就那麽可憐的一匹綢緞,但也是中等品質。
已被杜家奉為家珍,極其愛惜。
張大娘確實也眼饞許久。
想到杜昭竟然連綢緞都敢拿出來賭,張大娘起初是有點兒猶豫。
但再想到杜昭那憊懶德性……
張大娘嗬嗬嗬地揣起雙手,心情大好回家去,等著看杜昭笑話。
留下一地抖裙擺時煽起的塵灰。
杜昭抬起短了一截的衣袖,就想扇扇。
卻看到母親伸出來、貌似想要捂住他嘴的雙手,正在慢慢縮回。
有淚花在母親眼裏閃動,摻雜著詫異、欣慰與擔憂。
似乎是在誇讚他,為杜家留下尊嚴與體麵。
也在擔憂他,真把程雨嫁妝賠出去,他們夫妻日後該怎麽辦。
而一側產屋內,程雨很想出來反對,卻又因產後虛弱站不起來。
剛對杜昭升起的一絲期望,也全部散盡,隻剩下再一次的心灰意冷。
這日子,她忍不下去了。
等女兒滿月,她就要提出和離。
杜昭聽見程雨的輕輕歎息聲,連忙出聲解釋。
“娘子,不是我未經商量就要動你嫁妝,你放心,我不會輸。”
他會為此全力以赴。
妻子能理解吧?
屋裏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杜昭皺皺眉,不再解釋。
反正口頭再好的解釋,也沒有實際行動來得重要。
挪下腳,忽又感覺有什麽不對勁。
院內已沒了小女娃帶來的快樂。
家人們各自進入忙碌狀態。
卻好安靜……
盡管人人都在忙著手頭活計,可不管是院子裏,還是各屋裏,出奇的安靜。
沒有平常嘰嘰喳喳說話聲,連那些輕重不一的腳步聲,仿佛都被什麽給統一。
現在很輕,輕到好像聽不見。
連那四個平日裏吵鬧不休的小侄子,也像鋸了嘴的葫蘆。一邊悄悄做事,一邊偷偷拿眼瞅他。
眼神有些奇奇怪怪,帶著各自年齡的沉重。
好像已經全都默認他會輸。
杜昭咬了咬下唇裏肉。
大步走回自己屋中,走到床頭高幾前。
提起短褐的衣擺,將那本千字文書籍,上上下下擦拭幹淨。
捧在手心,捧出房屋,安靜地坐去產屋窗戶外牆根兒下。
把書放在小板凳上,翻開第一頁。
撿起根樹枝,在腳前被踩實的泥土地上,一筆一劃笨拙地開始書寫。
會背,不等於會認;會認,不等於會寫。
目前,他背不完整,更認不完全,還幾乎都不會寫。
私塾可不隻是招會背書的學生。
那嚴先生收學生也不隻看束侑,而是要經過考核。
杜昭知道自己這個年紀去私塾,不大不小,又透不出機靈勁兒。
加上懶怠出名……他得比別人付出更多努力。
“別寫了,來吃飯。”
大哥端著稀粥和野菜窩頭出來,一腳踩上他寫的字,蹲在他麵前。
憨憨實實笑。“爹說,你不要犯倔。”
杜昭:“……”
一口氣噎在嗓子眼兒,上不去、下不來。
扒拉開大哥手,又扒大哥腳。
憋著口氣道:“不用爹來打擊我。”
寫不完,他不吃飯!
大哥更憨實地笑:“魔怔啦?千字呢。”
寫到幾時去?是故意比比劃劃寫給他們看的吧?
杜學光心裏這樣想著,扭頭看向父親。
父親和母親在堂屋裏站著,好像正商量著什麽。
杜學光擱下飯碗,去給家裏養的三隻雞喂草,並不關心父母在說什麽。
杜昭則把碗端起準備放回正屋,卻是恰好聽到。
母親攢著衣角問父親。
“不能真把程氏的嫁妝賠出去,到時不行……把那本書賣了賠給張家吧?”
書本很值錢,鄰居們也常常羨慕他家有本祖傳書籍。
張家小孫子還小,正好用得上,想必張大娘也不會反對。
“不行!”
父親立刻反對。
“那是祖輩們想要我們繼承的意誌,不能賣!”
母親揉搓著皺在一起的眉心。
無奈道:“那用什麽換?咱家就剩那點兒地了。”
本來就供不上全家吃喝的土地,再賣掉些可要怎麽活?
而那書,擺著也隻是擺著,還不如圖點兒實際的。
父親沒再出聲,隻是跺了跺腳上草鞋。
和家裏所有人一樣的、底部加墊好幾層幹草的草鞋。
似乎是在抗議賣書,也似在反對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