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誰對周圍十裏八鄉熟悉,一準兒就是各村的大爺大娘。

杜昭知道自家阿娘也喜歡沒事兒跟人閑聊,便想起這事。

這可不是什麽走捷徑。

畢竟科舉一路之上,都講究個投考官們偏樂喜好,那進私塾自然也不例外。

幾年前,隔壁村出個童生,杜昭跟著其他孩子一起跑去看過。

那時不懂什麽叫風光榮耀,隻看著人家獲得的獎勵、和那一身新衣羨慕。

也還記得人家炫耀時打開的書籍,上麵記載得密密麻麻,全是釋義和解義。

書,不僅是會讀、會寫、會背就可以。

也是那時候,讓杜昭覺得頭皮發麻太麻煩太繁瑣,再加上憂心家裏,而放棄夢想。

如今既已下定決心,短短幾日時間,又讓他從哪兒去找什麽釋義?

田氏聞言,剛張開的嘴閉上,有些詫異看過去。

沒想到昭兒原來心中還藏有這盤算。

顯然昭兒其實……從未真正完全放下讀書想法。

田氏低頭抖抖手中衣物,內心一時複雜酸澀。

可能怎麽辦呢?

先支持著吧。

田氏將衣物掛上曬衣繩,走進灶屋。

蒸屜裏還留著早上,她特意給昭兒蒸的兩個野菜窩窩頭。

揭開蒸屜,把手在用零碎粗麻布縫製的圍裙上,反複擦幾擦,哈著氣,將窩窩頭揣上,出門往村東頭走。

打聽事情不好瞎問,得找知根知底嘴又穩的。

田氏清楚,村東頭的王婆子,早年幫私塾嚴先生家縫補過衣裳,可能會知道點兒嚴先生脾性。

沒注意到身後,杜昭在悄悄跟著。

穿過彎彎繞繞下山小徑……

王婆子正坐在自家院門口納鞋底。

眼見田氏來,忙放下針線往屋裏讓。

田氏摸摸懷裏,應著招呼進門,就將窩窩頭放在院中石桌上。

沒繞彎子,直接提起杜昭想進私塾之事。

“他王嬸,你跟嚴先生家熟,能不能透個底兒,那先生平日裏看什麽樣的學生順眼些?”

話是說得幹脆,田氏到底有些忐忑不安。

在對方回答前,又趕緊補一句。

“昭兒那孩子,以往是懶些,可這回是真上心了,真的。”

說著說著,田氏抬袖擦臉,心裏忽而湧起自責。

要是早知道昭兒從不曾放下,就不該慣著昭兒任性放懶。

那時是不是過於擔心家裏貧困、供不起他?

這耽誤了孩子多少年啊。

“嚴先生啊……”

王婆子捏著窩窩頭掰下一角,慢悠悠嚼著,眼神往院外瞟了瞟。

確認沒人偷聽才壓低聲音。

“嚴先生最不喜歡三樣人。”

“頭一樣,那咋說的來著?對,眼高手低。”

“前年有個富家小子去考,背書倒是順溜,可先生問他句什麽言咋解,他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先生當場就把人打發走。”

“第二樣呢,就是那沒長性的。有孩子去的斷斷續續,先生說的什麽來著?”

“‘讀書如插秧,漏一苗就少一穗’,直接把束脩退給人家。”

“看看先生有多嚴吧?”

王婆子說到這兒,抿抿嘴,抻抻脖子,似乎是被噎到的樣子。

田氏一見,趕緊去灶屋倒碗熱水出來,哄著王婆子慢慢喝。

看得躲在牆縫縫兒外麵的杜昭,有點兒想衝進去將母親拉出來。

好歹按捺住,繼續看。

王婆子這才悠悠兒,就著田氏的手,緩緩喝兩口,再抻抻脖,用力咽一咽。

擺擺手讓田氏坐下,才道出第三樣。

“用先生的話說:那等不尊重書本的,要不得。”

“那回有學生將書麵折得皺巴巴,先生拿起戒尺可沒手軟。”

“還說什麽?‘書是聖賢言,輕慢不得。’”

田氏聞言連連點頭,拱手感謝。

她深知,就以王婆子來說,能記住這些已是非常不易。

可她心裏還是不太踏實,這隻說了嚴先生不喜歡的,那喜歡的呢?

田氏曾到處跟人學過些簡單的草藥知識。

窮人看不起病,學些這個,她就能經常采些便宜草藥,熬煮給家人們常喝。

懂得對症下藥的道理。

這回王婆子倒是沒有再故意拿喬,回答很幹脆。

“自是喜歡那等踏實學生。”

說著,王婆子還指指自家灶屋門側。

那兒擺放著整整齊齊的一撂木柴。

再道:“你讓你家昭兒多練練寫字。”

“先生看字就跟看莊稼似的,那等歪歪扭扭的他可瞧不上。”

田氏用力點頭,絞盡腦汁努力記住王婆子這些話。

起身再伺候著王婆子喝幾口水,這才答謝告辭。

臨過門檻時,聽到身後王婆子又加補一句。

“別上趕著討好,先生最討厭巴結的。”

田氏聞言,再次道謝後加快腳步往家趕。

生怕晚一息息,自己就把什麽話給漏掉。

而跟在後麵的杜昭,也忘記繼續掩藏身形。

看著母親為了自己那樣低三下四,心裏沉甸甸不舒服。

可理智在一遍遍提醒他:求人是得有個求人的態度。

而他日後,恐怕會麵臨很多求人的時候。

那他該擺出個什麽態度?

反正不會像母親那樣!

黎麻村在群山裏,農戶們並不是一戶挨一戶,而是三三兩兩居住在各處。

田氏路過邱氏家田邊時,邱氏正叉著腰跟趙氏熱議著什麽。

一見她,邱氏跳到小徑上。

聲音很大地喊道:“賣地供懶漢讀書,到時候地也沒了,書也沒讀出名堂,看你一家怎麽喝西北風!”

一時氣得田氏嘴唇發白。

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處反駁。

隻能繞開邱氏,更快速朝家的方向跑去。

忽然聽到身後腳步聲。

轉頭一看,是杜昭!

五尺三寸(約176cm)的身高,沒幾兩肉,搭配張較白淨、隻是沒什麽血色的臉,舊布條束著長發,額前亂糟糟,像根竹竿兒似的晃**。

眼神好奇怪,拳頭也緊攥著。

田氏頓時明白,自己和王婆子說的做的,還有邱氏的言行,都讓昭兒看了去。

內心又不由升起抹羞慚。

這輩子,她也沒有朝誰那麽下氣過,也沒這麽受過氣。

田氏一時不知該如何麵對杜昭,又生怕邱氏說得更難聽,或者和邱氏吵起來。

忙忙走到杜昭跟前,扯住他衣袖,就要往另一條山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