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十日後,是十裏八村唯一的廣博私塾,今歲最後一次公開招生。

而開辦廣博私塾的嚴先生,更是出了名的嚴苛。

張大娘和趙氏在聽到杜昭這話後,爆發出更大笑聲。

“喲,這是夢到家裏飛出個金鳳凰?”

趙氏邊笑邊撫胸口,都顧不上酒水從新封口處浪出。

她隔幾步在杜昭麵前來回打轉,像看怪物一般。

“知道你杜家男丁多,又不重男輕女。未來嫁女的嫁妝一定不會少,不少人家都盯著你這長女兒。”

“可你這大話一說,先不說大家夥兒笑不笑話你,且說你這樣會斷掉長女未來,你有沒有為她考慮過?”

張大娘則笑著坐下,一手撫毛痣一手拍著大腿。

“你兒時聰慧,可這都過去多少年了?”

“我記得你六歲就放下書本了吧?還想十日後考上私塾?”

張大娘邊說,邊指著杜家一圈兒房屋與圍牆,似乎被這些破破爛爛,逗得有些喘不過氣。

“瘋了吧?就這還不想嫁女?”

“你是在吹什麽瞎牛呢,還是打算賣女兒?”

賣女給大戶人家為奴為婢、或是為小妾再無自由,不少人家也做過。

要是杜昭打算這麽做,那倒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杜家實在太窮嘛。

張大娘擔心杜昭真有這樣打算,才故意說什麽考私塾想打發自己,便主動說出,想要睹上杜昭的嘴。

人家賣女可是悄悄兒的。

而她們二人這些**裸的言笑,刺得杜家二代和三代都紛紛轉開眼,低下頭。

二哥杜學耀甚至悄悄瞪了眼杜昭。

眼神已經有點兒混濁的父親,耷拉下眼皮,掩蓋住那抹之前帶亮、現在失望的灰暗。

母親在後麵悄悄扯扯杜昭衣角。

帶著有些狐疑的眼神,側頭盯著他。

似乎是在警告:別真打算賣掉女兒。

杜昭的視線,從家人們臉上緩緩收回。

眼睛深深閉了閉,挺挺腰板,雙手負背。

深吸一口氣,朗越出聲。

“天地玄黃,宇宙宏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曾經會背誦的,似乎早已離他而去。又像是一直埋在他腦海深處,此時背起來,竟然無比順利。

那口憋了十一年的氣,此刻從內心到全身上下,隨著每個字的吐出,越來越舒坦、越來越順暢。

如此不疾不徐背出一百個字之後,杜昭閉上嘴。

心中有些小雀躍,也略有遺憾。

他隻會背這一百字……

幸好趙氏已滿臉羞紅,提著不知還剩多少的酒,踉蹌著退出院門,跑走。

而家人們一個個張大嘴巴,露出營養不良的參差牙齒。

口水淌下來多少都不自知。

他們沒有想到,那麽久遠未碰書本的他,居然還會背,還背得如此順溜。

杜昭有點兒小激動。

因為夢境中絕對沒有這些!

“噗通!”

張大娘滑落長凳。

一雙布滿褶皺的三角眼睜得很大,充滿震驚與茫然,還帶著慌亂。

抱著的酒壇,還緊緊抱著。

杜昭微微一笑,抬腳上前,隔著衣袖將人攙扶起。

扶出自家院門。

抬手關門。

再許許呼氣,再次背負起雙手。

指尖輕輕攥了攥,慢慢摒住呼吸。

轉身望向父母的雙眼。

院門外側種著的白楊樹,仿佛都能感受到他情緒。樹葉嘩嘩作響,像是為他慶祝,又像是在與他一同期待。

期待能聽到想要的答案——支持他讀書。

而他的關門聲將家人們驚醒,紛紛收回下巴。

母親揉搓著自己的臉,不自覺又摸向兩隻袖袋。

父親遊移開自己雙眼,再回來看向杜昭。

眼神裏重新帶著微光,隻是這光仍然閃爍著複雜情緒。

有些蒼白幹裂的嘴唇,張了張又閉上,一副想說卻不知該說什麽的樣子。

杜昭默默垂下眼簾。

看來想要獲得家人們支持,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容易。

內心緩緩升起一股失落和無力感。

“哇~~~”嬰兒啼哭聲突然響起。

杜昭有些呆怔地望向用柴屋改成的產屋。

這是女兒哭啦?

餓了吧?

餓……

杜昭激靈靈打個寒顫,抬腳就想過去。

又站住——他拿什麽喂女兒?

母親動作比他快,小碎步跑進產屋。

過了一會兒,抱著個小繈褓拍著哄著走出來。

沒等杜昭反應,母親就將小繈褓放進他懷裏。

夢境中的杜昭,可沒抱過任何一個小嬰兒。甚至連兒女們具體長相如何,也沒有注意過。

尤其是這長女,想著反正有父母照顧。

父母也沒指望過他。

此時突然接觸到,杜昭習慣性就想退後,想塞回給母親。

卻又感覺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瞧你這點兒出息,來,這麽抱。”

母親說著,一邊拉扯他雙手,擺弄出對小閨女最舒服的姿勢。

杜昭石頭樣動著,眼神不由自主下移。

小閨女真的好小、好軟。

膚色微紅,白白嫩嫩,發絲也軟軟。

眼睛仍閉著,小嘴巴還在那兒一嘟一嘟。

在被杜昭抱著的這一刻,小手也略微舞動,像是還在母親腹中安睡,又像是知道在父親懷裏,很安全。

不由讓杜昭想到這小閨女的命運……

心髒劇烈收縮。

手指忽然被女兒抓住。

女兒的手好小好小,小到幾乎透明。力氣也小得仿佛感受不到。

卻暖,暖到不像話。

讓杜昭的心在這一刻,瞬間被暖意包圍,所有溫柔緩緩漾起。

感覺自己被需要!!

“三叔,再給我們看看小妹妹。”

四個小侄兒依依不舍圍繞著他,還想看小妹妹,還想上手摸摸。

杜昭抱緊小閨女。

又怕抱太緊,又怕鬆手摔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隻偏轉身子,將孩子對著屋牆,不讓他們看。

看壞怎麽辦?

地麵上有家人們的影子在晃動,又開始各自忙碌。

日頭已西斜,在泥土夯就的房屋外偏斜,撕開雲層灑下光線,像這座小院泥牆上裂開的道道傷痕。

杜昭將女兒輕輕放回給母親,不舍的再看一眼。

他要去看書!

院門忽又被推開。

張大娘淩亂著發髻進來,貌似帶上股子狠勁。

直挺挺走到杜昭麵前,嘴角毛痣向上撅起,問向杜昭。

“十日後,你若考不上私塾,就和我家結親。”

“可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