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顱掉了還會說話?

宋宣好奇地研究了一會兒屍體,然而什麽都看不懂,頭顱威脅完最後一句話,再無動靜,徹底死去,她想來想去,得出答案——怪物腦袋趕緊丟,招晦氣。

她把屍體和頭顱踢去角落,跑回地道深處的牢籠,金大娘子早已陷入昏迷,她粗暴地斬斷鐵鏈,從琵琶骨抽出,還不小心把人摔了一下,都沒有蘇醒。

這給救援帶來很大的便利。

宋宣把白河城城主的鬥篷衣服全部剝光,做了個簡單的包裹,把金大娘子裝在裏麵,裹得嚴嚴實實,然後綁在背上。

金大娘子身材嬌小,體型單薄,輕得就像片羽毛,宋宣試著跑了幾步,感覺比鍛煉背沙袋還簡單,幾乎沒有重量,頓時放下心來。

她推開暗門離開,回頭看了眼**躺在黑暗裏的無頭屍體,嘲弄地笑了一聲,輕輕把門關緊。

暗門厚重,隱藏在重重假山裏,無縫契合岩壁的暗處,銀珠燈滅後,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

這頭修建出隱蔽牢籠的怪物,永遠也想不到最終被留在牢籠裏是自己。

白河城三十二代城主,神秘失蹤。

或許在若幹年後,假山被推倒,大家會在地道裏發現這具風幹的白骨,由於沒穿衣服,辨別不了身份,會帶來許多奇怪的猜想。

管他的!

宋宣高高興興地背著“收獲”,在偏僻處放了一把小火,引開巡邏的侍衛。侍衛懷疑有人夜闖城主府,在府內四處搜查盜賊,宋宣趁機按原路溜了出去。

天還沒亮,路上靜悄悄。

她順利地躲開人,一路狂奔,回到了葛家宅院。

屠長卿請葛貞娘牽線,雇了艘海船,過程稍有波折。

最開始請求時,船老大覺得這是個不懂事的小公子,哪有人大半夜擾人清夢要出船,屠長卿砸了五倍船錢,船老大覺得外地人有急事,也不是不能辛苦的,就怕夜船危險,提議天亮再出發,屠長卿砸了二十倍船錢,船老大立刻跳起來,恭恭敬敬,點頭哈腰。

屠小公子人美心善,能有什麽錯呢?就像父親想半夜出門,自有父親的道理,兒子怎能質疑?他立刻點燈出門,召集所有擅長夜航的高手,齊心協力,一個時辰就把船給整備好了。

宋宣回來就跑!

莫家夫妻在船上等待,幫忙準備。

屠長卿焦急地在院子裏團團轉,繞了一圈又一圈,心裏暗度,宋宣畫王八也畫太久了,該不會是在人家臉上描工筆吧?

他擔心宋宣失手,心亂如麻,想向母親寫封求援的信,又怕宋宣沒失手,兩人惡作劇暴露,白白挨罵。

動靜比較大,葛家人都醒了,都來到院子裏幫忙和送行。

張二猛拉著他偷偷叮囑了一次又一次:“你幫我給張家帶個信,說我過得很好,說我媳婦是中州的。你懂的,別讓我娘知道不該知的……更不要讓我姐知道了,她是個暴脾氣,最討厭南州人。”

葛貞娘對此也無奈,但男人進了她家門,就是她家的人,張家從不管她男人的事,就隨便了。

葛天驕犯困,打個招呼,回去睡了。

葛天榮待在自己房間,沒出來過。

唯有葛藍氏在抱怨:“你們沒事得罪城主幹什麽?雖然城主和城主夫人平時很和氣,但若是動怒……哎呀,宋家大小姐怎那麽沒規矩,我還當她是個好的,沒想到那麽胡鬧,哪個男人喜歡這樣的?她會嫁不出去的。”

屠長卿怒道:“我的未婚妻,有沒有男人喜歡,關你什麽事?”

張二猛提醒:“你退婚了?”

葛貞娘嘲笑:“嗤,男人。”

葛藍氏委屈,扭著袖子,不敢再說。

屠長卿心煩氣躁,不停計算時間,越等越覺不對勁。終於,他痛下決心,拿出紙筆,要給家裏寫信救人。

尚未動筆,院牆上傳來動靜,宋宣背著個黑色長條形包裹,麻利地爬了進來,她看看滿院子的人,驚訝問:“你們在做什麽?”

屠長卿嚇得筆都掉了,他指著宋宣的背後,不自信地問:“這是什麽?”

宋宣放下包裹,炫耀道:“給你看大寶貝!保管嚇一跳!”

屠長卿緊張,他觀包裹的尺寸大小,懷疑宋宣是把白河城城主鎮宅的風水樹或招財樹給挖回來了,這可不太好……

簡陋的包裹打開,露出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

屠長卿呆滯片刻,發出驚恐叫聲:“宋宣,你偷人了!”

他第一眼看去,身量太矮,還以為是個小孩,仔細又看了眼,才看出是個南州女人。

張二猛驚怒交加,看向宋宣:“你做的?”

“胡說什麽?沒腦子,”葛貞娘掐了把丈夫,教訓道,“鞭傷,烙傷,都是嚴刑拷打出來的痕跡,宋姑娘是在救人。”

張二猛鬆了口氣,感歎道:“我的老天爺,太可憐了,什麽畜生能幹出這種事?”

女子傷勢嚴重,氣若遊絲,情況極差,迷煙導致的昏迷,反而能暫時解脫痛苦。

屠長卿蹲下身,緊急處理,他從沒見過那麽重的傷,毫無把握,就連藥都灌不下去,隻能先用幹淨的水洗去臉上的血汙,又拿出護心丹去舌下吊命。

月光皎潔,照在女子的臉上。

葛藍氏終於發出淒厲的哭聲,語無倫次地尖叫:“城主夫人,是城主夫人!我可憐的金大娘子,是誰把你害成這樣的?!我……我要去告狀,我去找城主告狀,我要讓城主給你報仇!”

她帶著最後的一絲理智,顧不得夜路昏黑,顧不得講究體麵,搖搖晃晃地就要往門外跑去。

一把短刀刀鞘,橫在她的脖子上。

宋宣冷道:“站住。”

葛藍氏流著淚,茫然地看著她。

宋宣知道她沒有腦子,耐心提示:“除了城主,誰能在白河城裏傷她?誰能宣告她‘重病’不起?誰能讓她有口難言,無人知曉?”

葛藍氏不停搖頭,拒絕思考:“不會的,不會的……”

她求助地看向其他人,想尋找其他的答案,可所有人都在沉默不語。

她好蠢的……

為什麽,為什麽都不否定她了?

葛藍氏絕望地癱軟在地上,手足並用地爬到金大娘子身邊,看著觸目驚心的傷勢,想碰又不敢碰,想抱也不敢抱,最終涕淚俱下,嚎啕大哭,她不明白:“金大娘子是鳳城的月亮,她那麽美麗,那麽聰明,她對我這種處處模仿她,又模仿不像的笨蛋,也溫柔體貼,從不笑話……她謹守女德,孝順懂事,她還生了兒子,她不會犯錯的,為什麽,為什麽城主要這樣對她?”

從小到大,金大娘子就是她憧憬的模樣,是完美無缺的夢想,也是她頑固堅持的信念。

如今,信念崩塌,她的心也碎了。

“事情說起來有點比較長,要從王八開始……”宋宣撓撓頭,給大家描述自己看到的驚悚畫麵,聽到的炸裂真相,她記性很好,也擅長說故事,縱使描述用詞有點誇張,把自己誇得有點像話本英雄,也不是問題。

她把事情說得一清二楚,活靈活現,地牢裏偷聽的對話也沒有漏掉分毫,所有人都聽傻了。

聽見白河城城主頭顱的詭異。

屠長卿打了個寒顫,果斷:“立刻走!”

書裏說過的類似情況,都很不妙,他判斷,白河城城主既有詭異的奪舍之術,不會不給自己留後手,他是怪物,看清了宋宣的臉,代表盯上了宋宣,非常危險。

此地不可久留。

他有些擔心葛家人的安危。

葛貞娘殺戮果斷:“不必擔心,我先送母親和孩子離開,處理家財,離開白河城。”

張二猛有些不舍:“我們好不容易掙下的西風樓。”

“你們比錢財重要,”葛貞娘分析,“白河城城主是怪物,城中無主,遲早大亂,這裏不是做生意的地方,正好西風樓拆了,咱們手裏有錢,再把其他東西處理了,換個地方生活。西風樓是咱們一手一腳建起來的,重來一次也不難!”

金大娘子的傷勢,已不是白河城的普通醫者能處理的了,宋宣直言,就算是她爹,也隻能勉強吊著口氣,能不能活全看命。

然而,不能把她留在葛家。

宋宣和屠長卿簡單商量了幾句,決定把她帶上海船,先離開危險之地,再送去其他城市處理。

屠長卿早已準備妥當,他點起夜燈,披好披風,催促出發去碼頭。

宋宣再次抱起金大娘子,看著她潔白的臉,嘀咕道:“嘿,相識也是有緣,好歹也是救命恩人,我居然不知道你的名字叫什麽,城主夫人?金夫人?金大娘子?”

“南州女子的閨名不能被外人知道,越是好人家越講究,這是……有損家族名譽的事情,可是,可是……”葛藍氏緩緩抬起頭,怯懦的臉上布滿淚痕,她不停地絞著自己的衣袖,嘴唇顫抖,鼓起一生的勇氣,艱難道,“皎皎,明月皎皎,她的名字是金皎皎。”

鳳城的明月,溫柔照耀所有人。

父母曾教育,好女孩才會有好命,壞女孩會遭報應。

她以為,金皎皎是世上最好的女人,配得上最好的命,所以高嫁進豪門,丈夫敬愛,孩子懂事。如今,明月墜落入深淵,平庸蠢笨的她,卻還好好地活著,老天不公,這到底是什麽命?

葛貞娘擔憂:“娘,你還好嗎?”

張二猛勸道:“娘,我送你走。”

葛藍氏蜷縮著身體,無聲地哭泣,她不識字,她什麽都不懂,她分不出對錯,她不知誰好誰壞,她不知何去何從……

恍恍惚惚間,她好像看見了鳳城的海崖,看見了一輪明月,看見了兒時迷路的自己,她看見金皎皎朝她走來,伸出白皙漂亮的手,溫柔道:

“別怕,我看見你了。”

“藍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