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城城主咬牙恨道:“你知道也沒有用,白河城是我的!千年萬年,永永遠遠都是我的!你把兩個孩子交出來,乖乖聽話,我便饒你一條賤命!”
金大娘子看了眼他背後的陰影處,她掛在半空中,位置合適,看見了宋宣蹲在角落的影子,不像是正經人,像個誤闖進來的小賊,她強撐著一口氣,故意說了那麽多話,吸引怒火,隻為了一點渺茫希望,讓對方逃走,揭開惡鬼的真麵目。
白河城城主的長生之道,並不完美,奪舍重生後,肉體會散發出死氣,慢慢腐爛,最多強撐到三十年,需要更換一具新的身體。
龍鳳胎是最完美的祭品,其他的兒子奪舍後,多留有缺陷。
為了避免意外,他除了給兒子娶好生養的妻子,也會給兒子在外麵養些漂亮女人做外室,多生一些備用的孩子,去母留子,沒用就全部殺掉。
這次出了些變故。
兒子雖然是個廢物,但不知怎麽讀書讀傻了腦子,他不愛女色,向往聖賢品格,大道理一堆又一堆。他很喜歡父親為自己挑選的妻子,兩人琴瑟和鳴,別說養外室,就連花樓美人都沒興趣。
他為拒絕納妾,跪在祠堂三天三夜,險些傷了身子。男人不想睡女人,怎麽逼都逼不了。曾經留下的兩個私生子,遭遇海賊,意外身亡,沒有留下後裔。他的身子骨已經廢了,來不及多生幾個備用。
媳婦也是孝婦,長期伺病,無怨無悔,深得城民們愛戴。族老和官員們勸諫,白河城城主無可奈何,隻能放棄。
他耐心等待,等媳婦生下龍鳳胎後,立刻奪舍兒子,再用不祥的名義囚禁孫女,剝奪身份。
他精心養育孫子,百般疼愛,手把手教導,將他培養為白河城唯一的繼承人。隻待其長大成人,多娶幾個聽話的女人,多生幾個合適的好孩子,做新的備用軀殼。
如今,白河城城主的身體已經死氣環繞,他發現兒子不知出了什麽問題,嚐試許久,竟沒有繁衍能力。寶貝孫子年方六歲,尚未長成,再拜廢物兒子所賜,沒有一個私生子。
媳婦早已發現真相,裝聾作啞,事事恭敬,百般溫順,謀劃多年,突然動手,串通外人,偷走兩個孩子。
他的身體已經開始衰敗,必須把龍鳳胎找回來,重新控製,用藥催身體快速長大,做成傀儡,再找些好生養的女人,生下合適的繼承人,代代傳承,方能延續他的長生之道。
白河城城主焦慮狂躁,他恨自己有眼無珠,把這個隻會對男人諂媚的女人當狗看,被伺候得太舒服,再加上需要她照顧孩子,一時沒舍得下手除去,竟被狗反咬,陷入絕境,他氣急敗壞,又狠狠抽了幾鞭子。
金大娘子痛得抽搐,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白河城主冷笑道:“你重金購買兩個生辰八字相同的孩子送去北州,李代桃僵,混淆命格,騙過那群沒腦子的野蠻人,真是好手段,誤導我去鳳城和山裏尋找多日,沒有線索,你以為幫手可靠,藏得秘密,然後寧死不說,就當我沒辦法了嗎?”
金大娘子露出恐懼的眼神。
白河城城主抹了把臉,眼淚流下,假情假意道:“世人眼裏,你是個失去孩子,發瘋而死的可憐母親,我會是失去妻兒的‘可憐’父親,日夜難眠,思子成狂,所以我會發英雄令,給青衣人,給摘星樓,不惜代價,重金懸賞,讓天下所有人幫我找被盜的孩子。”
天下能人異士眾多,總有擅長尋人的。那些賤民多得像螞蟻,關係交織,無孔不入,煽動情緒,重金許諾,能把事情宣傳到每個隱蔽角落。
這是屠小公子帶給他靈感。
金大娘子失去理智,尖叫起來:“惡鬼!我咒你下死海地獄!永不超生!”
南州人興海葬,相信海民死後會進入美麗的光海天宮,享受極樂,罪人會進入漆黑的死海地獄,受苦贖罪。
白河城城主“嗤”地笑道:“我是神靈,不入死海。”
這個女人撬不開口,沒有用了。
……
宋宣原本還有些小糾結,白河城守備森嚴,她一個人混進來容易,救個人出去卻很麻煩,也不在計劃內。
但這事太震撼了,她好想讓屠長卿也一起看熱鬧。而且,這件事聽著挺惡心,女人也挺可憐,獻女祭命,殺子奪舍,公公兒媳……真是峰回路轉,驚悚刺激,比《無雙俠客傳》裏所有故事都精彩,若她能解決此事,寫進話本,豈不比燕無雙強一百倍!
好心動……
最後,她還聽見“八字相同的龍鳳胎”“李代桃僵”,太可疑了,這不就是他們重金懸賞,苦尋不到的莫家夫妻的孩子嗎?!
宋大俠女管定了!
她要做大事,把女人帶回去,屠長卿定會以崇拜的眼神看著她,百般討好,千般誇讚,視她為蓋世豪傑,父親知道此事,也會燒紙告訴娘,一起為她驕傲的!
宋宣看了看這個隱蔽的地下牢籠,沒有窗戶,通風不好,而且隻有一條通往外麵的路,茅塞頓開……
謝謝父親,謝謝迷煙,謝謝命運。
這是天選的好地方。
她悄悄拿出懷裏迷煙,快速點上,丟去容易擴散的角落,然後捂著口鼻,轉身就逃。
白河城城主立刻察覺,看見煙霧彌漫處,一個黑影往地道外逃去,雖然看不清容貌,但從身材能辨認出是個高挑的女子。
他絕不能讓人知道地牢裏的秘密。
滅口!殺了她!
白河城城主拔劍追了上去。
他靠奪舍而生,修行數百年,擅長詭秘術法,身體稍有不足,但也是個修士,力量比普通男人強得多,還會三種輕身步法。
然而,追不上……
宋宣逃跑經驗豐富,翩若驚鴻,快若閃電,落點精準,比兔子還能竄,曾把丹城大大小小門派氣得跳腳,把天下第一俠客燕無雙逼得去修煉輕功。
她三蹦兩跳,輕鬆跑出地道,隨手把暗門關上,用身體堵死。
白河城城主追不上人,更加心慌,雖有萬般破門手法,但是他有太多的秘密,顧忌重重,不願在地道裏鬧出大動靜,引來侍衛,發現裏麵的金大娘子。
他想先出去,再召喚侍衛,誅殺此女。
一念之差,步步皆錯。
地牢的暗門外表是用機關陣法來鎖住的,外人不能鎖門,假山裏也沒有物品可以堵門。所以,外頭的人是靠自己的力量,在強行堵門。
區區一個女人,本事再強,能有多大力氣?
白河城城主充滿自信,氣運丹田,把渾身魔氣都匯聚在掌心,重重一把推向暗門,力道之大,能把人給掀出去。
暗門紋絲不動。
白河城城主迷惘,他的暗門該不會壞了吧?思前想後,覺得不太可能,若是門壞了,也該被他的力氣推壞……
暗門厚重,他不能用爆炸或者火焰的法術,動靜太大,也不宜用腐蝕的毒咒,速度太慢。洞窟裏煙霧滾滾,嗆得他頭暈目眩,陣陣作嘔,難以思考,便快速地給自己上了兩個力量的咒術,簡簡單單,運起千鈞之力,再次用力推門。
暗門晃動了一下,推出條小縫。
門外傳來女子的罵聲,她又用力把門縫給按了回去,兩人互相拉扯,搖搖晃晃,死活都推不開。
這女人是頭黑熊精嗎?!
白河城城主有些抗毒的本事,但在濃濃的迷煙裏熏了那麽久,他感覺手腳發麻,渾身僵硬,力氣越來越小,腦子越來越暈,漸漸滑倒在地。
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他後悔莫及。
這個迷煙不是普通的迷煙。
這個女人也不是普通的女人。
……
宋宣用力按著門,和裏麵的老怪物抗爭,誓要把煙熏老鼠的計劃,貫徹到底。
她一直挺擔心對方會發狂,用爆炸的符咒炸門,或是用火焰法器來把門燒紅,讓人握不住……她曾在屠長卿的儲備庫裏見過很多厲害的玩意,價錢雖貴,但一城之主也不是買不起。
她也擔心城主召喚侍衛,幾百人衝過來,她隻能放棄堵門和救援,逃回去了。
白河城城主可能奪舍太多,身體更換太多,腦子有點問題,不知道為什麽,什麽手段都不用,一門心思要和她比力氣。
宋宣充滿自信。
她天賦異稟,比力氣從未輸過,而且隨著年紀增長,早已不知上限在哪裏。
她輕鬆愉快地和暗道裏的老怪物玩拔河,把門按得死死的,偶爾還鬆鬆勁,裝作體力不支,快要撐不住,讓裏麵的傻子看見成功希望,繼續努力。
父親送的迷煙效果很好。
雖然老怪物也有抗毒的體質,但和她差不多,在濃煙裏支撐了一刻鍾,終於倒了。
宋宣聽不見動靜後,謹慎地守著門又等了兩刻鍾,估摸裏麵的人都被迷煙熏入味了,才小心翼翼地開門,散了會迷煙,捂著口鼻,進去救人。
白河城城主橫倒在路中間,緊閉雙眼,旁邊還有些嘔吐的汙穢。
宋宣輕巧地從他身上跳過去,想去救人。
白河城城主猛然睜開眼,眼睛裏布滿血痕,紅得恐怖,他艱難地挪動嘴唇,用嘶啞的聲音發出詛咒:“你逃不掉的,我必將你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哎呀,差點忘了。”宋宣聞言,回過身去,輕巧地拔出短刀,俯身下去,隨手一刀砍向這頭老怪物的脖子。
她怕對方有什麽不死的詭異手段,出刀狠辣,旋了一圈,整齊砍下了白河城城主的頭顱,捧在手心,笑嘻嘻地誇道,“謝謝提醒,不能留後患。”
白河城城主的頭顱睜大血色雙眼,他終於看清這可恨的女人模樣。
女人的臉上被濺了幾滴血,隨便擦了擦,並不放在心上,她視殺戮如喝水吃飯般隨意,眼睛深處沒有一絲感情,如冰冷的琉璃珠,令人恐懼,就像披上人皮的噬魂惡鬼。
這是同類的氣息。
白河城城主笑了起來,在魂魄離體,意識消失前,留下一句:“我記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