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鎮每個小孩,都聽過老人講的鬼故事,目的是用來嚇唬搗蛋鬼,不準他們半夜出門。

鬼故事效果斐然,尤其是荒廢花園裏出現的紅衣女鬼,伸著長舌頭,報仇索命,成為很多孩子一生的噩夢。

宋宣的童年也不例外,她曾信以為真,激動萬分,發下宏願,要抓隻女鬼回來向小夥伴顯擺!為此,她深夜翻遍了城鎮裏所有花園的隱蔽處,女鬼沒找到,野鴛鴦驚起不少,鬧得許多人家宅不寧。

如今,空無一人的後花園,地底下的怨恨女聲,枯草殘花,陰森幽暗,處處充滿詭異。

這是實現夢想的好機會!

她掘地三尺也要把女鬼挖出來,抓回去送給屠長卿看!

宋宣抽出短刀,耳朵貼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搜索。

女鬼的罵聲微弱,斷斷續續,混在嗚嗚悲鳴的秋風裏,很難分辨。

她一路行來,踩死八隻毒蟲,幹掉兩條小蛇,謹慎排除目標,縮小目標範圍,整整用了大半個時辰,終於確認聲音從假山裏傳來。

假山依水而建,用南州特有的白海石壘成,體態起伏,若明若暗,模仿出鳳城山河的美景。

白海石石壁中空,腳步輕輕踏過,會發出清脆響聲。富貴人家也會將其鋪在重要地方,防止窺探。

宋宣經驗豐富,她一眼就認出白海石,立刻脫下鬥篷,撕成四片,厚厚纏在手腳上,然後貼著白海石的岩壁,放緩呼吸,悄無聲息地爬了進去。

假山曲折,宛若巨大的迷宮。

宋宣循聲而動,憑著感覺,找了一會,眼尖地發現偏僻處有個孔洞,裏麵透出柔和的白光來。

這種光她前不久見過,是屠長卿曾用過的銀珠燈,西州特產,做工複雜,賣到中州和南州的價格很昂貴,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

宋宣心裏咯噔了一聲。

“女鬼”不可能和銀珠燈有關係。

她很失望,但找了半天也很辛苦,來都來了,總要看看是什麽東西在裝神弄鬼,耍人玩……

宋宣慢慢爬到燈光透出的地方,研究了一會兒,果不其然,她在岩壁間發現了道低矮厚重的暗門。

暗門沒有鎖,裏麵似乎有人聲。

她輕輕把暗門推開縫隙,看見一條長長的地道,地道裏傳出濃厚的血腥味,各種聲音也變得清晰。

各種刑具的金屬碰撞聲,重重的鞭子抽打聲,混合著鮮血和排泄物的臭味,恐怖詭異,絕望無助,她仿佛又看見了食人邪修的鐵籠。

女人在哭泣,在哀鳴,在瘋狂笑罵。

男人在咆哮,在怒吼,在拷打逼供。

兩人都情緒激動,無暇他顧。

宋宣感覺是個好機會,便大膽地推開門,輕手輕腳地鑽進地道,好奇地查看情況。

地道深處是個鐵牢籠,牢籠裏有兩條長長的鎖鏈,穿過琵琶骨,吊著一名傷痕累累的女人。

女人約摸三十多歲,身材嬌小,體態玲瓏,膚若凝脂,看著像是南州人。她原本應是個大美人,如今破了相,渾身上下血糊糊的,沒有一塊好肉,穿著一件素色冰蟬絲長袍,早已破破爛爛,被血浸透。

冰蟬絲是名貴布料,再加上南州身份,年齡容貌相符,宋宣認出,她是葛藍氏所說的才貌雙全,德容兼備的金大娘子,白河城的城主夫人。

折磨她的男人大約四十來歲,穿著玄色錦袍,黑麵微須,頗有威儀,身材瘦削,時不時咳嗽兩聲,帶幾分病容。他的眉頭緊得可以夾死蒼蠅,焦躁暴戾,恨不得把女人碎屍萬段。

宋宣很快做出判斷,他是白河城城主,隻有城主,才能不驚動任何人,在城外設下重重警戒,又把後花園所有仆役驅散,弄出像鬧鬼的樣子,方便自己在隱藏的牢籠裏,折磨城主夫人。

所以,他不願城裏出任何變故,不顧體麵,拒絕召見,急著把在城裏掀動波瀾的屠長卿趕走,避免風險。

城主千算萬算,算不到世上竟有宋宣這樣的混蛋,幼稚無恥,膽大妄為,竟會為賭一口氣,半夜偷進花園畫王八,還要抓鬼玩,而且潛行本事高強,幾重警戒都沒發現。

他死死盯著奄奄一息的妻子,眼裏是滔天恨意,要食其肉啖其骨。妻子的神智已被折磨得陷入瘋癲,仿佛不知疼痛,不斷發出嘲諷的輕笑聲,答非所問,把他刺激得更加暴怒。

宋宣鬼鬼祟祟,蹲在角落看熱鬧。

這對夫妻,太刺激了!

白河城城主嫌惡地抓起妻子的長發,曾經順滑如瀑的青絲,如今黏糊成一縷一縷,惡臭得還不如路邊乞丐。

他逼問:“你到底把那兩個不孝的小畜生,藏去了哪裏?”

金大娘子抬起青紫腫脹的眼皮,瞥了他一眼,放棄掙紮,含含糊糊地念了個地名,又垂下頭,宛如斷了氣。

白河城城主趕緊湊近,想要細聽。

金大娘子猛然抬頭,如暴怒的惡狼,嘶吼著用盡全力,一口咬向他的耳朵,死死不放,硬生生叼下了一小塊肉。

白河城城主吃痛,後退半步,不顧傷口,一巴掌接一巴掌,重重地扇向她的臉,罵道:“不聽話的賤婦!不懂事的女人!我真後悔在金家挑了你!”

金大娘子發出哀鳴般的狂笑聲,嘶啞淒厲,她自言自語,嘲笑著自己的愚蠢:“哈哈——你為什麽會選我?”

鳳城金家隻是普通富戶,白河城選中她,重金厚聘,十裏紅妝,風光大婚,人人都誇她嫁得好,是個幸運的姑娘。

可是,為什麽會是她?

她生來美貌,精心養護,仔細梳妝,眼睛顧盼生姿,皮膚潔白無瑕,是鳳城首屈一指的美人兒。

如今,她漂亮的臉全毀了,烙鐵在臉上燒出大塊大塊的疤痕,白皙的身體變得破破爛爛,處處布滿醜陋的痕跡,沒有半點憐惜。

金大娘子輕聲道:“你娶我,不是為了美貌。”

她有聰慧的腦子,才華橫溢,不管學什麽都很快,備受父親的讚賞,她懂琴棋書畫,可與丈夫琴瑟和鳴,紅袖添香。

如今,她深陷囚籠,琴毀書撕,曾經寫過的錦繡文章、詩詞歌賦,都像個幼稚的笑話。

金大娘子輕聲道:“你娶我,不是為了才華。”

她有雙靈巧的手,曾飛針走線,做過無數精致的衣裳,如今每個指頭都斷了,指甲拔去,再也拿不起繡花針。

金大娘子輕聲道:“你娶我,不是為了品行。”

她恪守女子的本分,善良和順,敬愛丈夫,孝順長輩,她履行女子的職責,持家有道,處處謹慎,維護丈夫聲譽,深受城民愛戴,沒有沾上任何不好的名聲。

如今,她被丈夫毒打,恨如仇寇,罵做“賤婦”。

她有和睦的家庭,愛她的父母,敬她的弟妹,她很懂事,也很乖巧,從不讓家人操心,如今,她再也回不去鳳城,聽不見海浪的聲音。

“你為什麽娶我?”金大娘子那雙麻木的眼裏,終於流下淚來,一滴一滴,落在絕望的黑暗裏,她笑著說,“我在乎的,什麽都不是,我看中的,什麽都不重要。你娶我,隻是為了我們金家女兒好生養的肚子!是為了金家女兒代代都生龍鳳胎的傳言!”

白河城城主冷道:“是又如何?”

她像頭被逼入絕境的母狼,發出瀕死的嚎叫,破口大罵:“畜生!你不是人!你要用我的兩個孩子,替你續命!你要用親生的兒女做祭品,獻給北州人,獻給荒城惡鬼,來換你的長生之道!”

白河城城主罵道:“你不懂孝道,他們是我的孩子,命就該屬於我!理應替我白家傳宗接代!”

金大娘子看著他,看了許久,突然笑了起來,她溫柔地問:“說起來,我到底該叫你什麽?夫君?良人?還是……公公?”

太炸裂了!

宋宣聽得瞠目結舌,她自詡見多識廣,也沒看過這樣精彩的熱鬧。

白河城城主臉色驟變:“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翠兒失蹤的時候,我就有些懷疑了,”金大娘子緩緩道,“雖然她爭風吃醋,做了錯事,但……她是後宅出生,後宅長大的女人,什麽都不懂,是個可憐人。我沒有怪過她……可是,她消失了,大家都說是得罪了我,被你發賣了。

如今想來,翠兒和夫君青梅竹馬,從小生活在一起,幫忙做過不少事,是她發現真相,被你殺了吧?

白家的長生之術,需要一對血脈相連的龍鳳胎,陰陽相合,在你身軀死亡後,把女兒放上祭台,獻給邪神,再把自己的魂魄轉移到兒子身上,世世代代,永生不死。

我的夫君懦弱無能,但孝順聽話,他視你為天,百依百順,卻不知自己被精心養育,登上城主之位,隻是為了鋪好錦繡權勢路,給你奪舍做準備!

夫君真是個蠢男人,他被你殺死的時候,茫然不知所措,是不是還哭著問你,兒子做錯了什麽?

他錯在生在白家,錯在是龍鳳胎,錯在沒有發現自己的姐姐還活著,被你帶走囚禁,成為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