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家是白河城的富商,三進三出的大宅院,修得氣派。
葛貞娘盛情招待丈夫的好兄弟,出資重建西風樓的金主,強行留客,安排他們住進自家的西側院。
西側院的客房精致,鬧中取靜,還有一道小門隔開主院,客人住著最是自在。
屠長卿躺在花梨木雕花架子**,四周掛著刺繡花卉的珠羅帳,熏的是鵝梨帳中香,睡的是江州暖玉枕,沒有一處不合心意,白天鬧出太多事,身心疲憊,按理來說,閉上眼就該去見造夢仙,可是,他輾轉反側,怎麽都睡不著!
好氣,好鬱悶……
他思前想後,把事情從頭到尾順了一次又一次,都覺得自己沒有錯!他老老實實,按規矩做事,頂多就是沒經驗,砸錢多了些,聲勢大了點,但沒有違反任何法律法規和道德習俗。
白河城城主不問青紅皂白,派人來喊打喊殺,要把他們抓去蹲大牢。那個叫周勇的客卿,蠻橫無理,狗仗人勢,若不是宋宣做事機警,武藝高強,他就要挨打了!
屠家在西州的地位不比白河城城主差,他蒙母親教導,雖備受寵愛,卻知君子謙遜,從不亂擺架子,更不會為小事和別人斤斤計較。
白河城主居然趕他走!
他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委屈。
屠長卿氣得在**打滾,他想回家找母親告狀,但熔山和白河城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了,他沒有受傷,城主的表麵禮數也做得周全,挑不出大毛病。母親就算生氣,也要顧及大局,不可能為這點破事找一座城的麻煩。
忍了,忍了……
大男人不和王八蛋計較!
屠長卿蒙上頭,努力閉眼睛,想好好休息,明天坐船離開這討厭的地方。他折騰到三更,好不容易有些睡意,忽然,隔壁屋子裏傳來鬼鬼祟祟的動靜,就像老鼠偷糧,越聽越不安心。
隔壁住的是宋宣?
屠長卿睜開眼,爬起床,打開窗戶,他看見宋宣穿著套黑色的夜行服,坐在門前台階上打綁腿,穿長靴,身邊還放著塊不知哪裏來的破舊鬥篷。
他迷糊問:“你要去哪裏?”
宋宣隨口答:“我去摘些枇杷,路上吃。”
“哦……”屠長卿迷迷糊糊,叮囑道,“我也吃,你多摘點回來。”
宋宣應道:“好。”
她穿好靴子,活動了一下身子,披上鬥篷,把自己掩得嚴嚴實實,高高興興地離開。
屠長卿回屋繼續睡,少頃,他猛地坐起來,腦子全醒了——枇杷不是春天的果子嗎?深秋大半夜,她想去哪裏摘枇杷?!
他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衝出房門,差點被門檻絆倒,用盡全身氣力追趕,萬幸還來得及,在落鎖的偏門前,把還沒翻牆出去的宋宣抓住。
屠長卿用顫抖的手指,指著她問:“你到底想幹什麽?”
宋宣見被發現,也懶得裝了,她從懷裏拿出幾根小竹筒,顯擺道:“這是我爹研究的絕世無敵迷煙,他平時用來防身,走前給了我幾根,這煙特別管用,誰聞誰倒,連我都受不了,頂多隻能在裏麵撐兩刻,否則頭暈眼花。”
她爹做研究經常出事,把自己迷暈在地,她負責把爹從迷煙裏救出去。縱使天賦異稟,不易暈倒,也會惡心想吐,難受好一陣子,可見此煙厲害。
屠長卿看了看平平無奇的小竹管,遲疑問:“你要給誰用?”
宋宣憤憤然道:“周勇那條惡狗,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我,當本姑娘吃素的嗎?!哼,我不和狗計較,自然去要找狗主人算賬!”
屠長卿慌亂:“你要去找白河城城主?別胡鬧,這是他的地盤,會出事的……真,真鬧大了,我,我收拾不了。”
“放心,我自有分寸,”宋宣知他做事謹慎,喜歡擔憂,趕緊安慰道,“我跟葛家奶奶打聽清楚白河城城裏的建築布局,事情並不難辦,我擅長潛行,懸崖那邊的城牆,守衛薄弱,可趁夜爬上懸崖,翻牆進去。我找到城主的房間,用迷煙迷暈所有人,然後,我要在他臉上畫個大王八!”
屠長卿愣了:“畫王八?不是殺人或毆打城主?”
他感覺沒那麽慌了。
宋宣勸說:“多大點仇?雖然他是得罪了你,不給咱們麵子,但也送了些好吃的,不至於弄死他吧?”
屠長卿無語:“幼稚鬼!”
宋宣誌得意滿,述說計劃:“若事情順利,他就算是修士,中招也得昏迷幾個時辰,醒來發現臉上的王八,天都亮了!咱們已經收拾行李,揚帆起航,山長水遠,天各一方,他還能為這事打上熔山,找你娘算賬?!”
屠長卿想了想,必然不能!
白河城和熔山遠著呢,正如他沒辦法為受的小委屈找場子,白河城城主也不可能為臉上畫的王八去找屠家,多丟人啊!就算他母親知道也當是笑話,頂多不痛不癢說幾句,送些禮物賠罪,不會認真罰他的。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暢想白河城主醒來後,氣急敗壞直跳腳又無可奈何的場景,鬱悶全消,渾身痛快,嘴角忍不住勾了起來,越想越快樂。
但是,不行,忍住!
這事太危險了,必須攔住宋宣。
屠長卿剛回過神,想阻止,宋宣已經輕巧地翻過牆,快如閃電,一溜煙跑了。
他體會到了宋醫師的煩惱,抓不住,真抓不住王八蛋,眼睜睜看著宋宣逃跑,明知道她要去闖禍,一點辦法都沒有……這種無法無天的模樣,莫名讓他想起了鏡閣裏見過的宣華上神——沒有一頓打是白挨的。
事成定局,不可挽回,屠長卿的心裏有點小激動,也有點小緊張,他拔腿就跑,通知莫家夫妻收拾行李,通知葛家夫妻去找船,不能耽誤時間,等宋宣回來,立刻出發!
真男人,絕不回頭看背後的王八!
……
葛藍氏仰慕金大娘子的品格,暗羨城主府的高貴做派,事事都要追隨。
家裏暴發後,除了衣服首飾,就連修建房子她都想模仿城主府的格局,方顯葛家貴氣。
每次去城主府赴宴,她更是處處觀察,記在心裏,唯恐漏了點什麽重要的細節,貴婦人風範模仿不到位,貽笑大方。
她腦子蠢笨,膽小怕事,出身清白,沒有人提防她,也沒人當她是回事。
宋宣稍作打探……
她就毫無心眼,拿著自家做比較,把城主府的後宅布局說得一清二楚,除了有些庫房等重要地方不知道外,比探子還管用。
宋宣做慣這種事,她換男裝打扮,把臉遮得嚴嚴實實,利用鋼爪指套,悄無聲息地貼著懸崖,爬上城牆,順著月光下的影子,潛伏在暗處。
守城的侍衛,巡查的士兵,竟無一人察覺,就連機警的獵犬,也隻是迷惑地“嗚嗚”了兩聲。
大家都說,這是與生俱來的本領,潛行遊走,舉世無雙。
唯有她自己知道,兒時的夢裏,曾無數次,冰天雪地裏見過一個看不清麵孔的女人,女人的身上拴著重重的鎖鏈,步伐卻輕巧得像一片落在雪地裏的雪花,沒有痕跡,沒有聲音。
女人是世上最可怕的刺客,她潛伏在雪地裏,躲藏在沼澤中,隱身在樹叢裏,宛如一塊自然雕刻的石頭,一段枯萎死去的老藤,她可以在最嚴苛的環境裏,耐心等待幾天幾夜,直到獵物精疲力盡,方亮出血色獠牙,一口咬斷喉嚨。
她教會了宋宣,什麽是潛行,什麽是耐心,什麽是時機。
宋宣學得不錯。
她的呼吸幾近消失,與環境融為一體。
她很有耐心,很有膽量,處境越是危險就越是冷靜,寧願暫時放棄機會,決不會貪功冒進。
烏雲遮蔽了月光,山寺裏四更鼓響。
秋風寒涼,夜幕深深,海浪聲聲。
宋宣身體柔軟,像條沒有骨頭的蛇,貼著城牆暗處,躲過侍衛,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後花園裏。
她四處打量,發現空無一人,嘀咕:“怪怪的。”
白河城外麵守備森嚴,守城侍衛有七八個小隊,好幾百人,還有軍隊駐紮,混進來很不容易。但花園內宅裏,竟空空****,冷冷清清,就連日常伺候的丫鬟仆役都看不見,滿地落葉,花木看著也有些日子沒打理了。
宋宣疑惑:“不應該……”
城主該不會不在家吧?
她蹲在樹叢裏,仔細想了想,又覺得不太可能,周勇是條狗腿子,做事隻聽城主的吩咐。葛藍氏也說過,城主夫人喜歡種花,花園打理得很用心,裏麵都是奇珍異草,美不勝收。
愛花之人,怎能讓花園荒廢?縱使自己沒空,也該安排花匠打理。
葛藍氏曾說城主夫人病了,莫非病糊塗了?
宋宣起身,滿院子溜達,轉了好幾圈,找到疑似城主夫婦的房間,裏麵黑漆漆的,看著不像有人,她有點失望,暗暗決定,若找不到城主,就在花園牆上畫個王八,拔幾朵最漂亮的花,帶回去送美人,也算出口惡氣。
她說幹就幹,拿出備好的畫筆和朱砂,嗬一口氣,準備龍飛鳳舞,畫出白河城的王八精神來!
忽然,地底下傳來隱隱約約的罵聲,恐怖淒厲,充滿怨恨,就像女鬼想爬出來索命。
“我詛咒你,不得好死——”
宋宣驚得畫筆都掉了。
“我去,至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