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貞娘在大堆靈石的安慰下,終於順了氣,同意丈夫的說法,趁此機會把西風樓重新裝修,紅紅火火,更上一層樓。

於是,大家齊齊動手,把貴重物品都收拾到後宅,張二猛親自下廚,好好置辦了桌酒席,還拿出收藏多年的美酒,算是給大家去晦氣。

宋宣不愛喝酒,屠長卿挑剔,不愛喝外頭的酒,淺酌兩口也放下了。葛貞娘倒是多喝幾杯,揪著女兒和丈夫,描述自己的宏圖大業,誓要把西風樓開到中州各個城鎮,做首屈一指的女掌櫃!

大業未成,她醉倒了。

葛藍氏沒人管束,又喝了些酒,開始倚老賣老,嘮嘮叨叨,說的都是些不中聽的老話。

她出身南州的商人家,兄弟姐妹七個,排行第三,及笄時遇到父親生意失敗,把她拿去抵債,幾十兩銀子彩禮嫁給了外貌凶惡的葛貨郎。

幸好,她運氣不錯,葛貨郎雖然長得凶,摳門吝嗇,卻不打人,是個能依靠的男人,她日子過得還行,婚後就懷孕,可惜沒生出兒子,生完女兒就傷了身體,再也沒孩子了。女兒容貌身材樣樣都隨爹,長得凶,性格也不軟和,從小就被鄰居笑話嫁不出去,很愁人……

葛藍氏是賢惠人,還沒賢惠到給丈夫納妾的地步,葛貨郎也不想花錢再養個女人,一門心思招贅,又挑三揀四,不舍得多給禮金。

她帶著醉意,哭道:“若非女兒嫁不出,她爹就不會去西州找女婿,不去西州就不會死在路上了。我命苦啊,太苦了!孫女也隨了娘,半點女兒樣都沒有,以後該怎麽辦啊,女人還是得靠孫子……”

她越說越不像樣。

大家都知道她素來糊塗,在家靠父親,婚後靠丈夫,現在靠女兒,除了做些家務和女紅,事事都有別人替她操心,一輩子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滿腦子僵化的思想糾不過來。

葛貞娘憐惜母親守寡,幫忙打理家務,照顧孩子,就隨她念叨去了。

葛天驕聰明,小時候也嫌奶奶偏心,經常吵架,但家裏把她當繼承人培養,課業繁多,實在沒空計較,再加上奶奶膽小懦弱,頂多在嘴裏說說,不敢搞事,從沒給她造成什麽實際傷害,還每天被寶貝孫子折騰得死去活來,她就心胸開闊,不計較了。

葛天榮是個無法無天的兔崽子,隻要跟著漂亮姐姐跑,一心一意要入贅,根本不體諒奶奶的苦悶。

張二猛已經習慣在嶽母麵前當聾子了。

葛藍氏哭得聲情並茂,葛家人人都充耳不聞,各做各的事,一片和諧,十分美好。

莫家夫妻受不住,找了個借口離席,去外頭繼續幹活。

唯獨屠長卿和宋宣,搞不清情況,找不到借口逃跑,被迫留下來聽葛藍氏說陳穀子爛芝麻的舊事,從出嫁到男人死,再到女兒女婿不孝,孫子孫女不懂事,說得沒完沒了……

屠長卿表情木然,兩眼放空,嘴裏應著“嗯嗯嗯”,腦子裏在整理收集到的線索,一個字都沒進耳朵去。

宋宣卻是饒有興趣,挑些話題,鼓勵對方多說點:“葛奶奶,你認識城主夫人這樣的大人物?”

葛藍氏自豪道:“當然!城主夫人是鳳城金家的大女兒,我爹沒破產前,我娘和金家主母是閨中好友,關係頗不錯呢。

金大娘子曾是鳳城最出名的美人,生得傾國傾城,性格溫柔敦厚,賢良淑德,而且孝順父母,友愛兄妹,還有一手精妙絕倫的好繡工。

她及笄後求親的男人幾乎踏破門檻,白河城城主得知她的賢名,重金求娶,聘禮整整下了十車。大家都誇,養女當如金家女。”

宋宣好奇:“他們婚前見過嗎?”

葛藍氏慍怒:“胡說什麽?金大娘子不是這種人,南州有規矩,女子婚前不見外男。”

宋宣震驚:“沒見過也能結婚?”

葛藍氏教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宋宣想了想自己的婚約,似乎也差不多,她娘做主,給她免費發了個男人,腰細腿長,貌美可愛,可惜她少不懂事,胡作非為,搞沒了……

往事不堪回首。

她痛心疾首地點點頭,表示理解。

葛藍氏在家說不上話,說什麽都被駁斥,滿腹委屈,無處發泄。難得遇到一個讚同她,肯聽她說話的女人,竟是西州的母老虎……她百感交集,激動萬分,恨不得引為知己,她拉著宋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要把畢生經驗傳授出去。

“女子重美德,金大娘子家世雖好,但遠不及白河城城主。她能得那麽好的姻緣,全靠德容言功,還有孝順。我記得她剛嫁過來不久,公公生了怪病,癱瘓臥床,渾身惡臭,她衣不解帶,照顧至今,每天親奉湯藥,事必躬親。城主對她極為敬重,百依百順,通房婢女稍有不敬,就被發賣了。”

宋宣笑問:“通房?”

葛藍氏不屑道:“長輩安排的玩意,沒有規矩,城主本就不喜,早不知賣去哪裏了。白河城主生得俊雅,娶了金大娘子後,郎才女貌,琴瑟和鳴,眼裏沒有其他女人。現在城主膝下,隻有一個孩子,是金大娘子生的小公子,才六歲,是花費了老大功夫,求神問卦才得的,夫人生得也很凶險,所幸母子平安,小公子金尊玉貴,漂亮得很。”

葛天榮正纏在她身邊,見縫插針給姐姐獻殷勤,聞言叫了起來:“我晚上在城主府的花園裏看見了一個妹妹,小小的,瘦瘦的,躲在洞裏,呆呆傻傻,還叫了我一聲。”

宋宣驚訝:“真的?”

葛藍氏抱著寶貝孫子,慈祥道:“童言無忌,榮榮,那天你到處亂跑,掉進水裏,發高燒,一直在說胡話,我下午就帶你回家了,天上日頭還高著呢。而且,城主家的花園裏花團錦簇,人來人往,哪有什麽洞窟?定是做噩夢了。”

葛天榮當時隻有四歲,記憶模糊,聽見奶奶這樣說,也有點不確定。橫豎那個妹妹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印象不深,很快就不想了。

宋宣覺得不對勁,稍微觀察了一下。葛藍氏雖然說話不討喜,但她很誠實,不會撒謊。葛天榮……小孩子不會撒謊,但會胡說八道,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稍微哄哄,他能說出曾看見宣華上神大戰葛大壩子,打得難分難舍了。

葛大壩子是他養的烏龜……

毫無價值的線索。

宋宣耐心地陪葛藍氏聊,時不時捧個場,葛藍氏對自己能參加城主夫人的宴席很驕傲,百般炫耀,她把城主府裏的亭台樓榭,杯碟碗盞,花園美景仔細描述了一遍又一遍,就連裝夜香的桶,都精致漂亮,與眾不同。

葛藍氏感歎:“紅漆雕花,特別大,最少比咱家的大三倍,不愧是城主府。”

宋宣拍案叫好:“對,一定格外能拉!”

屠長卿迷惘回頭:“拉什麽?”

黑夜裏的街道中,傳來沉重的馬蹄和車輪聲,三輛裝得滿滿當當的馬車停在葛家門前,周勇帶著人,送來的特產和禮物。

白河城的涼藤布、紫花絹,黑狐皮,莫山的金玉蜂蜜,俞山的百果酒,清溪山的竹雕首飾盒,還裝著好幾套玉石和翡翠做的首飾。

宋宣沒收過這樣的禮物,屠長卿出麵收了,他在家裏經常幫母親算賬,懂得相關的人情往來,白河城送的禮物很雜亂,還有些敷衍,看著豐厚,實則價值不高,沒有章法,像是湊數。

母親的大姐在熔山經常處理人情往來,按雙方門第,長者贈晚輩,斷不該這樣隨意,頗有點欺他年少不懂,打開庫房,胡亂撿些東西,把小孩打發走的感覺。

他已亮明了身份,代表熔山屠家。

白河城城主沒接見他!也沒讓子女或大管家來辭行,隻派一個管治安的客卿大半夜過來,極其輕慢!

周勇恭敬道:“宋大小姐,屠小公子,我替你們找了艘好船,船員都是老手,開船穩穩當當,明日就能啟航去西州,請替我向家主問好。”

宋宣不懂高門往來,看見禮物裏有不少好吃的,對方態度也不錯,還挺高興。

屠長卿心裏憋屈,又不好意思說出來,他從儲物空間裏拿出個金匣,裏麵裝著五顆璀璨寶石,忍氣道,“小可初到白河城,本想拜見城主,以盡晚輩禮數。未料城主事務繁忙,便請周修士替我轉交禮物,祝白河城主齒德俱尊。”

他在嘲諷白河城主年齡一把,還不懂德行,當場還以更貴重的禮物,亦是屠家不願欠白河城人情之意。

周勇聽懂了,裝傻道:“熔山寶石果然漂亮,夫人定很喜歡,謝過屠小公子的厚禮了。”

宋宣瞥了一眼,丟下肉幹,站起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周勇,眼裏帶有警告之意。

周勇強撐著表情,隻當看不見。

屠長卿謹記自幼學習的禮儀,客氣道:“船隻之事,不需城主費心了,我們有事要去南州,已托朋友雇傭海船。”

周勇有些猶豫。

屠長卿補充:“明日就出發。”

周勇大喜:“祝屠小公子海路順風,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缺什麽東西,可吩咐一聲,城主派人連夜補上,絕不誤事!”

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個“滾”字。

屠長卿拂袖,冷臉道:“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