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修士叫周勇,是蒼梧門的外門弟子,曾得過些機緣,修成驚雷鞭,但是天資有限,多年不曾寸進。
為了錢財和資源,他投身白河城,想養精蓄銳,尋求突破。
他靠著白河城,掌管治安和刑獄,平日裏順風順水,無人敢惹,周圍的門派勢力也會給他些麵子,稱兄道弟,很久都沒踢過鐵門板了。
宋宣年少輕狂,不顧顏麵。
周勇心懷憤恨,奈何他多活了幾十年,懂得形勢,若想找回場子,強行處理此事,恐會得罪西州權貴,挑起熔山和白河城的戰爭。
白河城多山民,山民悍勇,不會因熔山強大而畏戰,但是,征兵宣戰怎麽說?
這事鬧得轟轟烈烈,難以遮掩,城裏人人都知道,屠家小公子在西風樓給百姓大肆發錢,聚眾惹事,是在尋找兩個普通山民的孩子。
山民不識字,但不是傻子,誰肯為此打仗?
白河城城主知道牽扯屠家和宋家的人,隻會惱羞成怒,拿他這個客卿辦事不力來推諉,斷不會為他得罪西州。
周勇憋屈,知道這麵子,他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硬下。他幹巴巴地說了幾句“誤會”之類的軟話,便當無事發生,隻讓手下把丟掉的骨珠找回,隨便湊了個數,又讓人把高嫂拉回去交差。
宋宣硬湊過去,沒臉沒皮地笑著問:“大叔,白河城辦案效率那麽高?幾顆不值錢的玩意,竟派你這樣的高手來處理?咱們不打不相識,你別那麽嚴肅,來,笑一個。”
周勇生性不愛笑,想跟著笑,奈何笑不出來。
他努力幾番,表情越發難看,最終放棄道:“昨夜,無風無浪,有艘開往北州的海船消失了,船上的人不知所蹤,路過的船隻在海裏撈到兩個小船員,皆血肉模糊,身受重傷,神誌不清……北州人鬧事,說船上有他們被偷的寶貝,城主派我調查,隻查出船主夫妻盜竊的事情,便命我捉拿竊賊,找回所有贓物,看有沒有寶貝的線索。”
宋宣好奇:“大叔,這些獸骨珠子,竟是北州寶貝?”
周勇嗤道:“自然不是,隻有北州人喜歡這些骨頭玩意。就算是罕見的上古猛獸,帶獠牙一起編織的成串項鏈,也值不了多少錢,幾百個靈石就頂天了。”
他看了眼撿回的骨珠,覺得晦氣,這破玩意哪值得興師動眾?想必真正的寶貝也隨著海船消失了。白河城城主吩咐他做事,感覺也是為了安撫北州人,不怎麽上心,隻讓尋找贓物,還命他禁止外地人在城裏嘩眾取寵,鬧得人心惶惶。
宋宣點點頭,表示理解,誇讚道:“大叔,你懂得可真多。”
周勇皮笑肉不笑:“宋大小姐過譽了。”
宋宣隻打了個哈哈,偷偷拖屠長卿去角落問母親的事情。
宋金刀生性叛逆,她和母親鬧翻,斷了經濟,口袋叮當響,全靠兄弟姐妹救濟,偶爾回家,也是話不投機,不歡而散。
宋醫師素來隻聽妻子忽悠,不懂西州家族情況,看她那麽窮,沒敢往高處想,他以為妻子是宋家的小旁支,早已落魄,家裏全是極品,縱使妻子努力上進,自強不息,也不被家人待見,非常心疼……
屠長卿怕勾起宋宣的喪母之情,再加上宋家家主深恨女兒離家出走,不準任何人提及孫女,他就沒怎麽敢說宋家的事情,沒想到宋醫師糊塗,根本不知妻子的顯赫家世,十分離譜。
宋宣感歎:“我娘可真行。”
娘太能騙了,她爹被騙得還以為自己是幹活養家的一把好手,雄心壯誌地想幫娘重振家業,風光回門。
屠長卿不解:“你以為我們是怎麽訂下婚事的?我娘眼高於頂,她和你娘自幼相識,欣賞信任,自然是門當戶對的人家。”
宋宣很不稀罕這份家世,軍神宋家聽著就是個硬茬子,從來沒管過她,隻會讓父親想跟母親進族譜的願望更加麻煩……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再困難的事總有辦法解決的,大不了先打一架。
現在,她不介意用宋家的名頭,狐假虎威,繼續折騰眼前的男人。
宋宣拉扯著周勇,熱情洋溢地聊天:“大叔,你都叫我大小姐了,一見如故!你就告訴我,你們城主為什麽就那麽在乎北州人?還管他們的閑事?白河城富裕,難道山民還怕那些野蠻人打過來不成?”
誰要和虎婆娘一見如故!
周勇心懷怨懟,不敢拒絕,苦著臉答:“白河城和北州有航線往來,城主雄才大略,想開辟新商路……”
屠長卿小聲問:“北州人也懂生意嗎?我聽大姐說,他們就是群野獸,不識字不懂禮,能搶就搶,能騙就騙,做事出爾反爾,要打老實了才聽話。”
周勇尷尬:“城主自有謀略,那是我這種小人物能知道的?宋大小姐,屠小公子,你們就給個麵子,收了這任務攤子,別為難我了。滿城都為了賞金,市不開了,活不幹了,個個都在念叨什麽龍鳳胎,亂七八糟,成何體統?”
屠長卿糾結:“我還沒記錄完。”
周勇想了想城主交代的任務,若是不能得罪熔山,就換個方法為城主分憂。
他思索片刻,正色道:“白河城小,委屈了熔山貴客,隻願平平安安,恭送兩位歸家,再好好與家主們致歉。”
麻煩惹不起,躲得起。
他會回稟城主,連夜找船,裝滿禮物,敲鑼打鼓,客客氣氣把兩個禍害送走,不準再搞事。
宋宣抬了抬眉,不太滿意:“大叔,你話說得好聽,強行趕人,這是白河城的待客之道?”
周勇不為所動:“夫人病重,城主事多,不願城裏多事,想必熔山家主也能理解,望貴客體諒。”
宋宣問:“我硬留如何?”
周勇恭敬道:“我不敢得罪宋大小姐,隻能發布命令,禁止白河城城民靠近西風樓提供線索,抄沒青衣人發布任務的賭場,取消懸賞任務。”
他管不了宋宣和屠長卿,管得了白河城的百姓,派兵圍著任務點,大肆捉拿接任務的青衣人,自然沒人敢來提供線索。
宋宣又想揍人了。
屠長卿見大勢所趨,自家好友還要在白河城討生活,別人已經讓步,總不好魚死網破,為這點小事拚到底。
他把宋宣拉去旁邊,小聲哄:“算了算了,他輸得丟人現眼,也認慫了,我信息也收集得差不多,問不出什麽有用的,再問也是白花錢,咱們沒必要久留,就給白河城城主一個麵子,去別處看看。”
宋宣勉勉強強應下。
周勇鬆了口氣,又說些好話。
其餘人見氣氛緩和,不會被抓去坐牢,也膽大起來,紛紛走出防禦法陣。莫家夫妻上前,拉著周勇,哭哭啼啼報案,求城主給他們找孩子。
天底下人販子那麽多,防不勝防,兩個山民孩子的失蹤,算不了什麽大事,城主沒有吩咐,也沒獎賞,找到沒好處。邪修又是偷孩子又是偷北州寶貝,天曉得要幹什麽,而且海船也消失了,天地茫茫,鬼知道去哪裏找。
周勇懶得多管閑事,敷衍道:“自己不看好孩子,盡添亂!好好好,我記下了,有消息就通知你們。”
葛貞娘看見辛苦多年的心血,化作滿地廢墟,心疼得難以言表,想不管不顧地罵人,又被母親死死攔下。
葛藍氏老成:“民不與官鬥。”
屠長卿保證:“我加倍賠償!”
周勇不想她鬧騰,再起禍端,從腰間解下個荷包,丟給葛貞娘,裏麵有十幾顆靈石和些許碎金銀,雖遠不及店鋪損失,至少也算表了個態度,安撫道:“城主知道你的委屈,好好收拾屋子,不得鬧事。”
“使不得,使不得,官人也是一心為公,不甚弄傷店鋪,區區小事,哪好讓官人賠償?”葛藍氏壯著膽子,奉承道,“我與城主夫人是同鄉,關係頗好,還曾受邀參加過百日宴,哎呀……夫人賢良淑德,閨中典範,少爺白白胖胖,機靈可愛。前陣子聽說夫人病了,住莊子裏養病,我心裏難受,還特意帶著孩子,去海神廟上香,替夫人祈福。”
周勇似乎不願提及此事,冷冷應了一聲,算聽見了。他見宋家大小姐和屠家小公子已被安撫好,不再找麻煩,終於放下心來,牽著受傷的寶貝麟甲獸,鳴金收兵,打道回府。
葛貞娘罵罵咧咧地拎著張二猛,拖著母親,一起收拾殘局,兒女懂事,也跟著幫忙。莫家夫婦心裏有愧,挽起袖子,專挑最辛苦的粗活做。
他們想著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丟失,孩子也不知在哪裏受苦,還給恩人惹麻煩,一邊幹活一邊忍不住抹眼淚。
屠長卿也唉聲歎氣:“北州人找寶貝,怎麽就湊上了呢?骨珠雖不值錢,但它在拐孩子的青衣人身上,說不準是條線索,可惜是贓物,被收走了……”
“看!”宋宣彈了彈手指,一顆白色的獸骨珠在空中彈了起來,畫出條高高的弧度,重新落入掌心,她笑嘻嘻道,“說得好,我也覺得重要,就把它留下了。”
屠長卿震驚:“你怎麽做的?”
宋宣教育道:“看把你們嚇得,本來就沒多大事,你隻要亮明身份是屠家的人,白河城就不會動你。但是兩城相交,屠家也要給白河城城主幾分麵子,若一開始表明身份,周勇好言好語來說,要按規矩拿走獸骨珠,咱們就不占理,不好不還了。所以,我幹脆先發脾氣,逼他動手,大打一場,撕破臉,找個憤怒的由頭,把獸骨珠丟出去,讓他自己去找,找漏了一顆,可就怪不得我了。”
獸骨珠已不在她手裏,周勇又不知道具體數目,縱使發現有缺失錯漏,也輪到白河城要給屠家麵子,原諒她“一時衝動”造成的後果,不好計較太多。
官方宣布,贓物收繳,事情了結。
遺漏的獸骨珠,藏在掌心,滑進袖子裏,自然算她撿的!
宋宣“撿”得理直氣壯,看見屠長卿這個沒做過壞事的乖孩子,表情忐忑,很有經驗地安慰道:“惡人的東西,我們隻借來用用,待確認獸骨珠和孩子沒關係,就遣人送還給白河城城主,這是拾金不昧!若是有關係,做大事不拘小節,孩子可比破珠子重要,咱們賠幾串獸骨項鏈就是了!”
屠長卿瞬間就被說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