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修士初次遇到這種膽大包天,不恭不敬的女人,怒極反笑,握著長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猙獰道:“好膽色,我沒有不打女人的規矩!”
宋宣笑道:“好巧,我也沒有不打男人的規矩!”
麟甲獸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四蹄騰空,用爪子抓住西風樓的外牆,往上攀去,張開血盆大口,鋒利的獠牙狠狠咬向宋宣的頭顱。
重重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麟甲獸嗷嗷慘叫起來,嘴裏沁出鮮血,吐出一把帶著火焰的紫金錘,它不顧背上主人,滿地打滾,銅鈴般的大眼睛裏是不敢置信,不知道自己為何咬錯了東西。
屠長卿在旁邊看得清楚,宋宣是慢悠悠地等麟甲獸的嘴張開靠近時,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把腦袋和紫金錘換了個位置,硬生生把鐵錘送進了對方嘴裏。
四姐煉製的法錘可真結實啊。
獸牙都崩掉了……
黑袍修士在坐騎失控前跳了下來,麟甲獸夾著尾巴,哀鳴不絕,一個勁地往主人懷裏鑽。
麟甲獸是珍貴的坐騎,能與主人心意相通,攀岩走壁,如履平地,想要馴服極為不易。
寶貝身受重傷,黑袍修士心疼壞了,手裏長鞭再不留情,泄憤般地朝宋宣抽來,要把這幾個不知好歹的家夥,統統打死。
宋宣叮囑:“防禦。”
屠長卿瞬間明白,他快速掏出各種防身法器和符咒,在屋子角落布置了一個小型的防禦陣法,把莫家夫妻,張二猛和妻兒嶽母都護在裏麵。
宋宣持錘迎戰。
鞭帶紫電,柔軟如蛇,錘冒烈焰,威猛勝虎。一剛一柔交匯在一起,火星四濺,西風樓桌椅屏風,化作粉屑,地板破裂,兩人從二樓打到一樓。
葛貞娘絕望地算著損失:“一百,兩百,三百……”
張二猛繼續安慰:“沒事,我讓兄弟賠!翻倍賠!咱們重新裝修,金碧輝煌,更上一層樓!”
屠長卿趕緊保證:“對,我賠。”
葛天驕看得仔細,羨慕:“娘,那個姐姐好厲害,我天天舉石鎖,能練出來嗎?”
葛天榮兩眼發亮:“爹,姐姐好霸氣,我要去入贅!我要吃軟飯,你教教我!”
葛藍氏嚎啕大哭:“作孽啊,作孽。”
……
黑袍修士的長鞭死死纏住了宋宣手裏的烈焰錘,絞在一起。電光流轉,順著錘身,一波一波,灼燒宋宣掌心。
宋宣“嗤”地笑了聲。
她不怕魔氣侵襲,更不怕天打雷劈。這點雷電帶來的疼痛,還不夠鏡閣幻境裏宣華上神的隨便一擊,也比不上燕無雙傳授武藝時的鐵拳,頂多隻算撓癢癢。
黑袍修士拚命拖拽長鞭,用盡了吃奶的氣力,宋宣輕輕鬆鬆地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素來無往不利的雷電鞭也壓不住紫金烈焰錘鋒芒,纏得死死的,扯不動,收不回,又害怕被對方弄斷。
他臉色漲紅,咬牙切齒,放狠話道:“你們和賊人勾結,在此鬧事,還不快快束手就擒!這點微末本事算不得什麽,城主麾下能人異士眾多,必將你們捉拿歸案!梟首示眾!”
宋宣對罵:“你試試看!”
屠長卿莫名其妙,大聲質問:“為什麽?我看過白河城律法,沒說不能懸賞找線索……我,我沒做壞事,你說說我們犯了哪條規矩?!”
黑袍修士怒道:“聚眾鬧事!”
屠長卿反駁:“我給大家發錢!”
黑袍修士罵道:“勾結賊人,收買贓物!”
屠長卿再駁:“我是外地人,剛剛才認識那個嫂子,連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她提供線索後,無償送我骨珠,助我找孩子,我沒為贓物花一分錢,哪來的收買贓物?!更何況,這骨珠又不是寶貝,根本不值錢!”
葛貞娘看見店鋪被毀得不成樣子,早就氣紅了眼,不管不顧地大吼:“你們什麽時候找過破爛贓物?!外地人丟東西那麽上心,我店裏被偷過金杯銀碟,值錢得很,報去城主府?你們推三阻四,什麽時候把賊人抓來砍頭?!”
高嫂被捆在地上,高聲哭道:“冤枉啊,冤枉,我就是貪小便宜,偷些點小東西,我認罪,但罪不至死啊——”
兩個女人都是大嗓門,拚盡全力喊起來,聲音穿破雲霄,直貫耳朵,整條街都能聽見。
西風樓聚集人群太多,未能完全疏散,住在附近的居民,還有些躲在附近,冒死也要看熱鬧的狂徒,都聽見了這番言辭,紛紛點頭。
小偷可恨,但高嫂很有分寸:她隻偷外地人,且每次不過順走一點小物;若是偷錯重要物品還會歸還,遠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她在白河城裏素有好人緣,誰家有事都幫忙搭把手。
犯錯該罰,但被鞭子抽得渾身是傷,淒慘哀嚎,終究令人於心不忍。
眾人不敢和城主府的人辯駁,臉上都露出不理解,小聲議論,覺得城主為這點小事勞師動眾,是在偏幫外地人。
黑袍修士臉色變了幾番,精彩得就像開了顏料鋪,他是城主府裏養的客卿,聽命行事,擅長追捕和殺人,從不愛和犯人廢話。如今他拿不下宋宣,愛獸吃了大虧,法鞭也收不回來,心浮氣躁,一時竟想不出駁斥的言辭。
他罵:“你,你,你——”
“大叔,別生氣了,就算你你你個半天,你也不能把沒理說出個花來,你不就是找這個嗎?”宋宣示威般地掏出個舊布包,隨手一揚,蠻橫無理道,“呸!破骨頭珠子,狗都不要!誰愛要誰拿去!”
布包在空中散開,十來顆獸骨珠如天女散花,穿過破損的窗戶,落向樓外,到處亂滾,掛在屋簷的,掉進水溝的,還有鑽進縫隙的,散得到處都是。
黑袍修士又怒又急,趕緊喝命麾下將士們去找,人仰馬翻,雞飛狗跳,一時顧不得宋宣的囂張惡劣。
宋宣趁機卸了紫金烈焰錘的力,解開雷電法鞭。
黑袍修士全身力氣都在繃這條鞭子上,心慌意亂,驟然失力,竟站不穩身形,眾目睽睽之下,撞向殘桌,被桌腿絆倒,摔了個重重的屁股墩,可笑至極。
黑袍修士丟盡顏麵,眼裏像有把淬了毒的刀。隨同前來的鐵騎見為城主辦事的客卿受辱,紛紛拔刀,寒光肅然,隻等一聲令下,就把此女砍成肉泥。
四麵八方,風雨欲來,殺意橫生。
所有人都意識到危險,安靜了下來,大氣不敢出。
宋宣又吹了聲口哨。
屠長卿小聲提醒:“別挑釁了……”
宋宣擺擺手:“放心,沒事的。”
黑袍修士猙獰笑道:“拘捕,傷人,你不把白河城城主放在眼裏。”
宋宣大搖大擺走到屠長卿身邊,指了指,義正辭嚴道:“我們初到白河城,花了些錢,竟被你如此羞辱!又是喊打,又是喊殺!你可知這位一擲千金的小公子是什麽身份?!”
黑袍修士愣了愣。
宋宣痛心疾首:“你什麽都不知道!也不調查清楚就拿人,不怕闖禍嗎?!”
屠長卿一臉呆滯,兩眼迷惑。
宋宣珍惜地替他拂去衣服上的灰塵,就像對待一隻價值連城的瓷花瓶,然後轉過身,大聲訓斥:“這可是西州屠家的小公子,天下第一的煉器世家,權勢滔天,富可敵國,哪個門派不賣屠家麵子?!這位屠小公子,是最受母親寵愛,放心尖尖上的寶貝孩子,還有四個護著他的姐姐,平日裏連一根頭發都舍不得弄傷。白河城卻喊打喊殺,誣蔑他是賊人同夥,難道是要和熔山宣戰嗎?!”
黑袍修士臉色驟變,他上下打量屠長卿,怎麽也看不出這小白臉是西州男人,但想起他出手闊綽,不把靈石當錢看的做派,又有些驚疑。
張二猛挺身而出,作證道:“我是西州人,在此開酒樓也好些年了,大家都認識我。我可以作證,他是我兄弟,西州屠家人!他母親就養了這一個兒子,身子骨弱,家裏人都寶貝得很,不信可以派人去調查。你抓人前可要想清楚啊,屠家女人個個都是母老虎,特別凶殘,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葛貞娘也跟著道:“對,我男人雖然憨,但從來不說假話。他以前就提過這兄弟,說家裏特別寵。”
西風樓在白河城赫赫有名。
葛家夫妻作證,黑袍修士已信了幾分。
屠長卿終於轉過腦子,搞懂裏麵的人情世故,他手忙腳亂地拿出熔山身份令牌和屠家信物:“對,我母親是屠天易,我帶了通訊法器,若是出事,家裏會立刻收到消息。”
屠天易是煉器界首屈一指的大師,還是熔山最具盛名的美人,追求者遍布天下,她想收拾一個給人做客卿的修士,輕而易舉,而且……雷電法鞭也是西州產物,說不準壞了還得求上門去。
黑袍修士氣焰又短了幾分,想緩和局麵,卻找不到台階,他把目光投向宋宣,艱難找場子:“我不尋屠公子麻煩,隻是此女無禮!”
“等等,”屠長卿收好身份證明,指著宋宣介紹:“她姓宋,她娘是西州宋家家主的長女宋金刀,也是我母親的生死之交。”
黑袍修士驚恐,磕磕絆絆地問:“可是世代從軍,掌管西州軍務,熔山城防,麾下有十萬黑鐵騎,悍不畏死的軍神宋家?”
屠長卿肯定:“對!”
他沒撒謊,宋宣姓宋,她母親是宋金刀,頂多隻是宋家沒有承認宋宣是宋家人罷了。
屠家有財富和武器,宋家有兵權和戰士,強強聯手,不是一般的難纏,他是上輩子做了什麽孽,才會同時招惹屠家和宋家的孩子?
黑袍修士僵硬的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硬生生跳下台階,諂媚道:“宋大小姐,屠小公子來白河城做客,竟沒人通知城主,真是失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