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懶覺的理由也太荒唐了吧?

屠長卿飽讀群書,他沒在古籍和話本裏見過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分析許久,猜測的是,鏡姬是自己想封印自己,待在鏡閣的廢墟裏,不願離開。

她在裂縫打開時,力量不小心溢出,會讓人通過紅霧進入命運之鏡,看到最想看的一幕場景。

這個猜測太不合理了。

鏡姬又不是傻子,為何這樣對自己?

“可是,碑文裏說,命運不能自行觀看,隻能向鏡姬提問,得到允許後,進入鏡中得到答案,”屠長卿對自己的判斷沒信心,他仔細重看白玉碑,又琢磨了好幾遍,猶猶豫豫道,“但是,陳明軒等人都是未經鏡姬允許就看到了命運,你也進入了鏡中幻境,但是……答案都不對,有些亂七八糟,不懂,我真搞不懂。”

鏡子都有裂縫,似乎壞了。

鏡姬出問題了,無法控製答案。

宋宣見他苦思不得其解,越想越歪,熱情建議:“百聞不如一見,你自己進去幻境裏看看,不就知道了嗎?這裏麵很有趣的,就像做遊戲,打完架出來連傷都沒有,轉眼間的事,好玩刺激,一點兒都不可怕!”

她甚至還想再去幻境裏打一次,覺得能在戰鬥中學到很多寶貴的經驗,奈何鏡子不肯再理她,打著轉都進不去。

屠長卿謹慎,不願意去。

宋宣積極勸說。

屠長卿思考,再次拒絕。

宋宣繼續勸說。

屠長卿猶豫,還是拒絕。

宋宣拚命勸說:“來都來了!”

這幾個字的威力有點大。

屠長卿想了又想,按捺不住好奇心。他備受家人寵愛,家境優越,事事順意,處處謹慎,從不貪婪,從不結怨,他對命運無所求,更沒有野心,這鏡子會給他什麽東西?

目前進入鏡子的人都平安無事,鏡閣又是上古時期的機緣,難得掉進來,錯過再沒有機會,大家都看了,他也稍微看一眼,好像無妨?

宋宣再給理由:“長卿兄弟,拜托你了。我感覺在鏡子裏的時間和外麵時間的流逝是不同的,你去試試,讓我在旁邊看看,究竟是怎麽進入鏡中,也許能找出破局的關鍵。”

這個台階太有道理了!

屠長卿半推半就同意了,他叮囑:“那你要好好計時。”

宋宣爽快應下。

屠長卿被她推著,慢慢來到一麵稍微完好的鏡子前,搓著手,緊張地期待著。沒過多久,鏡子裏再度湧出濃濃的紅霧,將其包裹在內,拖入命運幻境。

宋宣趁機在旁邊觀察,隻見屠長卿恍恍惚惚地閉上眼,仿佛神識離體,在紅霧裏沉睡,並沒有消失在鏡子裏。

她立刻在心裏默默計時。

一、二、三、四、五……

約摸半盞茶功夫,數字才數到三百二十八,屠長卿猛地睜開眼,滿臉憤怒,回頭看見宋宣在旁邊興致勃勃,無知無覺的樣子,更加生氣。

屠長卿罵:“烏龜王八蛋!”

宋宣迷惘:“我又做什麽了?”

屠長卿怒道:“你……”

他的腦子忽然回過神來,意識到是從鏡子裏出來,眼前宋宣不是幻境裏的宋宣,沒有理由生氣,憋得難受,他狠狠地拂袖而去,遠離禍害,一個人蹲去角落,慢慢緩和心情。

宋宣跳過來:“你看見什麽了?”

屠長卿痛苦:“你閉嘴!”

祝女娘娘在上,他居然在幻境裏看到自己和宋宣這個混蛋成親了,混蛋在婚後還是死性不改,喜歡捉弄他,欺負他,調戲他。

因為幻境破損,跳過了些劇情,他搞不清原因,反正他在幻境裏可生氣了,發誓不給宋宣好臉色看,不要喜歡她,更不要對她好!他在狠狠發脾氣,每天冷著臉洗衣服,冷著臉做飯,冷著臉說話……

他生氣了整整十三天!氣成河豚!

桌上的紅燒肉都換紅燒豆腐了。

宋宣這個沒心沒肺的王八蛋,還沒發現自家男人在生氣。她隻知道端著碗跑過來,嬉皮笑臉地說:“香,好吃,再來一碗。”

吃吃吃,就知道吃!

他板著臉把飯盛上,忍無可忍,想好好說幾句的時候,剛剛開口,還沒說兩個字,幻境醒了。

醒了更覺憋屈。

他還沒把這女人說明白!

這種沒有發生的事情,哪能說出來?太丟人現眼了吧?若是讓宋宣這滿肚子壞水的家夥知道了,隻會幸災樂禍地笑話他,說不定幻境裏的事就成真了。

屠長卿生氣地用手指摳石壁,摳出個深坑,恨恨地想,鏡閣是騙子,絕不能信。

他明明是來退婚的,退婚也退成了,怎麽還會和宋宣扯上關係?

而且那女人特別壞,一點都不看別人臉色,連他家二姐那渣女都不如,好歹二姐說話好聽,擅長哄男人,犯起渾來比四姐還過分。

他打死都不會和宋宣結婚的!

……

屠長卿陷入沉默,怎麽都不肯透露幻境經曆,反應怪怪的,整個人都透著灰暗,甚至不想和別人說話。

宋宣摸不著頭腦,她懷疑對方也在幻境裏挨打了,戴指虎的拳頭打人是鑽心的痛,她出來後骨頭還有餘痛的幻覺,久久不能消散。

屠長卿身嬌肉嫩,肯定受不了。

她體貼地守在旁邊,等對方緩神,溫柔哄道:“沒事沒事,是我不好,咱們再也不進了,別怕,都是幻覺。”

態度端正,認錯良好。

屠長卿悄悄瞥了她一眼,良久,小聲問:“宋宣,咱們……那婚真能退嗎?”

他有點不安,怕其中有變。

“必須能!”宋宣被問得莫名其妙,不懂他為何突然提這個,拍著胸脯保證道,“你不是看了我爹寫的退婚書嗎?咱們都安排好了,我陪你到西州,把退婚書交給你母親,若是你娘生氣,我給你扛著!就說我們互相看不上眼,性格不合,必須把婚給退了!我又不是她閨女,她還能按頭強迫我嗎?!”

屠長卿想了又想,點點頭道:“好像也對。”

宋宣是個混蛋,但不卑鄙,她答應的事情從不會反悔,斷做不出出爾反爾的無恥行為。

屠長卿斟詞酌句,小聲道:“我在幻境裏看見我們成親了。”

宋宣愣了愣,反駁:“不可能!”

她雖然喜歡看美人,看著屠長卿有些心癢,但沒想過一定要和美人結婚,結婚事情多,太麻煩了,她覺得和美人做朋友也挺好的,輕鬆自在,不受拘束。

而且,大女人說話一言九鼎,答應了要退婚,就必須退婚,她爹都不能動搖決心,何況是區區幻境?

宋宣想了想,找出合理答案,大聲罵道:“鏡閣是騙子!鏡姬是神棍!她就是算不準命,張冠李戴,胡編亂造,被人找上門砸場子了,然後自覺羞恥,躲入地底,避沒臉見人!”

她理直氣壯,擲地有聲。

漆黑的深處,碎鏡裏的紅霧在拚命翻滾,地上的紅線蠢蠢欲動,就像有東西在焦躁,在憤怒。

屠長卿得到令人安心的答案,心情緩和,覺得自己對宋宣的生氣毫無道理,便把摳下的石壁碎屑悄悄毀屍滅跡。

又在腦海的書山裏翻了許久,找出輔助證據,斬釘截鐵道:“你說得對,雖然史書裏沒有鏡閣的記載,但祝女娘娘的三弟子青玉仙姬曾寫過《天火絕地靈植集》,我有幸看過殘篇原件,裏麵除了植物記載,還寫了她對占卜算命的厭惡,字裏行間透著憤怒,說命運都是垃圾,應當銷毀的東西,占卜師都是裝神弄鬼的膽小鬼,是懦弱的騙子,不該存在。”

青玉仙姬對師尊是極虔誠的,她對祝女娘娘言聽計從,步步緊隨。她的厭惡,或許能代表祝女娘娘對鏡閣觀命的態度?

宋宣點點頭:“很有道理。”

屠長卿得到肯定,繼續在書山裏找線索:“我還看過三千年前,公儀修士寫的《雲中書》,裏麵有考據,當時人類對算命和占卜充滿厭惡,神婆和卦師都是遭人嫌棄的職業……細細思來,神算門和天機宗這類用天機和卦數入道的門派,都是近千年才發展起來。”

宋宣衷心讚美:“你懂得真多。”

屠長卿轉過身,滿意地總結:“鏡閣被毀,是被時代厭棄,它是一座早已壞掉的神器,算出來的東西有偏差。就像我母親打造的太昊寶塔,被四姐摔壞了個部件,原本能收納魔氣的功能,變成魔氣亂竄,差點喚醒大魔,惹出禍事……”

宋宣鼓掌:“對!對!對!”

屠長卿的分析聲越來越小,終於停了,他驚恐地睜大眼睛,發現宋宣的背後,黑暗裏所有的碎鏡消失不見,血霧洶湧澎湃,越來越多,淹沒白玉宮,填滿每寸空間,宛如深深的海底。

滿地紅線,蜿蜒挪動,匯聚成河,連接著在血霧深處,隱約能看見一個巨大的繭子,懸掛在空中。

繭子裏,隱隱傳來抽泣聲。

血霧和紅線的色澤,隨著哭聲越來越濃鬱,越來越鮮豔,就像有顆破碎的心在流血,絕望和痛苦在蔓延,染紅了整個深淵。

鏡姬在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