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長卿摔得暈頭轉向,九死一生,他在空中無數次感謝自己為了穩妥,不但在日常穿的是彩繡閣閣主親手做的防禦法衣,裏麵還多加了三道護心符文,能擋致命一擊,這才來得及開啟救命的法器。
如今,三道護心符文都砸碎了。
他平安無事,就是有點腿軟。
屠長卿在地上趴了好久才讓狂跳的心髒緩和過來,抬頭看去,空中掛著血色寶珠,到處都是鏡子幽光,紅線布滿地麵,朦朦朧朧,破破爛爛,映得白玉宮就像鬼域,有點恐怖。
他看得頭皮發麻,慌了片刻,手忙腳亂地從儲物空間裏,拿出盞銀珠燈,小心翼翼地開啟。
銀珠燈是夜珠砂和海光石煉製的照明法器,光線白亮,能持續幾十個時辰,西州人一般用來采礦,外出也會隨身帶幾盞,方便夜間出行和驅逐野獸。
屠長卿驚恐地看見,慘白的燈光上,映出一張慘白的女人麵孔,披頭散發,蹲在他身邊不遠處,用黑黝黝的眼睛盯著他,露出詭異又熱情的笑容,像個女鬼。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向後爬了幾步。
“長卿,屠公子,屠小弟,卿卿,你來得可真及時,聲音洪亮有力,聽著就精神,想必沒事,定是娘娘保佑,平平安安……我們發現我們倆有緣,書裏怎麽說的?這叫心有靈犀,臭味相投,我幹大事就不能沒有你這樣的好兄弟!”
“女鬼”開口就誇,吹捧話一套接一套,這不要臉和沒文化的樣子,太熟悉了。
屠長卿終於冷靜下來,認出了眼前的女人是宋宣,鬆了好大一口氣,他捂著胸口,惱羞成怒道:“你又在胡說八道。”
“沒胡說,都是真心話,”宋宣笑嘻嘻地問,“你是特意下來找我的嗎?”
屠長卿掉下來的時候,感覺有東西在扯自己,然而腳上沒有半點痕跡,他懷疑自己是不小心腳滑踩空,引起洞口塌陷掉下來的……這事說出來好像有點蠢?丟屠家男人的臉?他努力地想了想借口,將錯就錯,沉重道:“對,我來找你。”
宋宣的眼睛亮晶晶,興高采烈:“你真好,這裏情況不明,我還以為你們都不敢下來,看見你來,我好開心。”
“西州男子漢,哪能害怕爬坑下洞?”屠長卿看見她這副高興的樣子,摸著良心,硬著頭皮繼續編,“我就是心裏急,腳下沒看準,不小心踩到空石頭,滾下來了……這是少有的情況,我平時不會這樣魯莽。”
他一路都在找機會抓住石壁爬回去,但技術太差,手指都抓傷了,每次爬不了多遠又掉下去,愧對舅舅和舅爺爺們的教育,丟人現眼。
宋宣不明真相,她算了算時間,繼續往死裏誇:“你好厲害,家學淵源,爬得比我還快。”
屠長卿羞得麵紅耳赤。
宋宣熱情地扶起他,拍掉身上的灰塵,知道他做事講究,轉過身,等他換了套法衣,重新束好頭發,又幫忙塗傷藥,包紮傷口。
她嘀咕:“手指擦傷得有點重。”
主要是屠長卿的皮膚和玉瓷般潤白,青紫紅腫的撞傷,破皮的血痕在上麵格外惹眼,這雙該提筆寫字的手變醜了,她看著心裏就覺得不舒服,很不喜歡,想給抹去。
屠長卿忍痛道:“你正經點。”
他太心虛,懷疑宋宣是看出他不會爬坑還撒謊的真相,故意提手傷,是想調戲他,笑話他蠢。
幸好,宋宣打架打得多,處理外傷很熟練,屠長卿隨身帶的醫藥用品也齊全,她照著燈光,飛快地用幹淨的水洗了傷口,認真塗上藥,仔細包紮好,手腳又輕又穩,絲毫沒有出錯,還給打了個可愛的兔子結。
她笑嘻嘻地問:“不痛吧?”
小虎牙在唇邊若隱若現,嘴角還有個很小的酒窩,在昏暗詭異的鏡閣地宮裏笑得格外輕鬆,仿佛要將所有的不安和恐懼衝散,看得人信心滿滿,覺得就算有魔物出來,也不算什麽大事,還不如眼前的手指重要。
屠長卿的心奇怪地安定下來,莫名其妙地適應宋宣的風格後,整個人都變得放鬆,他給自己鼓著勁:
“來都來了,總有辦法出去的。”
“人活著就好,有口氣就行。”
“陳明軒他們還在上麵,發現不對勁,會通知別人救援。”
“爬不出去就算了,我帶的東西起碼能活兩年,兩個人在一起,也不會太寂寞。”
“你爹會搬救兵的。”
“我娘和我姐會想辦法的。”
“事態良好,沒什麽可慌的。”
“……”
宋宣朝他豎起大拇指:“你開竅了!”
屠長卿穩重地點點頭,拿出發繩和手帕,讓眼前像女鬼般的女人,簡單收拾了一下,然後問情況。
宋宣激動地把進入鏡閣以來的經曆,比手畫腳地說了一遍,重點放在幻境裏的數場戰鬥裏,那是精彩頓挫,激烈萬分,恨不得能再打一場給美人兒看!
至於最後那段莫名其妙的話,她就簡單描述:“還有個要死要活的傻子,被我懟回去了,不太重要,我感覺這裏所有的一切都是編出來騙人的。”
屠長卿想了想,也覺得她經曆的幻境不太合理,很多東西都不像真的,奇奇怪怪,這哪裏能算命運?
宋宣拖著他就去了白玉碑前,殷勤介紹:“有好東西給你看。”
屠長卿隻看了一眼,立刻撲過去,驚喜道:“這是上古的遺跡,我沒見過的文章,太好了,我看看,記載著鏡閣的來曆……”
宋宣悄悄看一眼遠處的祝女娘娘小像,小聲感激道:“謝謝娘娘顯靈,他果然懂。”
屠長卿看見曆史古籍就挪不動腿,什麽鏡閣古怪,什麽命運詭異都拋之腦後。
他提著銀珠燈,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文字艱深,時不時有沒見過的生僻字,需要和腦海裏的舊文做對應,聯係上下文找答案,所以讀的速度不快。
宋宣不敢打擾,安安靜靜地蹲在旁邊玩弄地上的紅線。
她發現這些線像用水凝固成的蛛絲,裏麵帶著些許星光,不太容易斷,也沒有攻擊性,但好像有自己的意識,一點兒也不喜歡被碰觸,總想偷偷繞開她跑。
那可不行!越不讓碰越想碰!
她把紅線折騰得躲無可躲,一會玩成花繩,一會玩成線團,亂七八糟,屠長卿回過頭來的時候,發現她都快把自己給纏到裏麵去了。
紅線但凡能說話,都該叫“救命”。
屠長卿呆滯良久,重新捋了捋思路,把她從紅線堆裏拖出來,解釋道:“別亂玩,這個地方叫鏡閣,這些線是鏡閣主人的一部分。”
這個答案更奇怪了。
宋宣趕緊又扯了兩把,合理猜測:“鏡閣主人身上長了那麽多線,是蜘蛛化的妖怪嗎?”
“猜得很好,不要猜了。”屠長卿謹慎地製止她繼續胡鬧,激怒此間主人,“白玉碑裏記載,鏡閣是上古時期,天地混沌的縫隙裏偶然產生的靈物,名為鏡姬。”
“她不存在三界間,非仙非神非妖非魔非人,無欲無求,無心無情,至純至真,所以,能在命運裏窺一線天機。若是有機緣進入此間,可向她求一個命運的問題,鏡姬也許會回答,也許不會回答……”
宋宣看了看周圍破爛的廢墟,唏噓道:“她是不是算錯了命,被砸場子了?我認識一個亂說話的算命瞎子,就是這樣被打走的。”
屠長卿也很不明白,按碑文裏的記載,鏡姬是掌控命運的天生靈物,隻能活在鏡閣裏,生命不死不滅,若是她不願意,誰也不能進入鏡閣搞破壞,而且命運的鏡子是無形的存在,無法用暴力毀掉的。
如今,鏡閣都毀了大半,鏡姬不知所蹤,隻留下地上這些蠢蠢蠕動的紅線,代表著她沒有徹底死亡。
他想起了落入裂縫前,錯漏百出的鎮魔碑,上麵寫著的“贖罪”“命運”“鎮魂”“宣華”幾個字,再聯係“魔物”附身在廟祝身上時,用刀劃鎮魔碑的行為。
當時覺得有些奇怪。
舊的鎮魔碑或許是有用的,但新的鎮魔碑是石匠亂刻而成的,偷工減料,用的是普通石材,上麵的文字幾乎都是錯誤,根本沒有鎮魔的陣法或功能,純粹是個仿古裝飾。
若是鏡姬入魔,被宣華上神用石碑鎮壓在這裏,她被天雷解放出來,看見鎮魔碑消失,留下毫無作用的假石碑,理應高興。
“魔物”為何要毀了它?
屠長卿遲疑地提出問題。
“簡單,”宋宣爽快回答,“她就是看這破玩意不順眼!嫌沒用,所以要拆掉,我爹被人騙著在院子裏種過棵李樹,結出來的果子特別難吃,差點把我的牙酸掉,我爹生氣地把它砍了!”
屠長卿不解:“鏡姬嫌棄鎮魔碑不能鎮魔?可是,這裏麵沒有別的生靈,宣華上神建的這塊碑,鎮的是鏡姬魂魄和力量,所以,她想重新鎮壓自己?重新沉睡?”
宋宣思考片刻,果斷答:
“不興睡懶覺嗎?”
“這是幾千年的起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