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警惕地做出戰鬥的戒備。

屠長卿麻溜地退去後邊,把儲物空間裏所有能用的防禦法器都用上了,把自己護得嚴嚴實實,就像穿了個烏龜殼,這是西州的戰鬥寶典——不行就退,絕對不給打架的戰士拖後腿。

“蠶繭”沒有動靜,裏麵隻有細細碎碎的哭泣聲,聽得有些瘮人,哭聲像雨點,漸漸變大,傳入耳中,仔細分辨,裏麵似乎還混著首古老的歌謠。

古音與今音不同,語言早就隨著時間,不知變了多少輪,歌詞裏咿咿呀呀,曲調難辨,宋宣豎起耳朵,聽了半晌,怎麽都聽不出歌詞的意思,隻記得曾在廟祝出事的時候聽過。

屠長卿也覺得熟悉,他想了許久,用手指在空中虛虛畫了幾個音符,標出曲調,又跟著哼了兩段,恍然大悟:“音調稍稍有變,但應該是《遺野樂集》裏的《頌火》。”

宋宣坦率:“不懂。”

屠長卿也覺得自己說得不清不楚,趕緊解釋道:“這是百音宗的拾音真人走遍四海三州,收集民間曲調和歌謠編纂的一本樂集,裏麵有許多即將失傳的歌。”

“《頌火》這首歌來自一個隱藏在深山裏的小部落,幾乎不與外界交流,據說他們的語言和歌謠都很接近上古時期,我也是無意間才讀到的……”

宋宣頷首:“還是不懂。”

“這首歌是對祝女娘娘的讚美,我曾受熔山廟祝所托,翻譯補全,祭典時供去火神廟,領百樂演奏,還得到了廟祝和母親的讚許。”屠長卿談到擅長的領域,稍稍有點快樂和自信。

“歌曲大意是講祝女娘娘的故事,她從火焰中誕生,又回到火焰中去,火焰如溫柔,燒熟獵物,照亮黑夜,火焰如憤怒,焚燒敵人,驅趕野獸,火焰如生命,與天地同在,永不消逝。”

宋宣側耳細聽:“這是悲傷的歌?”

屠長卿否定:“不是。”

祝女娘娘有鋼鐵般的意誌,公平公正,不為任何事動搖。這首歌的曲調是歡快而充滿光明的,隻是鏡姬的哭聲太悲傷,音調變化,把歡樂變成喪歌,聽得人心裏難受。

宋宣揮揮手,示意屠長卿好好保護好自己,然後握著重錘,小心翼翼地走進血霧。

血霧意識到她的闖入,紅線猛烈掙紮,驟然間,一麵麵鏡子拔地而起,浮現空中,組成巨大的迷宮,似乎要將她拒之門外。

宋宣嚐試,狠砸鏡子。

鏡子碎裂,又重新聚攏,鏡裏出現了一個女子,臉上帶著青麵獠牙的惡鬼麵具,頭發用一根繡著地獄圖的緞帶隨意束起,身材高挑,英姿颯爽,披著玄色龍鱗太歲甲,腳踏金絲如意翻雲靴,腰上卻掛著根和裝束不太相配的白玉短笛,秀氣素雅,除此再沒有其他裝飾,手裏還拿把帶火紋的重劍,氣勢洶洶地守在麵前。

這是傳說中的宣華上神。

神識?幻影?還是殘像?

宋宣有些吃驚,但不害怕,或許是她在火神廟裏貢品偷多了,還有點莫名的熟悉感。她迎難而上,嚐試攻擊,擊碎眼前的幻影。

宣華上神提劍劈來,簡簡單單,毫無變化的一招,昭示著上古時期第一殺神的恐怖威壓,沒有任何抵擋的方法……

宋宣的腦袋掉下,眼前一黑,意識恢複時,人已回到血霧外。她晃了晃腦袋,清醒意識,毫無敬畏之心地破口大罵:“你是守門狗嗎?!”

血霧裏自然沒有回複,隻有鏡姬的哭聲。

宋宣毫不猶豫地衝了回去。

不消片刻,又被同一招送了出來,落在地上,摔得暈頭轉向。

宋宣從不懂知難而退,還想繼續。

屠長卿觀察許久,開口道:“別急,這好像是止水守幻陣圖,用鏡子做了些變化,你從坤土位走,轉離火,按步驟走,陣法威力會減半。”

宋宣茫然:“哪裏?”

她跟父親學過一點點卦象的東西,太複雜了,亂糟糟的字在鑽腦袋,她隻看三天就把書丟了。如今她懂對方在說破局卦象,然而卦象不懂她。

屠長卿急道:“右邊!右上角入陣!往上邊走七步,再往左邊踏四步。”

宋宣聽話,往右邊竄了進去,充滿自信,一腳踩進兌金,然後眼前宣華上神的殘影立刻出現,一劍劈來……

世界漆黑,回到原點。

屠長卿強調:“右上坤土,不是右。”

宋宣保證:“放心,我懂!”

她仔細觀察,再次跳進幻陣,緊接著,鬼迷日眼,一腳踩進離位……

屠長卿茫然,這個陣法的開端就是很簡單的後天八卦,前麵簡單,變化全在後頭,也沒有什麽讓人看不清地形的設置在裏麵,怎麽就走不對呢?

他怕宋宣不清楚,還仔細算過對方的腿長和腳步尺寸,說的破陣方式很通俗易懂,隻差沒辦法進去指路了,但凡是他姐姐在聽,都該走出來了。

噢,四姐也出不來。

宋宣看著那麽聰明的女人,怎麽就搞不懂先天八卦,後天八卦,變異八卦那麽簡單的東西呢?

屠長卿看著宋宣不是搞錯方位,就是亂踩步子,再不然就是心血**搞個奇怪的動作,一次次地被丟出幻陣,他從震驚、迷惘、絕望再到放棄,大概用了半個多時辰……

宋宣爬起來,信心滿滿:“沒事,下次肯定成!”

屠長卿木然:“哦……”

話本都是騙人的,故事裏那些站在主角背後,輕描淡寫就能指點破陣的高人也是假的,遇到不懂八卦方位的主角,就算精通天經地義,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指點也沒用。

當然,宋宣也不在乎。

止水守幻陣是用來守門的陣法,並非殺陣,多數阻攔外人進入遺跡或秘境,她身強體壯,意誌堅定,失敗幾十次,被摔得灰頭土臉也沒多大事,反而更有鬥誌。

她終於醒悟:“長卿兄弟,你不行啊!”

破陣的方法不靠譜,也不適合她。

“我也覺得我不行,”屠長卿露出一個麻木的微笑,鼓勵,“你直接硬闖吧,書裏記載,這個陣法是可以硬破的,隻要打敗守陣的殘影,陣就散去了。”

守陣殘影是宣華上神,這代表宣華上神是自願留下一式劍招,護著鏡閣,不讓外物騷擾鏡姬的沉睡。

宣華上神嫉惡如仇,漫天的血霧看著詭異,但鏡閣裏沒有妖魔氣息,沒有血腥的氣味,也沒有人類的屍骸,所以,鏡姬不會主動傷人的幾率有八成,把人困在裏麵的可能性更高。

屠長卿放棄掙紮,他安靜如雞,站在旁邊看宋宣努力破陣,看了兩個時辰,有點腳累,換成蹲的姿勢,蹲了兩個時辰,有點腿酸,又在儲物空間裏拿出把椅子,坐了兩個時辰,肚子有些餓,掏出金絲餅和沁月茶,招呼宋宣填飽肚子再努力……

地宮裏沒有日月星辰,模糊時間流逝,他坐在用防禦陣法包圍的躺椅上,一邊看書,一邊吃茶點,一邊聽宋宣罵罵咧咧,開始還糾正幾句,讓她對宣華上神放尊重點,後來也放棄了。

這女人就是大言不慚,愛折騰,哪有人能破得了宣華上神的招式?那可是上古時期第一殺神,封印天魔的功臣,史書記載,祝女娘娘身邊有很多能打善戰的弟子和朋友,不管是男人女人,半妖還是靈物,全部都公認她是最強的。

一時半會也不好出去,隨她吧。

終於,時間被遺忘了。

宋宣全神貫注,精力充沛,就連被硬拖著吃東西的時間,都在畫沙圖,琢磨怎麽打敗幻陣裏的殘影。

“她的劍招太簡單了,快、重、準,反而找不到破綻,我嚐試兩敗俱傷,用同歸於盡的打法,那狠女人根本不在乎,不回防,隻要我死了,幻陣就判失敗,明明我也擊中對方要害了,就憑我的腦袋先掉下來就算我輸?!太過分了,賴皮狗……”

屠長卿眼皮開始打架,有點撐不住了,隨口安慰:“是不合理,應該算平手,但幻陣的設計就是要你活著,腦袋還在頭上……”

宋宣憤憤然:“我刺中心髒了!”

無數次嚐試裏,她的武器也換了幾把,重錘破不了招就換輕巧的長劍,換匕首,幾乎把屠長卿儲物空間裏壓箱底的寶貝都翻出來試用過了。

不管是割脖子、砸腦袋還是刺心髒,宣華上神都不躲不避,硬剛到底,不在乎任何攻擊。

陣法不會無解,招式不會沒有破綻。

宋宣怎麽都找不到思路。

屠長卿累得打瞌睡,好話都說完了,開始胡言亂語:“宣華上神也是天地靈物,不是凡人,說不定她的心不在左胸腔,你刺錯地方了?再找找……”

宋宣突然愣住了。

她拿著金絲餅,腦海裏把自己在幻境裏經曆的上千場戰鬥全部複盤,想了很久很久,宣華上神的招式、動作、細節,通通都勻在眼前過了一次又一次,然後重疊起來,似乎有條從未設想過的道路在展開。

直覺在催促,身體在興奮。

她把金絲餅丟進嘴裏,重新拿起最初的重錘,大步流星地又走回了戰場。

她已猜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