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謹慎地敲了敲岩壁,結實堅硬,哐哐作響,以豐富的闖禍經驗判斷,不像要塌的樣子。
她撓撓頭,懶得想了。
鏡閣深處,是座寒冷孤寂的白玉宮,鮫紗珠簾失去顏色,美玉化作暗黃,案邊花枝枯萎,桐木古琴早已腐朽,輕輕一個呼吸間,便化作粉末。
白玉宮頂,懸著九顆赤色寶珠,不曾隨時間而褪色,散發著淡淡的紅色幽光,映入無數的鏡子碎片裏,蘊化出血色霧氣。
宋宣試圖撿起一片碎鏡。
鏡子非法器,非實物,晶瑩剔透,無法碰觸,就像用雲霧凝聚出的幻影,脆弱而美麗地在指縫裏散開,如水晶般的流沙,像留不住的命運,緩緩消逝。
這個地方,太奇怪了。
宋宣像隻好奇的貓,忍不住爪子,追逐著虛無縹緲的幻影,撲了好幾把,沒看到命運,反而毀掉好幾片鏡子碎片,她確認這玩意撈不住,矜持地收回手,提著錘子,對著稍微大塊點的鏡子理了理儀態。
破鏡子質量真差,隻能看見模糊影子。
帥,姐姐的影子可真帥。
宋宣正欣賞著,忽然眼前一花,鏡裏翻滾出血霧,黑暗中,她的影子驟變,化作看不清麵孔的魁梧巨漢,穿著褐色短打,手裏帶著對黑鐵指虎,狠狠一拳砸來,拳風過處,宛如大海掀起滔天巨浪,將所有生靈都卷入絞殺。
宋宣早有戒備,飛身退開。
巨浪追著而來,凶猛霸道,步步緊逼。
大海深處,傳來女子的吟唱,像遠古的曲調,歌聲如夢似幻,她的鼻子仿佛還能聞到海水的鹹鮮氣息。
宋宣意識到成功進入鏡中幻境,遇到從未遇過的強敵,她反而亢奮,手裏重錘再次燃起烈焰,快如流螢亂舞,重似熒惑墜天,身形則化作一葉輕舟,險險擦著拳風,在巨浪中艱難穿梭,尋找反擊的機會。
大海沒有破綻,巨浪密不透風,一波比一波重,以力破巧,逼得她喘不過氣來,終於攔無可攔,男人的指虎狠狠砸向胸前。
宋宣雙臂回防,護住心脈,退後卸力,硬接重拳,依舊被擊倒,整個人飛了出去,撞進岩壁裏,碎石亂濺。
大海的歌聲驟然停止。
女子似乎輕輕地笑了聲:“阿宣?”
海浪稍平,拳風暫歇,男人藏在黑暗裏,宛如猛獸,高聲咆哮:
“站起來!”
隨著大海的怒吼聲,更多的回音從四麵八方湧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聲音或甜美,或空靈,或粗魯,或穩重……笑著罵著吵著嚷著,所有人都對她喊著同一句話:
“站起來!”
“站起來!”
“……”
好吵,好煩,好囉嗦。
宋宣抬起頭,殺紅了眼。
她的骨子裏滿是凶性,腦海裏隻剩戰意,不知疼痛,不懂畏懼,她就像一把出鞘的武器,與危險相伴,為殺戮而生。
她喜歡戰鬥,她絕不會輸。
幻境再度變化,大海退潮,浪裏長出茂密森林,萬年巨木,高聳入雲,散發出草木幽香。
忽然,七八根粗壯的藤蔓從四麵八方席卷而來,縱橫交錯,化作牢籠,要將她困在其中……
幻境裏的戰鬥變幻莫測,一場接一場,如同最嚴苛的考驗。
熔岩裏的烈焰長鞭,冰山裏的千把利劍,沼澤裏操控毒蟲的笛聲,湖泊裏金絲蓮鋪出的詭異殺陣……
宋宣半步不退,越戰越勇,憑著手裏重錘,硬生生戰了過去,越打越興奮,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站起,淋漓盡致,直至力竭,仍不倒下。
終於,她再次爬起時,考驗停止了,意識落入暗無天日的深淵,腦子有些恍惚,幻境在重疊,喧嘩褪去,世界陷入沉寂,朦朦朧朧間,有一點微小的白色螢火,穿過黑暗,搖搖晃晃地飄到麵前。
螢火在說話,聲音像十五六歲的少年,清透溫潤,帶著淡淡的傷悲:
“放棄吧,沒有成功的幾率,我們終將失敗。”
宋宣張了張嘴,黑暗裏傳出稚嫩的女孩聲音,和她的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誰在說話,迷惑不解地追問:
“為什麽?”
“失敗不是會死嗎?”
“你不是最害怕死亡嗎?”
“你改變主意,不想活了嗎?”
“……”
黑暗沉寂了許久,微光裏再次傳來難過的聲音:
“沒有,我想活。”
“我討厭死亡,我比誰都想活。我誕生在月華裏,生命脆弱如微火,本應轉瞬即逝,承蒙師尊給予恩賜,幸運地降臨這個世界。”
“我活著就是奇跡。”
“我看見陽光的燦爛,世界的美好,我喜歡春天的滿山桃花,喝親手釀下的桃花酒,等待萬物蘇醒。”
“我喜歡夏天的綠樹蔭裏,聽喧嘩吵鬧的蟬聲,玩小溪流水的清涼。”
“我喜歡秋天的碩果累累,處處色彩斑斕,采飽滿的稷米做甜糕。”
“我喜歡冬天的素白空寂,去結冰的湖麵上釣魚,和朋友們守在灶火前閑聊,一起等待花開,暢想著未來,若是天亮了,天魔誅滅,魔物消失,每天不需擔驚受怕,天地會是什麽模樣……”
“我是膽小鬼,討厭死亡,害怕消逝。”
“我還沒有看夠世間所有的風景。”
“可是,我已經活不成了。”
“……”
女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堅不可摧的信念,不知天高地厚的囂張:
“胡說八道,你會活下去的。”
“大家都說我不知善惡,不懂對錯,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
“可是,我喜歡你眼裏的世界,就像暖洋洋的太陽,到處都很舒服,我喜歡喝你釀的桃花酒,喜歡爬你種下的果樹,喜歡聽你說故事,也喜歡篝火邊的笛聲……”
“我膽大,我什麽都不怕。”
“我要讓你活著,看見夢想的未來。”
“不要絕望,不要放棄。”
“我定撕碎這片黑暗。”
“……”
鏡中世界開始崩塌,碎裂,刺眼的光晃得眼睛有些難受,無數亂七八糟的聲音擠在一起,細細碎碎,化成噪音塞入耳朵,分辨不出什麽東西在說話,隱隱約約聽出兩句:
“我該如何謝謝你?”
“叫聲姐姐?”
“……”
宋宣猛地睜開眼,眼前空****的,大塊鏡子已消失不見,鏡中幻境造成的傷勢也全部消失,其他的鏡子雖然還懸在四周,但映不出她的身影,也無法進入其中。
鏡子似乎隻能進一次。
她謹記著陳明軒等人的描述,進入鏡閣後可以選擇渴望觀看的命運,所以,看見命運之鏡後,她邊照鏡子邊嚐試在腦海裏不停地詢問:姑奶奶啥時候能征戰四海,幹出一番大事來?
結果就這破玩意?
所有人都被騙了吧?!
宋宣憤憤然地“看穿”真相,鏡子裏的女孩性格和聲音,模仿得和她十四五歲時頗為相似,但是,她沒有經曆過鏡子裏的事情,沒有遇過那麽暢快淋漓的戰鬥,鎮裏更沒有聲音那麽好聽的男孩子!
垃圾鏡閣!太讓人失望了!
她抄起錘子在鏡閣裏泄憤地砸了會兒,碎掉的破鏡子會重新生長凝聚起來,白玉宮裏的舊物稍稍碰觸便化作飛灰,她找到了一塊白玉碑,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似乎是此處的來曆。
宋宣艱難地看了會兒。
腦子暈乎乎,一個字都沒看懂。
她挪開視線,腦海裏浮現出父親說過的話,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做人不要太為難自己,該不行時就不行,兔子不和魚兒比遊泳,人也不能和狗比吃屎,她又不是不識字,就是不懂那麽老的破玩意,不丟人……
深呼吸,眼睛難受。
宋宣沉穩地退後幾步,遠離碑文,然後把能拆的都拆了一輪,還一頭霧水,找不到破局線索。
突然,她在白玉宮的書案上,看見了一座祝女娘娘的小雕像。
宋家是有信仰的,父親教過,遇事不決問娘娘,她就經常向娘娘許願……當然,大部分的願望都不靈,尤其是讀書時,她請娘娘幫忙在睡覺時把功課寫完,沒有一次成功的。但還是她習慣了,有用沒用先試試,試試又不吃虧。
她雙手合十,虔誠地向祝女娘娘許願,希望天降神跡,讓她突然開竅,學會上古文字,變成讀文斷句的高手,搞懂這個破地方。
願望可能有點難?
宋宣許完願,看看四周沒有變化,該讀不懂的碑文還是讀不懂,非常失望。
突然,聽見上方傳來“巨石”滾落的塌方聲,從遠到近,還夾雜著尖銳的慘叫聲。
莫非是娘娘也不識字,惱羞成怒,要砸死她這個無恥信徒?!
她趕緊往旁邊躲去。
空中有一團灰撲撲的影子,帶著碎石,包著防禦法陣的淡淡幽光,連滾帶撞地掉下來,重重砸在她的麵前,砸出一個淺坑。
坑裏是拚命捂著臉的屠長卿,他摔得灰頭土臉,頭發淩亂,渾身都是擦傷,但托護身法衣和道具的福,沒有內傷和摔斷骨頭,就是有點嚇傻了,在哼哼唧唧地叫著痛。
宋宣目瞪口呆,她看了看腳邊的屠長卿,又回頭看了看祝女神像,頓悟,大喜過望:
“這是娘娘顯靈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