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相看被拒六十八次,是挺可憐的。

陳明軒想起傷心事,拉著宋宣的胳膊,哭得稀裏嘩啦,整個人都快碎了。

屠長卿見他如此難過,感同身受,在旁邊用手給輕輕拍背,軟言安慰,想給殘酷的世界帶來一抹溫暖。

屠長卿感歎:“我懂,相貌平平,條件不好被嫌棄,確實是挺丟人,但你還有家人的關愛,不能自暴自棄。”

他從小到大也被同齡人嘲笑,說是白淨文弱書呆子,打架禦獸采礦樣樣不行的廢物,沒有姑娘看得上,經常丟人現眼,但男人要爭氣,他還有母親、姐姐、舅舅、姨母、奶奶們的疼愛,並不覺得悲慘,也不自怨自艾。

陳明軒看看這個富貴鄉裏的王八蛋,更加難受了。

他上個相看對象本來還有點意思,正努力獻著殷勤,奈何屠長卿來了,才貌雙全,出手豪闊,溫文爾雅……這樣的翩翩貴公子,幾乎迷暈了全鎮的姑娘,隻是礙於宋宣的雌威,隻敢偷看,不敢靠近,更不敢表現出好感。

他的相看對象就是在茶館看見屠長卿的姿容風采,驚為天人,然後對他挑剔起來,左看不順眼,右看不稱心,拒了。

飽漢不知餓漢饑,得了便宜還來嘲笑人?!

陳明軒想反擊,奈何人家家教好,品德端方,從不勾搭姑娘,容貌是父母給的,財富是投胎好,而且做事周全,對他們這群兄弟都講禮數,挑不出毛病,還是老大的心上人,萬萬不敢招惹……

丟人現眼,有口難言。

他在安慰聲中,哭得更淒厲了。

宋宣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耐著性子讓小弟抱著哭了一刻鍾,在陳明軒差點把眼淚鼻涕都往她袖子上蹭,被嫌惡心推開,哼哼唧唧地要去樹叢找手帕時,突然懂了,當場揪回王八蛋,喝問:“你是想裝瘋賣傻混過去嗎?”

陳明軒被嚇得打了個哭嗝:“不敢,不敢……”

屠長卿從儲物空間裏拿出八張手帕,鮫絲繡花,仙綢織錦,什麽樣的款式都有,“溫柔”遞去:“別找了,你慢慢擦眼淚,手帕衣服傷藥醒神膏護心丹回魂丸,缺什麽我都有。”

陳明軒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宋宣繼續問:“你相看被拒絕六十八次,也該拒習慣了,和這桃林有什麽關係?難道這兩百年的桃樹還能成精?”

陳明軒打哈哈:“說不準呢?”

宋宣冷著臉,再次卷袖子。

“老大,等等!你且聽我狡,解釋——”陳明軒驚慌失措,連滾帶爬躲到屠長卿身後,探出頭來,“那夜,我夢入神機,飄進桃林,遇到桃花仙女,仙女可真美啊……冰肌玉膚,杏眼桃腮,她說被我的英俊才華吸引,苦苦哀求,約我來桃林相見,共結同心。”

這話好像有點道理?

宋宣稍微想了一下:“胡說八道,仙女又不是瞎子!”

屠長卿補充:“桃花仙愛上凡人書生的故事,在中州的流行話本《遇仙記》《春園美人錄》裏有,和你說的劇情差不多。”

陳明軒嘴硬:“我從不撒謊,我就是夢見桃花仙了!”

宋宣毫不留情揭穿:“你天天撒謊騙爹娘,說去讀書,去找正經事做,結果拿了家裏錢就跑去丹城聽說書,一去一整天,還讓劉大勇給你打掩護。”

陳明軒漲紅臉,大聲辯駁:“冤枉!聽說書人讀書,怎麽就不是讀書了?!你不是也愛聽嗎?!”

宋宣一巴掌拍他腦袋上。

屠長卿穩妥,拿出一個精致的尋妖羅盤,在桃林裏轉了圈,羅盤上的指針紋絲不動,顯然沒有半點妖氣:“這裏沒有靈脈,沒有仙緣,也沒有妖物,若是你被魔物所騙,身上總會留下些痕跡。放心,我有勘察法器若幹,一樣樣試,定替你查個水落石出。”

陳明軒支支吾吾,絞盡腦汁想辦法。

屠長卿觀察道:“《鬼河相書》裏說,若是人的眼神飄忽,不敢看人,說話遲疑,前言不搭後語,漏洞百出,九成九是在編瞎話。”

陳明軒氣急敗壞:“你閉嘴!”

他終於遇到比自己說話還討厭的人了,鎮裏的姑娘定是瞎了眼,才會看不出錦繡皮囊下的黑心腸。

屠長卿痛心疾首,苦口婆心:“明軒兄弟,我們是想幫你解決問題,不要撒謊,若是被魔物所惑,會害人害己,我給你舉個例子,《青鄉記事》裏……”

陳明軒被激怒:“你懂個屁?我都那麽難了,想找個命中注定的媳婦能害誰?”

屠長卿遲疑:“命中注定?”

宋宣揚眉:“媳婦?”

陳明軒意識到失言,死死捂住嘴,再不肯多發一言。

宋宣威脅:“你真不說?”

陳明軒決然:“寧死不屈!”

宋宣頗感驚訝,她選擇陳明軒入手,也是因為這家夥怕苦怕痛,是個軟蛋,遇到事情總是慫恿別人出頭,自己縮在角落,打完再上去裝模作樣踢兩腳,毫無骨氣。

如今,陳明軒大字形躺下,英勇無畏:“老大,你打吧,打死我也不說!”

宋宣蹲下,好奇問:“為什麽?”

屠長卿也蹲下,將試探出來的東西做分析:“他認為找媳婦比死重要,難道有禁言法則,說了就找不到媳婦了?”

陳明軒的臉色劇變。

屠長卿繼續猜測:“所以,有東西告訴你在這裏可以遇到命中注定的媳婦,但是,說出來就不靈了。”

陳明軒跳起來,轉身就逃。

宋宣笑了:“猜對了。”

這就是怪事的根源,他們要找的東西。

她追上去,再次把陳明軒給抓回來,狠狠按倒在地上。

陳明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苦苦哀求:“你們知道就別問了,我的姻緣真不容易,我爹娘都愁出病了,咱們那麽多年兄弟,放過我一回好嗎?”

宋宣冷酷無情:“不行。”

“書上記載,和禁言相關的術法都很危險,八成是詐騙,”屠長卿於心不忍,依舊堅持,“《天一經》裏,祝女娘娘曾說,命運不可玩弄,魔物不能共處,與虎謀皮,是要付出代價,或遭到反噬的。”

陳明軒否定:“哪有什麽禁言法術,這是大好的機緣,隻是命運不可外傳,說了就會失效,我是自願的,沒有東西強迫!劉大勇也找了機緣,否則怎麽會撿到銀子?!你們看,他還好好的,活蹦亂跳,啥事都沒有!”

宋宣追問:“機緣在哪裏?”

陳明軒依舊不肯說,擺出寧死不合作態度。

宋宣想了想,微笑:“兩年前,你曾教過我一招挖根掘底的絕戶計。”

陳明軒瞪大眼睛,瑟瑟發抖。

屠長卿不解其意。

宋宣熱情地解釋了一下。

當年,安寧鎮有對奇葩夫妻,丈夫在外頭做瓦匠,每次回家都要打媳婦,下手很重,媳婦哭哭啼啼很可憐,鬧得滿街不安寧,但誰勸她和離就罵誰,也不準別人教訓丈夫。

調查得知,她喜歡幫扶娘家好吃懶做的兄弟,家裏但凡有點銀錢都要偷了送回去,偷完就挨打,打完繼續偷,周而複始,堅決不改……家裏的女兒小草兒才五歲,過得苦兮兮,衣衫襤褸,瘦得像小乞丐。

鎮長、親戚和街坊鄰居勸過幾次都心冷了,誰都不管這家的破事。

小草兒在小夥伴的鼓勵下,鼓起勇氣,偷偷找宋宣求助,童言童語,許願她可以吃飽飯,自家爹娘感情變好,父親不要打人,母親不要天天哭。

宋宣哪能不管這種不平事?當場就帶著兄弟去把她爹抓出來,頂著她娘的哭罵聲,狠狠揍了一頓!勒令不準打媳婦!哪怕媳婦願意挨打,也不準打!

沒啥用。

老實了兩個月,罵聲哭聲再次響起來,吵得連隔了兩條街的宋家都聽見了。

宋宣有些苦惱,問兄弟策。

陳明軒出謀劃策:“斬草要掘根,要抓住事情的根源,解決家暴的源頭,所以,咱們去揍她娘家兄弟!揍到她兄弟不敢找姐姐要錢,揍到她不敢給兄弟錢,事情就一了百了了!”

這招絕啊,特別絕!

宋宣跑去隔壁鎮,把她的娘家兄弟打得鼻青臉腫,跪地求饒,還宣告所有人,隻要女人再給娘家錢,就把以前挨的打,十倍奉還在她弟弟身上,撐得住就拿。

事情解決了,家庭安寧了。

除了女人因為不敢回娘家,沒法給錢,嚎了好幾天,經常冷著臉做家務外,家裏的日子漸漸好過起來,男人也怕挨打,變老實了,女兒慢慢白胖起來。

陳明軒因此絕計,奠定了在兄弟中的狗頭軍師地位。

……

屠長卿聽得目瞪口呆,事情還能這樣幹?

宋宣指著地上的陳明軒,微笑提問:“你說,他抗拒的根源在哪裏?”

屠長卿聰明,舉一反三:“想娶媳婦。”

“對,隻要他這輩子別想媳婦,事情就完了!去你大爺的陳明軒,敢對姐耍橫?!敢寧死不招?姑奶奶是怕威脅的嗎?!”

宋宣提起陳明軒的一條腿,在空中掄個圈,狠狠踹出個“一”字,按到樹上往下壓,窮凶極惡,“我廢了你的**!看你招不招!”

閹人還追什麽女人?找什麽媳婦?

“住手!”陳明軒不敢賭宋宣發狠時的不擇手段,沒等發力就慘叫起來,“我招!我全都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