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發狠時六親不認,小弟還能怎麽樣?
聖人有言:女人是老虎。
宋宣就是母老虎裏的魁首。
陳明軒一邊擦眼淚,一邊偷看屠長卿的表情,想找出男人麵對母老虎的共同恐懼,試圖挑撥離間。
然而,他看見屠長卿滿臉欣賞,眼裏的讚許多得都快溢出來了,就差沒鼓掌叫好,一個勁地在誇宋宣做事果斷,身手利索,力大無窮,擅擊弱點,極有宋家女子的硬朗風采,把宋宣誇得更加得意。
真是頭為虎作倀的畜生!
陳明軒走過他身邊,低聲斥道:“呸!倀鬼!”
屠長卿被罵得莫名其妙,他家姐姐都是這種行事風格,適應良好,霸氣女子在西州很受待見,他覺得宋宣是為了救人,事有從權,粗暴點也沒有問題吧?
陳明軒放棄掙紮,老老實實地交代:“那天,我聽完你斬妖除魔的事跡,就偷偷去了火神廟的後山,沒別的意思,就是好奇……想看看魔物留下的痕跡,結果遇到劉大勇。”
屠長卿不解:“我拉了那麽顯眼的警戒線,還立了牌子,你沒看見?”
“看見了,我就是順著警戒線,找到你立的牌子進去的,”陳明軒心裏有愧,小聲嘀咕道,“若是你不立牌子,我們還找不著地方呢。”
屠長卿沒見過這樣的傻子,鬱悶無語。
宋宣給他順了順氣,示意陳明軒繼續說。
陳明軒磕磕絆絆地回憶:“我們看見鎮魔碑下有個裂縫,便探頭去看了一眼……裏麵黑黝黝的,什麽都看不清,劉大勇說我不敢多看,我說我敢,他說我膽子沒他大,我說我膽子絕對比他大!”
“我們倆就在裂縫口吵了起來,他是王八蛋,說不過我就動手動腳,糾纏時我摔倒了,磕破腦袋,地上的鬼畫符就被血滴了一點點,我倆怕被發現,趕緊用衣服擦,血跡擦掉了,但符文也少了一塊,是質量不好……”
鎮靈朱砂畫的符文,哪有那麽容易破?
屠長卿想了想,黑著臉問:“你是童子身吧?”
陳明軒堅決否認:“不是!”
屠長卿生氣,指著鼻子揭穿:“你還在撒謊!隻有元陽未泄的童子血才能破陣法。”
宋宣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小鳳仙、小玉兒、夢妹妹這些紅顏知己,都是你為了麵子,在兄弟麵前編的,怪不得,我說怎麽沒見過那些姑娘……”
陳明軒辯無可辯,又委屈地嘀咕了幾句,什麽“夢裏的姑娘也是姑娘”,什麽“書裏的美人也是美人”。
他緩了好一會才繼續交代:“陣法出了問題,裂縫裏麵冒出紅色霧氣,我們在霧氣裏迷失,進入了一處仙境,仙境名鏡閣,就像上古時期的戰後遺跡,清冷空寂,腐朽老舊,裏麵布滿紅色絲線,線上掛著無數麵破碎的鏡子,然後聽見仙音,‘觀命不觀心,天命不外傳’。”
屠長卿回憶上古史書和資料,對宋宣搖搖頭,表示他沒見過“鏡閣”這樣的地方。
陳明軒繼續道:“破碎的鏡子裏浮現出遠古的字跡,雖然看不明白,但腦子能懂,這些鏡子裏能看見我們的命運軌跡,姻緣、財富、壽命、親緣、地位、運氣……劉大勇先選了財富,我選了姻緣,各自被鏡子吸了進去。”
宋宣斥道:“不知死活。”
“劉大勇是個傻子,我,我也是被他帶偏了,”陳明軒小心翼翼地解釋,“幸好,鏡子都壞了,並沒有魔物索取什麽代價,但是功能也壞了……”
“鏡裏的命運展示得很模糊,我看見我這輩子隻有一條姻緣紅線,也看不清對方的模樣,隻知道她和‘桃’有緣。然後就被踹出鏡閣,回到裂縫口,再也回不去了,劉大勇也同樣,我問他看見什麽,他說鏡裏看到的東西不透露,說出來命就不準了……”
“我回家琢磨了一整夜,鎮子裏和桃有關的,隻有這片桃林,我必會在這裏遇到天定姻緣。所以,我就來這裏等著了,可還沒等到就被你壞了好事,我的命好苦,嗚嗚……”
宋宣呆滯:“就這樣?”
陳明軒哭個不停:“我的媳婦啊。”
宋宣問:“鏡子沒說讓你等多久嗎?”
陳明軒堅定:“聖人言,有誌者事竟成,我願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以示誠心。”
宋宣想了想,再問:“鏡子沒顯示時間,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是你在桃林等六十年,等到牙都掉了,八十歲老太太來到桃林,跟你一起結姻緣,共進墳墓?”
屠長卿補充:“鏡子也沒說你的媳婦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吧?話本裏,你們中州男人玩得特別花,說不準是被奇怪的東西看上,讓你殉葬冥婚呢?”
陳明軒被問得啞口無言,他思前想後,竟找不到駁斥的理由,惱羞成怒罵道:“閉上你們的烏鴉嘴!”
罵完,他突然從天降餡餅的美夢裏醒來,宋宣的感覺是出了名的準,說不準這事兒裏麵真有問題?好像有些可怕?
陳明軒思前想後,很狠下心腸。
宋宣插他兩刀,他就插兄弟兩刀!
一不做二不休!
他已經破壞了鏡閣的規矩,這輩子娶不到媳婦,就把劉大勇也拖下水,讓老大狠狠收拾,破壞他的發財命!
鎮裏的其他人,八成也是好奇跑去神女廟,同樣被裂縫裏的紅霧卷入鏡閣,選擇了觀看命運,所以做出奇奇怪怪的事情,不管是在鏡子裏沾到好處,還是倒黴。
他一個都不放過!
……
陳明軒瞬間改變了態度,露出小人嘴臉,大搖大擺地領著宋宣和屠長卿,把他知道的人一個個抓起來,都是鎮裏膽大包天的年輕人,或是遊手好閑的無賴漢。
劉大勇還在河裏到處亂鑽,他在命鏡裏看見,自己的財富來源於“河”,河水能旺財,又在河水退潮的亂石堆裏撿到了銀子,頓覺鏡閣算出的命運無比正確,每天泡在河水裏,指望撈到寶貝,發大財。
陳明軒跳出來指證,屠長卿揭穿蹩腳謊話,宋宣稍加威脅,他氣得跳出水,和陳明軒這叛徒打了一架,無可奈何地招了。
穀文林的家裏鬧得亂七八糟,他年紀尚幼,被父母姐姐聯手收拾了幾次,藏不住話,已老實說了。他在鏡閣裏選擇了親緣鏡,在鏡中看見姐姐穀秀娘在守寡,寂寞深夜,哭得淒淒慘慘,定是姐夫早死啊!
穀家未婚夫叫張黑牛,是個販牛馬的小商人,他得知自己命短,決定為了心上人退婚。
穀秀娘堅決不退婚,甘願守寡。
穀家愁雲慘淡,不知所措。
宋宣等人到的時候,正看見穀家的未婚小兩口在門口拉拉扯扯,吵吵鬧鬧,引來許多鄰人的圍觀。
“阿牛哥,你別走,”穀秀娘拋棄平時端莊淑女的模樣,拉著門口的男人,哭罵不休,“我倆青梅竹馬,感情深厚,你待秀娘千好萬好,誰人不知?結果在你心裏,秀娘就是會在大難臨頭,棄你而去的女人嗎?”
張黑牛是個身高八尺的漢子,身強體壯,不管是牛馬買賣,還是下田種地,都是出了名的好手,如今滿臉憔悴,委屈得像個孩子,捶胸頓足道:“別說了,小弟在鏡中看見,我就是個短命鬼,秀娘你溫柔賢淑,秀外慧中,樣樣皆好,不該跟著我受苦!我舍不得耽擱你終生啊!”
“阿牛哥——”
“秀娘啊——”
“……”
圍觀的眾人都在竊竊私語,討論鏡子是何物,穀家鄰居的那個癆病鬼,嫉妒多年,混在裏麵幸災樂禍,大聲說張黑牛是繡花枕頭一包草,看著強壯,其實有隱疾,還不如他的命長。
張家母親在旁邊一邊哭,一邊大聲澄清:“沒有隱疾,我家阿牛在宋醫師那裏看過,身體好好的。”
張家父親焦急:“鏡閣那種鬼東西,也不知是什麽來路,它就是個魔物!算的命哪裏做得準?說不定是騙人的呢?!”
人群裏有好事者喊道:“劉大勇不是按著鏡子的命運,在水邊撿到錢了嗎?!”
張父叫道:“都是巧合!”
穀文林蹲在角落,縮得和鵪鶉似的。
財帛動人心,欲念壯膽氣,越來越多機靈的人在爭吵裏猜出鏡閣位置,悄悄離開圍觀,朝祝女廟跑去。
宋宣也不想攔這些“聰明”人,她抓住穀文林,再次逼問在鏡閣裏的詳細經過,得到大同小異的結果。
同樣的血霧,同樣的卷入鏡閣方式,同樣的破碎鏡子,同樣模糊的命運之線。
唯一不同處是穀文林膽子比較小,不敢在夜裏行動,他是正午去的,陽光猛烈,但鏡閣的血霧沒有受影響,不像尋常魔物那樣會在白天變弱。
“這不對勁。”
屠長卿陷入困惑:“我看過的很多書裏,都有記載,妖魔喜陰不喜陽,哪怕是修為深厚的魔物,不怕被陽光所傷,也會盡量避免在正午時候活動。”
上古時期,凡人在魔物的迫害裏,苦苦求生,他們會在陽光充沛,魔物回去地底的時候,出來覓食和活動。
鏡閣的行事風格實在怪異。
屠長卿遲疑:“我懷疑它不是魔物……”
宋宣問:“是什麽?”
屠長卿羞愧:“抱歉,才疏學淺,我不確定,但,真的很奇怪,書裏沒有答案,我,我……”
宋宣高興死了:“太好了,書裏沒有答案,我們發現的不就是第一個嗎?這可是好事?”
她一把拖起屠長卿的胳膊,興衝衝地朝火神廟跑去,邊跑邊叮囑。
“快快,筆紙都帶好了嗎?”
“沒有答案,就去找答案。”
“你來做第一個在書裏答題的人。”
“記得把我的名字寫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