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裏籠罩著詭異的氛圍,越來越多人變得神神叨叨,宋宣再遲鈍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她決定調查真相。
屠長卿在家時,姐姐們照顧周全,從不準他碰危險的事情,來安寧鎮沒多久,又是遇魔,又是怪事,日子過得峰回路轉,精彩刺激,他跟在宋宣的身後,有點緊張,還有點激動,期期艾艾地提議:“姐……宋宣,咱們該怎麽查?先做個走訪調查,看看鎮裏有多少人出問題,尋找第一個出事的受害者,看看大家的共同點,定能知道根源在哪裏。”
宋宣震驚:“太麻煩了吧?”
“還好,”屠長卿靦腆地從袖中拿出書冊,打開道,“我把這段時間發現不對勁的人都做了筆記。”
他喜歡寫東西,每天都會把重要的事情記下,需要時拿出來核查,確保不會要用時沒有條理,忙中出錯。姐姐們打架,要找母親評理時,經常翻他的筆記找證據。
宋宣拿過筆記看了眼,蠅頭小字撲麵而來,密密麻麻,看得頭暈腦脹。
她下意識就想把書丟了,奈何旁邊有美人在盯著她,羽扇般的睫毛撲棱閃爍,杏仁眼裏裝著星星,滿臉都寫著幫上忙的快樂,好像還有點求表揚的期待。
她哪裏還說得出半個“不”字?當即就狠下心腸,咬牙硬看了兩頁,然而每個字在她眼裏都像會飛的蟲子,支離破碎,需要捕捉串聯起來才能成句,閱讀比常人更艱難。
父親研究多年,說閱讀障礙是種怪病,無藥可救。
所以,她討厭看書。
屠長卿寫得很細致,筆跡端正,但是給自己看的東西,為了省略字數,有些地方用的是生僻詞匯。
宋宣想了半天才搞懂,鄧林是桃林的別稱,傳說為誇父大神丟下的手杖所化,“鄧林尋杖”是比喻陳明軒在桃林裏探頭探腦的姿態,就像在找珍貴寶物……
她努力看了兩頁,實在撐不住,腦子渾渾噩噩,比打了十七八場架還累,又不想被屠長卿發現自己的毛病,破壞形象。
於是,她的表情越發凝重,坐姿更加端正,裝模作樣地慢慢翻書,一邊翻一邊點頭,仿佛雲淡風輕,運籌帷幄的軍師,已在字裏行間裏看穿了事情的真相。
宋宣誇道:“妙啊,寫得真好,文墨精通,內容紮實,字字珠璣。”
“別瞎吹,”屠長卿不好意思,“隨手寫的筆記,哪有那麽好?”
宋宣驚歎:“更厲害了,隨手都能寫出那麽好的文章,你是我見過最有文采的男人,不可妄自菲薄,將來定能出書立傳,流傳千古。”
多年讀書經驗,能讓她犯病的文字,必是好文字!
屠長卿被吹得飄飄然,腦海裏浮現出宋宣描繪的美景,自幼讀書,發現上古的曆史記載都混亂,多有自相矛盾處。
他萌生過編史的夢想,但史書不同話本,極為嚴肅,都是文壇巨匠做的……哪裏輪得到他這種才疏學淺的無名之輩?
他知宋宣愛吹噓,趕緊搖搖頭,把不靠譜的念頭給丟了,重新把話題扯回來:“看完了?你看出什麽了嗎?”
宋宣沉穩如老狗,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緩緩開口道:“我們去找陳明軒。”
她努力看的開頭兩頁裏,唯一記得的就是陳明軒每天會在這個時候打扮得人模人樣,在桃林裏轉悠,比較好抓人,就隨便拿出來做目標。
屠長卿讚同:“對,你讀得真仔細,我記錄了八個行為怪異的鎮民,陳明軒是最早出問題的,咱們先查他。”
宋宣報以微笑:“當然,你寫的東西,我都有仔細看完。”
她怕對方追問細節,趕緊放下書,氣宇昂然地轉身就走,腳步越走越快,幾近逃跑。
“等等我。”屠長卿趕緊跟上。
……
桃林位於安寧鎮西邊的河畔,春天時景色極美,千萬花開,明媚燦爛,宛如紅霞滿天,是安寧鎮和周邊村落裏的年輕男女最喜歡踏春的地方,萌生很多愛情故事。
如今桃花已謝,桃樹的高處結滿大大小小的桃子,味道還有些青澀,不怎麽好吃,偶有頑童來爬樹摘幾個嚐鮮。
陳明軒穿著嶄新的青衣長褂,站在桃樹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插著根精致的碧玉簪,是他家祖傳壓箱底的配飾,手裏拿著把青竹扇,扇麵龍飛鳳舞地寫著“玉樹臨風”幾個大字,想學玉容公子般揮灑自如,奈何容貌平平,看著就像個二傻子。
他搖頭晃腦,嘴裏還吟著自己作的新詩:“桃花園裏桃花仙,桃花為容樹做身。”
屠長卿和宋宣躲在河邊巨石處,悄悄探出頭去,觀察許久,忍不住道:“他的詩不通。”
“是不通,”宋宣讚同,“這裏的桃樹都長兩百多年了,枝幹又黑又粗,桃花仙按他的詩描述,身子該有多雄壯啊?起碼一拳能打一頭牛。”
屠長卿想了想:“詩雖不通,寫得倒像西州美人,嬌俏健壯,就像我家四姐,想不到他那麽有品味,可惜我姐不喜歡這種瘦弱的男人,也不會來中州。”
“嬌俏健壯?長這樣的姑娘,咱們這也沒有……等等,”宋宣震驚,“他該不會是暗戀珍珠姐吧?珍珠姐都嫁人了,難道他想撬老王的牆角?不像,不像。”
屠長卿迷惘:“老王是誰?”
兩人雞同鴨講,討論了一會,沒有結果。
宋宣是急性子,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她躍出巨石,三步並兩步衝到陳明軒麵前,狠狠揪住他的領子,把拳頭放在他麵前,緩緩地捏了捏,指關節咯咯作響,凶神惡煞地問:“小兔崽子,你是自己招,還是讓我拷問?”
陳明軒嚇得扇子落地,臉色發白,他手舞足蹈地掙紮著問:“老,老大,你讓我招什麽?”
宋宣對這事還一籌莫展,哪知道讓對方招什麽?但她腦子轉得快,沒有罪名就先給對方按一個,然後慢慢審,總歸能審出點什麽壞事。
她舉著拳頭,虎著臉問:“你竟敢對珍珠姐有覬覦之心,真是色膽包天,我要送你去老王家的豬圈裏,好好反省。”
陳明軒連聲喊冤,脫口急道:“哪能呢?就珍珠姐那孔武有力的樣子,哪個男人不退避三舍?也就王二郎瞎了眼會看上她,我又不瞎!”
“混賬東西!”宋宣真怒了,一巴掌把他按到地上錘,“不準你說我姐妹的壞話!”
“你若沒賊心,在這裏念叨身材像桃樹的姑娘幹什麽?!去水邊照照鏡子,滿臉春色,**漾得就像你家那隻每天晚上翻肚皮到處叫的貓,就差沒在樹幹上蹭幾下了。”
陳明軒被罵得麵紅耳赤,強辯道:“胡說,我,我風流年少,慕少艾,想媳婦,有,有錯嗎?聖人都說陰陽調和,是天地真理!”
宋宣毫不留情道:“呸!你想媳婦就讓你娘給你找媒婆,安排相看,來這裏鬼鬼祟祟搞什麽鬼!”
陳家是開錦緞行的,頗有資財。陳明軒的哥哥姐姐早就結婚了,唯獨剩下他,高不成低不就,沒少讓父母操心,在所有媒婆處都掛了名字。
陳明軒哭喪著臉道:“誰讓咱們這裏的姑娘沒學問,沒眼光,總是在我麵前自慚形穢,說配不上……老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被拒了六十八次。”
他可想要媳婦了,但姑娘們太謙虛,說得自己容貌平平,條件不好,配不上他的才華,哪怕他苦苦挽留,也堅決不嫁,可倒黴了。
宋宣遲疑片刻:“不是六十六次嗎?”
陳明軒委屈:“上個月又相看了兩個……”
宋宣同情:“你知道姑娘們不喜歡讀書多的,就不能閉上嘴,別擺現肚子裏的墨水嗎?”
陳明軒更委屈:“滿腹文章憋不住。”
屠長卿在旁邊聽得嘴角直抽,他可算是懂了宋宣兄弟們的不學無術水平,想想自己被忽悠的蠢事,更想抽自己一個嘴巴,還是世麵見得太少,怎麽能把這種混人的話當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