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淩霜,同輩裏排行十六,胸懷大誌,勤奮刻苦,早早便進了城防隊曆練,深受宋家器重,但是年齡尚幼,經驗不夠豐富,是個頂頂老實的孩子。

他早已知道宋宣帶著虎孩子滿城搞事,接了不少投訴,想要帶隊處理,偏偏宋家長輩傳話,命令他置之不理。兄弟姐妹們都遵命,哪怕宋宣打架打到城防隊眼前,也假裝看不見。

這不是徇私枉法嗎?!

宋淩霜不樂意,他和兄弟姐妹們吵了好幾架,誰也說服不了誰。他瞞著家裏人,獨自過來,想勸宋宣遵紀守法,不再鬧事。

他來到廢棄礦場,遠遠看見宋宣和她的“爪牙”,心裏卻舉棋不定,躊躇不決,沒想好從何勸起,忽然被對方叫**份,有些慌亂,轉身退了幾步。

宋宣大喜,她千等萬等,好不容易等到這一根獨苗苗,在新結識的姐妹麵前挽回搞事失敗的顏麵,哪裏能放跑眼前的大寶貝?

她急叫道:“那個誰,你別跑——”

宋淩霜冷靜下來,發現自己的慌亂舉動太丟宋家人的臉。他趕緊停住腳步,回過頭,板著小臉,正色道:“我沒跑,我叫宋淩霜,熔山城防隊第八小隊戰士,我是來找你的。”

“哦哦,我懂我懂,老宋家的孩子,自家人,咱們還是親戚,”宋宣悄悄推了把屠長卿,小聲問,“我先套個近乎,搞清楚宋家是怎麽回事,不要把孩子嚇壞了……我該怎麽稱呼他?”

屠長卿記憶超群,對熔山城各家族的輩分關係一清二楚。他附在宋宣耳邊道:“你奶奶和你娘在宋家的輩分很高,宋淩霜是宋金槍那一支的,他娘生他生得早,按輩分,應叫你奶奶。孩子臉嫩,你悠著點……”

宋宣點點頭,她不熟悉西州的親屬關係,唯一參考的就是屠家。屠家人相處不重尊卑,屠天易又是個疼孩子的,恨不得和每個孩子都親近,開口閉口都是寶貝,叫得親親熱熱。

她自詡懂了精髓,臉上做出屠天易看小寶的“溫柔”表情,捏著嗓子,寵溺地叫了聲:“乖孫——”

宋淩霜嚇得往後跳了一大步,差點沒拿穩手裏長槍。他驚恐地問:“你,你叫我什麽?”

宋宣不確定:“我沒弄錯吧?”

屠長卿肯定:“沒錯,你娘是他的太奶奶,你是他的奶奶。”

屠熊看熱鬧不嫌事大,湊過來叫道:“老宋家不是講規矩嗎?你怎麽不來拜見奶奶?!”

歐陽鐵錘樂得直揉肚子,揭短道:“他們家最講輩分,這孩子……怪就怪他奶他娘對象處得早,孩子生得早,祭祖時要和奶娃娃坐一桌,所以節日時,他總去執勤,哈哈——”

宋淩霜人都傻了,羞憤難當,百口莫辯。

他出生的時候,宋金刀早已去世,對這位太奶奶沒有印象。其餘幾個輩分大的奶奶和舅爺都在西州各地,防守城牆,鎮壓魔物,捉拿罪犯,隻有逢年過節才回來。其餘的表姨,最小也是二十多歲的女人,成熟穩重,拜見長輩,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他忘了,宋金刀的女兒,按照宋家排輩,自己該叫奶奶的。

宋淩霜是個好孩子,循規守矩,深受長輩喜愛,從不闖禍犯錯,實力出眾,經常被母親拿來做榜樣教育虎孩子。

屠熊和歐陽鐵錘兩個闖禍頭子,深受其害,看他吃癟就高興,擠眉弄眼,百般嘲弄:“宋大正經,快叫奶奶。”

宋淩霜麵紅耳赤,張了張嘴,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最終羞憤罵道:“我沒這種臭不正經的奶奶!”

他是帶著大道理來勸宋宣回頭是岸的,尚未出招,被宋宣一句“乖孫”絕殺,哪敢和奶奶強嘴?他丟盔棄甲,後悔莫及,隻想灰溜溜地抱著長槍逃跑,當自己從未來過。

宋宣見他想逃,更加焦急,翻身躍下山崖,如閃電般追去,伸手把人攔下,摟著肩膀,笑嘻嘻道:“乖孫別跑,先陪奶奶說幾句話。”

宋淩霜還想撐住氣勢,奈何不敬長輩,心裏發虛,外強中幹。他板著臉,僵硬地問:“你,你想怎麽樣?”

宋宣回憶燕無雙狗賊的長輩風範,伸手挑開一片落在他頭頂的枯葉,替他整了整衣襟,寬容大度地問:“我不難為晚輩,宋家長輩呢?他們怎麽不管事?反而讓你這孩子來?”

宋淩霜緊張道:“長輩沒讓我來,是我自己來找奶……找您的。您,您在熔山城鬧得太不像話,好多人來告狀,我想請您收斂些。”

宋宣忽略了他的後半段話,再次問道:“為何宋家長輩不讓你來?我奶呢?宋家家主呢?”

“不知道,”宋淩霜老老實實地回答,“曾太奶奶在聖山修行,我找過管事的表姨和表舅,他們入聖山神殿稟報曾太奶奶,也開了許多次會,但不知為何,遲遲沒有結果。

有說要請你離開熔山的,有說置之不理的,有沉默不語的,有愁眉苦臉的。我娘煩得幾天沒睡好,唉聲歎氣。我,我想替我娘分憂,所以來勸勸您,不要給小輩添麻煩了……”

宋宣疑惑:“聖山?”

宋淩霜解釋:“祝女娘娘舍身煉神劍,宣華娘娘持劍封魔,將天魔和魔潮鎮壓在地底。

青玉仙姬是樹木仙靈,她化作參天巨樹,布滿山峰,將神劍和天魔包裹其中,名為聖山。這裏是諸神的隕落之地,也是西州最神聖的所在。

宋家是聖山的守門人,世世代代,恪守不渝,禁止任何人進入聖山深處,驚擾神靈沉眠。聖山外是一座古老的火神殿,供拜祭之用,曾太奶奶常年在神殿裏潛修,很少出來管事,多數事情都由姨奶奶和舅爺爺們決定……”

宋宣抽了口氣,感覺棘手。

青玉仙姬是最麻煩的師姐,她視祝女為母親,偏激暴戾,頑固難纏,討厭有人和她搶師尊,以前就看宣華和其他弟子不順眼,唯有微明仙君和金越仙姬性格溫柔,不爭不搶,稍微有幾分情麵。如今化作聖山,定守得如鐵桶般,斷不準別人驚擾母親。

她想偷偷給祝女畫王八,怕是難了。

宋宣是不達目的不放棄的女人,她思索片刻,暫時把小小的困難擱置。一輩子很長,搞事機會很多,祝女的王八是跑不掉的,先解決眼前的宋家。

她親親熱熱地拉著孫子,期待地問:“我揍你一頓,你娘會來找我麻煩嗎?我再揍你娘一頓,你奶奶會找我嗎?”

宋淩霜茫然:“長輩教導晚輩,切磋比試,輸贏自負,為何要找您?您若有本事痛揍我一頓,我該反省自身不足,勤學苦練,回頭再來請教。”

宋宣愣住了,她仔細打量孫子的眼睛,清澈單純,真心實意,竟沒有半句謊話。她喃喃自語道:“話本不對啊,不是說打了小的來老的嗎?”

屠長卿匆匆趕來,解釋道:“老宋家是這個家風,打輸怪自己學藝不精,隻要不鬧出人命,都不會追究。”

宋淩霜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認真問道:“長輩可要賜教?”

宋宣臉色難看,她思前想後,都拿這個禮數周全的瓜娃子沒辦法,總不能為搞事把孫子打死吧?

屠長卿在旁邊勸:“阿宣,想想你家孫子,親侄孫,他是自己偷偷來的,揍了也白揍,算了算了,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宋宣鬆開手,恨恨罵道:“縮頭烏龜。”

宋淩霜想反駁,又覺得自家長輩們做的這件事確實像烏龜,心裏不虞,滿腹委屈,低著頭沒有說話。

宋宣不耐煩道:“滾!”

宋淩霜不敢和凶巴巴的姨奶奶叫板,他如蒙大赦,趕緊拖著長槍趕回宋家,要找母親再問問情況,催促長輩們拿出處理方案,不要丟人現眼。

屠長卿擔憂:“好不容易抓到的宋家人,你不多問幾句?”

宋宣嗤道:“他已經把信息告訴我了,宋家反應不對勁。我奶奶身為宋家家主,躲在聖山神殿裏潛修,萬事不理,定有問題……”

屠長卿不解:“熔山城沒有亂子。”

宋宣笑道:“這幾年,熔山城也沒出過大事吧?宋家人數眾多,各司其職,按規矩行事,縱使宋家家主不在,也不會出錯。

我的到來是個意外,我的搞事也是意外。宋淩霜說管事的是表姨和表舅……代表我娘的同輩和長輩都不在熔山,我的事需要我奶奶做主。他們商量了那麽多天,遲遲沒有決定,是不是代表我奶奶沒辦法管事?”

屠長卿震驚:“可是,我在上一年的火神祭裏,遠遠見過宋家家主,她在大神官身邊,是主祭人之一!”

“遠遠見過?易容改貌,偽裝變音,手段多得是,”宋宣質問,“你能確定看見的人是宋家家主嗎?”

屠長卿急道:“大神官修為高深,品德高貴,他,他沒有發現異樣,而且宋家人也經常去神殿和家主請安,從未聽說有事。”

宋宣又問:“大神官親口說過宋家家主是真的嗎?宋家人或許有苦衷,需要為家主隱瞞?”

屠長卿啞口無言。

宋宣樂道:“宋家處處透著怪異,我感覺不太好,想去聖山見見我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