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龍猜出母親的心思,但她向來謹小慎微,循規蹈矩,而且孝順長輩,一時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屠鳳卻是看風使舵,能屈能伸的好女兒,她自知犯錯,趕緊將功補過,撲到母親身邊,阿諛奉承道:“娘,我覺得這事是舅爺爺的錯!要不是他把長卿拖去賬房,阿宣哪能胡鬧?要不是他不好好挑禮物,隻管塞錢,阿宣哪有錢胡鬧?!舅爺爺糊塗啊,糊塗……”
“小雀,”屠天易歎息著喚了聲她的乳名,憂愁道,“這事也怪不得你舅爺吧?”
屠龍捂著良心:“不好吧?”
屠虎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屠鳳毫不猶豫道:“放心,舅爺扛得住!熔山長老會裏的奶奶們,哪個年輕時和他沒情緣?偏心得很,每次出事都護著他!再讓舅舅陪著他去道歉!年輕姑娘們也會高抬貴手,受不了多少罪……”
屠天易頷首道:“阿宣是老屠家唯一的媳婦,長卿平日裏那麽孝順舅爺和舅舅。長輩總要多護著點自家孩子。”
屠鳳捧場:“舅爺可疼他們了。”
屠龍抱怨:“長卿也是……不勸勸阿宣,還陪著胡鬧?好幾戶人家來告狀,惹出那麽多麻煩,娘,你一定要好好說說小弟!”
屠虎給母親倒了杯靈茶,附和道:“對!”
屠天易輕輕抿了半口靈茶,潤過喉嚨,平複心情,回憶往昔,她溫柔道:“說起胡鬧,我想起小寶剛出生時,水靈靈的,像嫩藕般可愛。有人偷偷溜進育兒屋,在正午時分,烈日炎炎時,把小寶拎出去,放在曬靈草的院子裏一起曬,我和你舅找到的時候,小寶都快曬脫水了,險些丟了半條命……”
屠龍臉色驟變,尷尬道:“娘,我那時候還小,不是存心的。我,我隻是聽見有人笑話弟弟太白,心裏擔憂,想把他曬漂亮點……”
屠天易又看了眼屠鳳,感歎道:“我忽然想起小寶三歲時,他的開支賬單裏出現大量的胭脂水粉,珍寶首飾和鮫紗羽裙,我去查賬的時候,小寶穿著寬大的裙子,滿身珠翠,臉蛋塗成猴屁股,磕磕絆絆地告訴我,東西全是他買的,一人做事一人當,和姐姐沒關係。”
屠鳳縮了縮腦袋,討好道:“娘,我,我就是愛買寶石,愛買漂亮東西,愛逛拍賣行,小時不懂算賬,超支超太多,怕挨罵……長卿不亂花錢,就,就用月錢幫姐姐分擔了一點點……此情此景,代表我們姐弟情深,其利斷金!”
屠天易再看了眼屠虎,含笑道:“我又想起,小寶剛出生的時候,白白嫩嫩,乖巧好帶,可愛極了。
我和你舅爺每天去育兒房看望孩子,那天你舅有事走開,讓你幫忙照看一會。孩子在繡花被子裏裹得嚴嚴實實,我把被子掀開,白白的小寶變成了白白的小狗,衝著我‘汪汪”叫,嚇得你舅爺差點撅過去了,全家兵荒馬亂……”
屠虎慌亂道:“娘,我那時還小,我想玩小夥伴的小白狗,小夥伴想玩我弟弟,我們就是想偷偷換幾天……我,我早就知錯了,還跪了三天祠堂,你就別提了。”
“老四就不說了,她闖的禍事,罄竹難書。小寶倒是乖巧,但性子無趣,找對象不容易,唉——”屠天易長長地歎了口氣,她撩了把鬢邊光澤茂密的長發,憂傷問道,“養兒不易,那麽多孩子,沒有一個省心的,娘生白發了吧?”
三姐妹皆羞慚滿麵,爭先恐後地向母親表孝心。
屠龍穩重道:“我去勸舅爺爺好好認錯,把責任全部攬過來,免得牽扯到弟媳婦,誤了姻緣。”
屠鳳討好道:“我去各家走動,送些禮物,說說情分,我弟找個對象不容易,讓他們別計較小孩子的胡鬧。”
屠虎木訥道:“我繼續監控,小心提防,事事稟報,防止他們把事情鬧到不好收拾。”
屠天易頷首道:“咱們老屠家就是護短,就算你弟給了老宋家,也是自家人!老宋家是王八蛋,咱們可不是,哪個臭不要臉的敢欺負阿宣,你們給我抄家夥砸過去。天塌下來,還有娘在!
小孩子打個群架,多大點事,鬧什麽鬧?咱們西州火民不是軟柿子,誰不是打架打到大的?孩子廢物就該拎回去找舅舅重新教!哪來的狗臉告狀?
我呸!誰敢上門告狀,通通記下來,等我閑下來,一個個找他們的娘約架!問問怎麽養的窩囊廢!”
三姐妹齊聲道:“諾。”
……
熔山內城,好些人家都愁眉苦臉,孩子跟著宋宣去鬧騰,逃學翹課,無法無天,氣得舅舅直跳腳,氣得母親喝清心藥,有不少暴躁護短的長輩,聽到自家孩子挨了打,抄起家夥就算賬。
葉家的大舅舅在和藍家家主吵架,周家的罵道:“你家老三帶著兄弟姐妹,一起打了我侄女,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藍家正想開口,旁邊有鐵甲獸匆匆而來,停在他們身邊,鐵甲獸上是周家的舅爺,提著精鋼獸鞭,指著葉家人破口大罵:“你侄女帶著人,打了我的小孫子!”
藍家家主看見周家,趕緊叫道:“等等,你的孫子打了我家老三!也該給個交代吧?”
……
相同的場景,在熔山城的各處出現。
各家長輩對賬,一團亂麻,家家都有孩子在闖禍,家家都有孩子受害,想問老屠家,老屠家胡攪蠻纏,裝聾作啞,賠錢可以,算賬不行。而且屠家多美人,處處是情緣,自家總有不省心的男人女人心存妄想,處處拖後腿,不肯和心上人算賬……
最終,各家家主在城防所碰頭,訴說苦楚,追究責任,最後總結:
“宋宣是宋家人,這是老宋家的錯。”
“哪有孩子不認祖歸宗的?就算不認祖也該是宋金刀的女兒,老宋家必須負責!”
“宋家不早早把孩子認回來,讓舅舅教規矩,才讓這孩子不懂事,無法無天地鬧騰。”
“好像沒打到宋家頭上?”
“家家雞飛狗跳,隻有宋家置身事外?歲月靜好?老娘忍不了這委屈!”
“走走走!一起去宋家講理!讓他們把宋宣帶回去,好好教孩子!”
“……”
宋宣百般無聊地坐在岩石上,掰著手指數數,整座熔山城裏的虎孩子,該打的都打過了,該收拾的都收拾了,剩下在煉器房和礦山幹活的,沒啥好折騰的。
屠熊在廢棄礦場畫出好幾個比武台,給血氣方剛的虎孩子們切磋,歐陽鐵錘在比手畫腳地給大家講述《雲朝後宮秘史》裏的宮鬥戲,激動時還和大家比劃幾招,展示貴妃娘娘手持兩把玄鐵斧,打遍後宮無敵手的威風。
屠長卿在給孩子們上課,深入淺出地講述城規和律法,如何在闖禍之餘,規避嚴重處罰的訣竅,個個聽得如癡如醉。
金烏西落,彩霞滿天。
虎孩子們玩瘋了,鬧累了,紛紛告辭回家。宋宣把屠熊和歐陽鐵錘兩個地頭蛇留下,再帶上屠長卿,四個人湊在一起,她發自肺腑地問:“宋家是縮頭烏龜嗎?我都這樣折騰了,他們還不找我算賬?!”
歐陽鐵錘長期混跡街頭,被城防所追捕的經驗豐富,她搖頭道:“不可能,我平時稍微闖點禍,就有人告到城防所,每次追捕都是宋家帶隊。”
屠熊補充道:“宋家負責城防,維護治安,他們家的小輩都會先去城防所裏曆練,出色的才進入軍中。”
宋宣搞事時有參考她們的闖禍經驗,確認熔山的治安管理是宋家負責,盤算謀略,覺得萬無一失,才下手的。
她幼時在丹城搞事,也被城防所追捕許多次,隻是她幫丹城城主處理過一些暗處麻煩,再加上宋醫師治好過城主的母親,城主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訓斥幾句了事。
宋宣生氣:“宋家不是鐵麵無情嗎?不是軍神世家嗎?怎能徇私舞弊?!放任不管?!”
屠長卿凡事都往好處想,他天真道:“說不定,宋家發現對阿宣多年不管不問,心裏有愧,想補償阿宣,所以偏私護短,不舍得教訓你?”
屠熊嗤道:“宋家會有愧?他們懲治自家人,何曾手軟?”
歐陽鐵錘樂道:“我見過他們處罰自家犯錯的孩子,比處罰外人更狠,用的是鋼骨鐵鞭,比我奶奶揍人的龍頭杖還厲害!鞭鞭見血!”
屠長卿打了個哆嗦:“這可不行,多疼啊,阿宣,咱們……還是別鬧了?按照規矩,帶著禮物,去宋家登門拜訪,好好談事?”
宋宣不樂意:“我不要麵子嗎?”
四個腦袋湊在一起嘀咕,皆不明白宋家的這番做派的意圖,覺得處處奇怪。宋宣忽然止住眾人的討論聲,低頭向廢棄礦山的山腳看去。
山腳處,有一名約莫十六歲的少年,容貌稚嫩,故作成熟,穿著玄甲,手持長纓,身姿挺拔,自有威儀,正神色不虞地看著他們這群罪魁禍首,似有許多話要說。
屠熊驚道:“宋十六!”
屠長卿叫道:“宋淩霜。”
歐陽鐵錘樂道:“霜哥!”
宋宣起身,拍拍衣擺的灰土,高興道:“總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