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長卿回憶這些年和宋家家主見麵的情景。宋家家主總是披著長長的鬥篷,容貌藏在陰影裏,偶爾露出容貌,一眼看去,似乎沒有問題,但是……宋家人血脈相連,相貌多少有些相似。

他記得有兩個常年駐守邊境的姨奶奶,身材和相貌都與宋家家主相似,若是稍做裝扮,遠遠看去,難以分辨。

母親也曾羨慕,宋家家主躲懶,熔山議會總讓小輩來開,偶爾出現,也是來去匆匆,不知在神殿修行什麽。她為此還抱怨過姐姐們不夠孝順,讓她辛苦幹活,偷不了懶。

“為什麽?”屠長卿越想越不對,他不敢置信地問,“宋家圖什麽?難,難道宋家家主出事了?可是,就算宋家家主出事,宋家也有繼承人,沒必要隱瞞……”

宋宣引誘:“長卿,你不想知道聖山裏出什麽事了嗎?”

“想……不,我不想!”屠長卿差點被**,他回過神來,果斷拒絕道,“聖山守備森嚴,太危險!而且西州律法,擅闖聖山者,不問緣由,皆是死罪!阿宣,我絕不同意你冒險!”

宋宣挑眉:“死罪?”

“不準!絕對不準!”屠長卿知道她追求刺激,喜歡冒險的性子,緊張地宣布,“我會寸步不離地盯著你,絕不讓你犯法!你若敢去,我,我……我就真生氣了!”

宋宣見他急得要炸毛,縱使心裏有危險的想法,有好奇心,想去找刺激,但她已被燕無雙和鮫姬教育過男女相處之道。

屠長卿事事都依著她,她也要學著體貼……偶爾順著對方,不要太折騰。區區聖山,垃圾宋家,這點小事不值得惹怒美人。她哄道:“好,我不去,保證不去。”

屠長卿謹慎:“你發誓。”

宋宣舉起手來:“我向宣華娘娘發誓,若無你的同意,絕不擅闖聖山,否則罰我再也搞不了事。”

西州人拜火神,熔山的主要信仰是祝女,但宣華娘娘是祝女最寵愛的小弟子,在封魔之役中立下大功,也深得西州人喜愛。神殿修建在祝女殿旁邊,常年供奉,驅除邪惡,庇佑平安。

屠長卿覺得宋宣對宣華娘娘發誓有些奇怪,但轉念一想,宋宣知道他敬仰祝女娘娘,但最喜歡的神靈是宣華,選擇向宣華娘娘發誓,表示兩人心有靈犀,天造地設。

宋宣不怕妖魔鬼怪,也不怕天打雷劈,她怕無聊,更怕搞不了事……

屠長卿仔細思考,覺得宋宣的誓言裏沒有耍花招,稍稍放下心來,決定這些日子寸步不離地跟著宋宣,以防不測。

……

天色漸晚,熔山城的屋簷下皆點起一盞盞銀珠燈,亮如白晝,仿佛不夜天。

喧嘩的街道上,礦山歸來的鐵甲獸組成長長的隊伍,拖著一車車珍貴的礦石和材料,送去商鋪。

有不少等待收購的煉器師或商人,守在街道兩邊,檢查礦石成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還有沿街叫賣的小販,亂跑亂竄的虎孩子,互相勾搭的男男女女,處處都是熱鬧。

屠熊和歐陽鐵錘向兩人告別,一個怕母親責罰,不知躲去哪裏避難,一個看見張四猛的鐵甲獸,追著心上人去了。

屠長卿帶著宋宣逛中城裏的商店小攤,先喝火露飲,又吃鬼頭糕,還看見兩個猛女吵架,相約去比武台排隊決鬥。

西州人決鬥需先下戰書,在指定地點進行,由德高望重的老人主持,旁邊還有醫師搶救,避免釀成大禍。

最近幾天,宋宣帶著虎孩子搞事,惹出不少家族矛盾,約架的隊伍特別長。負責主持的老人忙得團團轉,疲憊憔悴,眼下烏青,痛罵某個罪魁禍首不做人。

宋宣縮縮腦袋,拖著屠長卿溜了。

兩人繞了半條街,忽然發現,南州同行來的幾個姑娘,站在沒掛牌匾的店鋪前,嘀嘀咕咕地不知討論什麽,神色似乎有些苦惱。

宋宣開心地跳過去,在背後打了個招呼。姑娘們被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來,回頭看見是熟人,紛紛見禮。

“原來你們選的店鋪在這裏?”

南州姑娘都膚白貌美,身材嬌小,還喜歡做同樣打扮。宋宣分不清她們的名字和相貌,想了許久,終於認出何小燕。她熱情地問,“異地他鄉,你們遇到麻煩了嗎?張大猛在哪裏?”

何小燕趕緊答道:“熔山城裏的火民,俠肝義膽,樂於助人,街坊鄰居待我們極好,沒有遇到什麽麻煩。我們……隻是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宋宣高興道:“說來聽聽。”

南州眾女與她一路同行,知她本事,又是女子,心裏不害怕,便七嘴八舌地說起困擾數日的怪事。

她們選的店鋪是張家的閑置屋子,位置靠近內城,鬧中帶靜,處處合心。店鋪裏麵連著個小院子,院子裏有七八間房屋,姐妹們住在一起,正好合適。

這些日子,張大猛幫她們辦理了經營手續,但店鋪修整,打造家具,大批布料沒有運來,所以沒有開業。但西州人等不得,發現南州繡娘和織女,就像盯上肉的狼,紛紛衝過來,爭先恐後下訂單,要做漂亮衣服。

布行還沒開門,訂單已接到半年後。

何小燕從未做過那麽快的生意,她趕緊帶著姑娘們,架起織機,搭好繡架,開始幹活。

馬寡婦最擅刺繡,精通數十種針法,繡出來的花樣皆栩栩如生,精妙絕倫。她性子怯懦,循規蹈矩,帶女兒背井離鄉是迫不得已的選擇,為此掉過許多眼淚。

一路上,何小燕等人皆勸說,她始終轉不過彎來,一心想給女兒許個好人家。等來到熔山,看見西州風情,她才恍然大悟,意識到不對勁……

何小燕沒辦法,簡單粗暴地比喻:“你先把閨女當兒子看,再想婚事。”

馬寡婦的天塌了,她引以為傲的漂亮女兒,膚白瘦弱,身材矮小,在西州人的眼裏,相貌尋常,性格也不討喜。若是換成男人看,就是個三寸釘……女兒還不識字,身無分文,沒房沒地,懦弱無能,家裏隻有個廢物母親。

想想就窒息……

誰家會看上這樣的“男人”?擱在南州,媒婆敢上門開口都要用大棍子打出去。

馬寡婦頓悟後,陷入狂熱。她為融入西州,拋棄舊名字,改名馬新女,又給女兒改名馬金妹,然後送進學堂,勒令好好讀書,還報了武學班,日日錘煉筋骨,爭取做個黑矮壯的好女人。

她自己則日夜刺繡,不顧眼睛,玩命幹活,誓要為女兒掙出一份家業,將來娶個好郎君,抱個好孫女。

女人發起狠來,誰都勸不住。

何小燕攔了許多次,禁止半夜幹活。她仗著技藝嫻熟,竟摸著黑,偷偷繡,每天繡到快天明,才肯稍稍閉會眼睛……

她拿出一幅繡圖,展示給屠長卿和宋宣看,繡的是纏枝牡丹,錯眼看去,幾乎能誤認為真的。院子裏有彩蝶飛來,分不清真假,竟落在花蕊處,待了許久,方意識到被騙。

宋宣讚歎:“高手。”

屠長卿驚詫:“這種繡活,你竟能摸黑完成?”

“熟能生巧,這不是雙麵繡,更不是米粒繡,從小繡過百千次的東西,沒什麽難處。我先理好繡線,閉著眼睛也知針往哪裏落,”馬新女謙虛道,“這幅繡圖,沒出了些瑕疵,我沒有繡好,需要拆了重做。”

她伸出手指,指著纏枝牡丹圖最角落的幾片葉子。葉片的紋路與其他葉片看著差不多,但缺了些生動。

屠長卿看得眼睛都花了:“我看不出,哪裏有區別?”

宋宣仔細觀察:“錯了幾針。”

馬新女認真道:“錯就是不對,錯就是問題。這幾片葉子,是我在夜裏繡的,大約是子時時分,針法簡單,我絕不會犯錯的地方,偏偏繡錯了。”

何小燕勸道:“馬姐姐,你繡錯幾針,不是什麽大事,何必耿耿於懷?說不定是你太累了,頭暈目眩,不小心落錯針腳……”

馬新女倔強道:“我沒有頭暈,不會繡錯。你看後麵的幾片葉子,是我在醜時繡的,沒有任何錯處。而且……這事不止發生了一次,我前天和大前天的夜裏,子時繡的繡品,針腳也莫名歪了幾針。”

何小燕又道:“或許是半夜有人打鐵或煉器,動靜太大,波及此處,影響到你的手?”

馬新女搖頭道:“夜裏很安靜,沒有聲音,也沒有動靜。我獨自坐在繡房裏,繡著熟悉的圖案,就像回到南州,心裏非常平靜。”

屠長卿也解釋:“熔山城有規矩,若無特殊緣由,得到城防所的許可,鄰居的同意。半夜不準打鐵煉器,違規者會被處罰。”

綾羅嘀咕:“姐姐小題大做,繡錯幾針,又不是什麽大事。”

馬新女扭著衣襟,滿臉羞愧。她也覺得這事太小,不值得到處說,更不敢小題大做,去問張大猛或城防隊,但心裏有疙瘩,便和姐妹們議論幾句,希望能解惑。

姐妹們都勸她放下。

初來乍到,別給大猛姐添麻煩,別讓鄰居覺得她們是事兒精,留下不好的印象。

馬新女喃喃自語:

“可是,我不會繡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