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善良又柔弱,哪有什麽壞心眼?
宋宣毫無察覺這事裏麵的圈套。
她見婚事已了,屠長卿好像也不太生氣,還邀請她去熔山玩,說自家姐姐們性格都很好,母親也很好脾氣什麽的,屠家特別安全,不用擔心請罪的事。
雖然屠長卿說這些的時候,笑容靦腆,聲音溫柔,話裏話外似乎很擔心她不陪自己回家,熱情得有些怪異,但那麽單純好騙的男孩子,多半是害怕路上有壞人,想要人保護。
哎呀,真是柔弱可愛的美人兒,懇求照顧。做姐姐的當然要俠肝義膽,兩肋插刀!
宋宣拍著胸脯保證:“祝女娘娘在上,宋宣立誓,一定護你回家!”
屠長卿見她發誓,反而遲疑,他的婚事在火神廟過了明路,退掉是犯忌諱的,再加上離家出走惹家人擔心,母親的怒火肯定比熔爐裏的火焰還高,哪怕他是家裏最受寵的孩子,也得挨頓狠打……宋宣看著知錯能改,好像還挺負責,他騙對方回家陪著一起挨打,是不是心思惡毒,做太過分了?
他猶豫放棄:“太麻煩,要不算了?”
宋宣急忙阻止:“哪能算了?”
屠長卿小聲道:“反正也退親了。”
區區前任未婚夫妻的關係,不需扭捏。
宋宣混不吝道:“退了婚,我也是你的好姐姐,你多叫幾聲好聽的,有什麽麻煩我都替你扛了。”
這女人恬不知恥,欺負外地人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亂占便宜。
屠長卿不是傻子,他向前嶽父打聽過了,丹城可不興隨便叫沒血緣關係的哥哥姐姐,這是情哥哥情妹妹,調戲人的稱謂。
他回憶被耍的蠢事,又羞又惱,恨不得折斷手裏的筆,痛砸這混蛋的狗頭,但想了又想,死死忍住,畢竟這姑娘是真虎,還特別不要臉,他吵也吵不過,打也打不過,還待在別人地盤……
男人要識時務,做事力求穩健。
屠長卿深吸一口氣,露出微笑:“你那麽愛闖禍,挨過打嗎?”
西州教育語錄:孩子太混,打幾頓就好了。
“當然挨過,習武怕挨打,哪能成大事?”
宋宣不明所以,吹噓道,“想當年,燕無雙那王八蛋強迫我做徒弟,不聽話就天天追著揍,說什麽錘打筋骨,修身先修心,苦難鍛體,方不入魔道。”
“他下手可狠了,打得我嗷嗷叫,滿山亂竄,從沒吃過那麽大的虧!我懷疑他是故意的,嫉妒我年幼天賦過人,想欺負小孩,找借口先揍幾頓!若還有機會遇到他,我肯定要狠狠揍回去!”
西州教育語錄:孩子打完還敢混,就是打太輕了。
屠長卿磨著牙,笑得更加溫柔:“好姐姐,你真願意和我有難同當?”
宋宣不懂男女風情,腦子裏沒有感情這根弦,隻覺得這男人笑起來真好看,眼睛裏好像盛滿星光,波光粼粼,勾著人往裏麵跳,那聲姐姐更是叫得心都化了。
她毫不猶豫:“必須的!”
西州教育語錄:打孩子一鼓作氣,決不心軟。
屠長卿下定決心,不再多言,低頭繼續抄書。
宋宣莫名打了個寒顫,抬頭看看窗外,天清氣朗,萬裏無雲,明明沒有危險,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從小到大,她的直覺特別靈,不管打架還是闖禍,都能抓住關鍵,避開危險,但這次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不安來自何方。
想不出就算了,繼續說好話,哄小公子高興。
父親已勒令她好好待客,不準胡說八道,若是再把人惹生氣了,就罰她抄一百遍《道德經》,這個處罰實在凶殘,令人發指。
她這輩子說話都沒那麽小心過,不罵人,不頂嘴,頂多就是占一點點口頭小便宜,按西州規矩,對方也該叫她姐姐,這事天經地義,理所當然,不虧心!
她平時認識的男人也沒什麽節操,打架輸了就磕頭,哭著求著叫她姑奶奶,她從不認這群龜孫子,所以四舍五入,還是屠長卿占了她便宜!
如今想想,龜孫們也喜歡對漂亮姑娘吹口哨,姐姐妹妹亂叫,就算被“呸”一口,罵兩句癩蛤蟆也樂而不疲。
她以前不懂,現在才知樂趣,調戲美人居然那麽好玩?!她也喜歡!可惜已把對方惹惱了,得暫時收斂,好好哄人,等風平浪靜,離開安寧鎮,不會罰抄書再琢磨其他問題。
弟弟寫字的樣子好乖,好認真。
不知世上為何有那麽多愛抄書的狠人,反正不讓她提筆寫字就行。
宋宣閉上嘴,討好地拿過墨錠,幫忙磨了會墨,雖然看不太懂對方抄的醫方和脈案,但字跡如此清俊整齊,肯定是本絕世好書。
……
金烏漸漸爬到天空的最中央,徐徐清風拂過院子裏的棗樹,枝葉微搖,發出沙沙的輕響,細碎安寧,催人入眠。
屠長卿寫完最後一行字,放下筆,揉揉酸痛的手腕,抬頭看見宋宣拿著墨錠,一邊胡亂磨墨,一邊瞌睡點頭。
他也起了惡作劇的心,悄悄伸出手,想用筆杆在對方的額頭上,重重敲上一記,嚇唬這個厚臉皮的壞蛋。
然而,筆杆還沒碰到。
宋宣敏銳地感覺有東西靠近,猛地睜開眼,伸手擋開,卻忘了手裏的墨錠。
墨錠重重倒在硯台中,濺起數點墨汁,落在桌子和兩人身上。
宋宣愣了愣,從迷糊裏醒來,手忙腳亂想幫忙擦,摸了半天都沒帕子。屠長卿便從懷裏取了一塊給她,見她在亂擦桌子,收拾紙張,又指了指她的臉,暗示鼻子上也有墨痕。
宋宣大大咧咧慣了,沒轉過彎,隨手往臉上用力一抹,鼻尖上的墨點就像開了花似的,橫平豎直,越擦越多,硬生生搞成了花臉貓,她茫然不知,還得意地笑了笑,露出白白的小虎牙。
屠長卿本不想理她的,可看到這副模樣,一時沒憋住,“噗”地笑了出來,破防後就再也嚴肅不起來,隻好暫時休戰。
宋宣又擦了兩把桌子,自覺收拾得很幹淨,想出門去前院的醫館,把書稿給父親送去。
“等等!”
前嶽父正在看診,滿屋子的病人,這樣前去,豈不會被笑死?
屠長卿喜潔,實在看不下去,再去儲物空間裏翻出塊帕子,沾了清水,把人拖過來,仔細往臉上擦了又擦,邊擦邊叮囑道,“就算你是女孩子,也得收拾幹淨點。”
西州太邋遢的姑娘也是會被母親教訓的,男孩子在礦洞裏爬成泥猴回來,第一件事也是去洗澡,他比別人更愛幹淨,喜歡打掃,姐姐們也被他折騰得很重視整潔,個個英姿颯爽,格外受歡迎。
他擦得太順手了,忘了距離,忽然發現對方的眼睛離得很近,琥珀眸子裏都是自己的身影,才想起在中州不能這樣,有點失分寸。
他耳根發熱,趕緊掩飾地咳了一聲,確認擦幹淨了,便表情嚴肅地收回手,正色道:“我沒別的意思,別亂想。”
宋宣眨眨眼:“那是什麽意思?”
屠長卿不確定對方在裝傻戲弄,板著臉,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隨便找了個借口岔開:“書抄完了,你不是說安寧鎮有很多好玩的地方,要帶我去嗎?”
宋宣高興道:“對!”
屠長卿期待問:“去哪裏?”
宋宣本想回答,忽然想起父親的叮囑,要注意貴客的安全,不準帶人去爬樹摘果子,不準去湖裏撈魚,不準去山裏找老虎,不準去花船賭坊看熱鬧,不準招貓逗狗惹大鵝,更不準去打架抓賊。
那還能有什麽好玩的?
安寧鎮又不大,繞一圈也就小半天。
然而,話都已經誇出去了,總不能讓人覺得自己沒有待客的誠意吧?她苦思冥想,有點發愁。
屠長卿感覺到對方的為難,主動提議:“我喜歡研究曆史古跡,尤其是那種上古留下來的遺跡或者傳說。我對古董攤看見的青銅杯……有些在意,杯子雖假,但上麵的銘文卻是真的,造假者在哪裏見過?”
這事可以有!
宋宣眼前一亮,想起了自己在火神廟重修時撿到的那些破竹簡,也算古物……算起來,祝女廟也是古跡,就是在她出生時被雷劈塌了,重修了好多年,現在金碧輝煌,頗為漂亮。
她每次去看見祝女娘娘的寶相莊嚴,都覺得渾身不自在,就像要被拎耳朵教訓一般,心裏有點怵。
那個廟裏麵除了供奉祝女娘娘金身,還有很多娘娘的弟子像,鎮裏請了青平山的和尚來重刻了幾篇很長的咒文,說是當年舊廟裏的鎮魔法陣,花裏胡哨,天曉得有沒有用,金小河造假時,為了逼真,在上麵拓印了不少銘文,看起來古色古香。
重建的古跡也是古跡,符合要求!
宋宣做事很有幹勁,她立刻跑出去把醫書丟給父親,取了些銀錢,拖著屠長卿就興衝衝地往山裏跑。
廟前的山路修得齊整,青石板被來來往往的行人磨得水潤光滑,兩側樹蔭裏是山雀的叫聲,泉水叮咚流過,陽光被遮得枝葉嚴嚴實實,帶來陣陣消暑的清涼。
西州人人信奉火神祝女,南州信奉海神潮生,中州的信仰比較自由隨意,屠長卿一路行來,看見很多地方都拜祭海神的,拜祭天帝的,拜祭狼母的,還有拜財神的通通混在一起……想信什麽就信什麽,各地理解也有些不同,有神殿,也有神廟,混亂中帶著嚴肅,頗有特色。
宋宣興致勃勃地介紹:“安寧鎮的人多數都信奉祝女娘娘,有火神廟,所以我爹娘才選擇在這裏定居的。”
火神守灶,食物富裕。
婚姻和睦,子孫昌茂。
火神廟的香火特別盛,廟祝神女是個白發蒼蒼的啞婦。
祝女娘娘的廟或神殿裏,天生殘缺的孩子被稱為入世苦修的神使,清心守戒,修大功德身,亦是給信徒的考驗,相扶相助,修小功德身,這樣的神女或神官也更受尊崇。
最近沒有廟會,上香的信徒不多,三三兩兩,多數是夫妻或者母女,不是求姻緣,就是問子嗣。
屠長卿虔誠地拜過娘娘,厚厚地捐了香火錢,想告知退婚事情,請娘娘忘了卦象,保佑歸家,剛說了個開頭,眼尾餘光看見宋宣在偷拿旁邊祭桌上的果子吃,他氣急敗壞,趕緊把這不省心的混蛋給拖回來。
屠長卿搶下果子,教訓:“偷吃貢品,是對娘娘的不敬!”
宋宣信誓旦旦:“放心,我沒碰祝女娘娘的貢品,拿的是旁邊供桌上的果子,沒有不敬?”
屠長卿抬頭看去,卻見被偷吃的供桌供的是宣華上神的神像,穿盔帶甲,殺氣騰騰。
宣華上神是祝女娘娘的關門弟子,主掌殺戮,庇護人間,斬妖鎮魔,性情很特別。她在神魔大戰後銷聲匿跡,從不在信徒麵前顯聖,很多人都認為這位古老神靈已魂飛魄散,徹底隕落。
宋宣安慰:“廟祝奶奶看見都沒罵我,代表允許。”
這話好像很有道理?
屠長卿想了一會,反應過來,怒道:“你在胡說八道!”
廟祝神女是啞巴,不會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