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為貢品果子鬧騰了好一會,聲音越來越大。
廟祝在旁邊看見,連眼皮都懶得抬。
她從小就入了祝女廟,供奉娘娘,至今已六十多年,想起當年的魔物禍亂,心有餘悸。
她親眼看見封魔碑被雷霆劈開,天地變色,群鴉亂舞,廟裏的神像一座又一座的毀去,滿地碎屑,就好像有什麽違背天意的事情在發生。
她嚇得拚命祈禱,結果大地在閃電裏塌陷,雨水將山石衝下,房梁倒下,她躲在神案下麵,幾乎被死亡埋沒,幸得娘娘庇佑,鎮人救援,九死一生,逃出生天。
這是宋宣出生的異象。
母死而生,不祥之女。
廟祝厭惡宋宣,懷疑是魔胎轉世,然而宋家全家都是火神信徒,新生兒出生要由神女祝福,鎮民找上門來,宋金刀舍身除魔有大義,宋醫師醫術高明是個好人,還給重修火神廟供奉了許多香火錢,她沒有證據,想不出拒絕的理由,隻好強忍著不喜給宋宣做了賜福儀式。
慣用的龜甲在天雷裏毀了,她判斷不出吉凶,便胡亂找石頭丟了幾下,給供了盞養魂消孽燈。
娘娘慈悲,能教妖族弟子向善,也能消除罪孽,管好這個不祥的孩子吧?
每年宋醫師給孩子送燈油的時候,她都把宋宣的養魂燈放在最前麵,擱在祝女娘娘眼前,燈芯粗壯,火光格外明亮,確保一定能看見。
廟祝自覺是好人,洗罪孽,做大善事。
宋醫師也覺得廟祝是好人,對他家女兒另眼相看,很感動。
他教育年幼的女兒:“廟祝獨自住在神廟裏,多寂寞啊?你要學會感恩,多陪陪孤獨老人。”
宋宣表示沒問題!她特別會感恩!保證讓廟祝生活多姿多彩,不再無聊!
從此,廟祝倒了大黴,隔三差五就看見宋宣在廟裏亂竄,不是偷吃貢品,就是捉弄信徒。
還忽悠石匠,給重雕的海神像加了兩撇八字胡……慎怒,慎嗔,修身養性,修個屁!
她氣得跳腳,又抓不住滿山亂跑的宋宣,還不會說話,告狀困難。每天的日子都過得很刺激,睜開眼就想宋宣會帶來什麽“驚喜”?
但凡發現那混蛋的蹤跡,她會立刻丟下所有事情趕來,眼像銅鈴,目如閃電,步步緊隨,唯恐一個不小心沒看住這禍害,再捅出大簍子。
偷吃貢品,別人不可,她想吃就吃吧。
廟祝在不知不覺間提高了對宋宣的忍耐力,隻要她沒把廟給拆了,都不算大事。
屠長卿把果子從宋宣的嘴裏給搶了回來,擦拭幹淨,放回宣華上神的供桌上,看著果子上的牙印,還是覺得很愧疚,便拉著那混蛋一起向廟祝道歉。
宋宣不情不願。
屠長卿威脅:“道歉,不準對宣華上神不敬,否則,我,我,我要生氣的!我和你絕交!再不理你了!”
宋宣想嘲笑一下對方幼稚的威脅手法,就連隔壁翠妞都不用了,話未出口,突然感到對方眼裏的危險,她發現屠長卿是認真的,竟把這種事看得極重,甚至比自己被耍被騙還要生氣。
莫名其妙,想不明白……
她喜歡找刺激,喜歡胡鬧,經常在生死邊緣反複蹦躂,從未出過什麽大事,憑借的是野獸般的直覺,知道闖禍的底線。她意識到形勢險峻,立刻收斂脾氣,做出老實的模樣。
宋宣拉著廟祝,乖巧道:“奶奶,對不起,我不偷吃了。”反正這果子有點酸,也不太好吃。
廟祝震驚了,折騰了那麽多年,頭一回聽見小霸王認錯,就像天下紅雨,旁邊那少年到底是什麽來頭?
她恍恍惚惚,好像聽信徒們說過……小霸王結了門娃娃親,莫非是那可憐的夫婿?說話居然能管用?
娘娘在上,大善大喜,結婚治百病。
廟祝感動得泣不成聲,總算不用擔驚受怕了,而且聽宋宣說要陪屠長卿去西州熔山,很久不能來陪她,她就更歡喜了。
西州是火神聖地,祈禱祝女娘娘顯靈,收了這禍害,最好再也別回來了。
宋宣問:“廟祝奶奶,我不在家,你會寂寞嗎?”
廟祝瘋狂搖頭,瘋狂比手勢,表示兒女長大該離家,老人喜歡安靜,不需要陪伴。
她興高采烈地去廚房取糕點和茶水,想用最高待遇給禍害踐行,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綻放的歡樂。
屠長卿不明所以,偷偷問:“廟祝神女好像很喜歡你?”
從一進門就陪著,寸步不離,做壞事也不生氣,甚至還把兩人當貴客來招待,這可不是尋常人能有的排場。屠家在西州是首富,捐香火錢無數,他都沒得過那麽熱情的待遇。
宋宣驕傲挺胸:“當然!廟祝奶奶最喜歡我了!我是她心尖尖的孩子!”
“原來如此。”屠長卿明白“真相”,不生氣了。
他看了一會宣華上神的供桌,覺得拿走咬壞的果子後,整個果盤都不協調了,怎麽看怎麽礙眼,便親自動手,撤走弄亂的物件,在儲物空間裏取出路上收集的仙花、靈果、美酒、糕點,重新供上,處處都按規矩擺設,鮫紗鋪案,明珠做燈,香爐裏焚起紫犀角做的神香,將樸素的供桌布置得美輪美奐,幾乎能和火神主位相媲美。
他終於滿意,再次拜祭起來。
宋宣在旁邊感歎:“你真的很喜歡宣華上神?挺少見。”
她還記得,在愛蓮鎮裏,屠長卿也是看見宣華上神的“舊物”就走不動道。
宣華上神不保佑發財,不管事業,更不包生孩子,香火不旺,多數是放神廟門口鎮邪的,很少有人特意祭拜,也不值得拜祭。
屠長卿認真答:“我從小就喜歡。”
抓周的時候,他抓著宣華上神的小像不肯放,大家笑稱有緣分,長大了,他開始研究各種史料,在曆史長河的碎片裏,尋找宣華上神的蹤跡。
宣華上神是他除了祝女娘娘外,最喜歡的上古神靈,英勇無懼,永不退縮,殺死了許多出名的大魔,性格也很樂觀,在最風雨飄零的黑暗年代,就像一束燦爛陽光,帶來信心,鼓舞所有人前進。
西州火神殿裏有祝女娘娘留下的手劄,宣華是她視為珍寶的小徒弟,也是師兄師姐們的心頭肉,可惜手劄不全,大部分都在戰亂中缺失,很多事情眾說紛紜,就連宣華上神的性別,各地都有不同的說法。
西州認為宣華上神是女子,因為殘存的手劄裏,祝女娘娘隻承認收過一個男弟子,是出身月湖的靈物,所以宣華必然是女子,西州的宣華神像都是英武女子的形象。
南州堅稱宣華上神是男子,因為海神潮生對宣華曾有半師之情,而且有石碑記載,說宣華是在南州的軍隊裏被祝女娘娘帶走的,南州軍是男人組成的軍隊,宣華上神還是殺神,脾氣剛烈,嗜血好鬥,這番描述必是男人,所以南州的宣華神像都是魁梧巨漢的形象。
西州和南州人對此經常爭議,堅信自己是對的,相處時絕不能說這事,說了就要翻臉打架。
中州夾在中間,左右逢源,塑造的宣華神像都是身材高挑,鬼臉覆麵,渾身盔甲,看不見真麵目,隻說神靈化身千萬,自由認定。
廟裏的神像就是如此。
屠長卿拜祭完,突然想起爭議,回頭向宋宣確認:“你心裏的宣華上神是男是女?”
宋宣毫不猶豫:“女的。”
她母親可是西州的,全家都信宣華上神是女人。
她還在重修火神廟的時候不小心弄壞了神像圖紙,怕被發現,偷偷重畫了一張,技術不太好,畫出來有點像自己,這壞事至今沒人發現,她也不敢說,說了怕屠長卿又生氣,讓父親罰她抄書。
屠長卿得到滿意答案,看她順眼了許多。
宋宣唯恐露餡,也積極地拜祭了一番,態度是前所未有的端正。
兩人折騰許久,不見廟祝回來,有點奇怪,忽然,大地搖晃,頭有些暈眩,後山傳來陣陣琉璃碎裂的怪異聲音,伴隨著男人的驚叫。
“地陷了,有人掉進去了!”
“廟祝瘋了!”
“魔物,有魔物!”
“……”
安寧鎮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魔物,淒厲的聲音勾起了遙遠的血色記憶,所有的人都嚇壞了,根本不想去查看情況,轉頭就逃跑,恨不得滾下山去。
屠長卿雖沒有殺過魔物,但見過母親和姐姐用魔物的屍體來煉器,家裏也教導過不少應付魔物的課程。
他慌了片刻,很快穩住心態,一邊安慰宋宣不要擔心,一邊在儲物空間拿防禦法器,穩健又冷靜地安排:“別怕,我帶了很多材料,你把防禦法衣穿上,帶好護身符,等我做個九仙迷霧陣,貼幾十張金元鎮魔符,把這隻魔物困在這裏,不能禍害鎮子,再派飛鸞向周圍的門派報告情況,讓他們派人來誅殺。”
他反複檢查了方案,確信妥當,想將取出的法衣遞給旁邊人,等了好一會,也不見對方來接,抬頭看去,終於發現……
宋宣已經抄了根門栓,虎虎生威地衝向慘叫聲處,轉眼就跑得沒影兒了,隻留下一串激動的叫聲:
“來了來了,魔物在哪兒?!”
“膽大包天,看我斬妖除魔!”
“老天有眼,終於讓我遇到了!”
“魔物出來,把腦袋送我爹煉藥!”
“……”
屠長卿呆在原地,瞠目結舌,愣了半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總覺得這事辦得太沒計劃了。但是……朋友都衝了,他能丟下不管嗎?
西州沒有那麽沒出息的男人!
他咬咬牙,轉頭朝宣華上神又拜了一拜,快速祈願兩人平安,然後抱著法衣拚命追著宋宣而去,氣急敗壞道:
“你回來!別衝動!”
“放下門栓!我有武器!”
“計劃!計劃在哪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