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起,起——”
龍門吊下,燕無雙親自站在最前方,帶著數十海民一起用力拉著繩索。隨著聲聲號子,數千年埋在黑暗海底,不見天日的石板畫終於被拖出水麵,露出真容。海民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阿鮫……”
燕無雙一直繃緊的表情終於放鬆下來,他在歡呼的人群裏,輕輕地笑了笑,用沒人聽清的聲音,珍重地呼喚出遠古的名字。
他親手剝開纏繞在石板的水草,撬掉吸附的牡蠣和貝殼,讓石板在陽光下一點點露出真容,古樸而細致的雕刻記載著海底裏發生的一場戰役,美麗溫柔的鮫女們,以最凶殘的戰鬥姿態衝向敵人,保護親人,保護姐妹,保護家園。
喬小船遊出水麵,句八夫人和女人們,戴著海珠罩,守候在岸邊,一起替她披上繡滿海浪魚藻紋的華裳,梳起雙螺髻,斜插珍珠簪,腰佩明月璫,然後用珍珠翠玉和藍寶串成的海珠罩,遮住鮫女的容貌,隱入花團錦簇的女人群裏,消失不見。
海民們驚歎不已,這樣的證據,這樣的場景,推翻他們數千年的認知,許多頑固的男人都感到無所適從,他們圍著燕無雙,不斷發出疑問:
“鮫女真是我們的女人嗎?”
“南州的戰場不是隻屬於男人嗎?!”
“女子性柔,怎可戰鬥?”
“此碑出世,南州必亂,不吉不吉!”
“家裏怎麽辦?孩子怎麽辦?瞧瞧我家婆娘那神氣的樣子,以前隻敢翻個白眼,現在敢大聲罵街,越來越過分,祖宗規矩何在?!”
“那麽多年都過來了,大家維持原狀,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這,不是倒反天罡嗎?”
“……”
燕無雙仔細地清理石板,去除殘留的詛咒痕跡,動作輕柔,唯恐驚擾沉睡的魂魄。他聽見這些亂七八糟的反對聲,忍無可忍,訓斥道:
“五千年前,南州從未有過這些破規矩,隻是曆經天災,鮫女遭受詛咒,傳承斷代,你們變成了這般模樣。
歲月如梭,陵穀變遷,滄海桑田。什麽都在變,有什麽規矩不能變?
祖宗何在?!
你們的祖宗男男女女,都是英雄,是豪傑,他們的屍骨埋在黑海,葬在深淵,他們的魂魄安於南州,歸於光海,他們的願望隻有海民守望相助,南州繁榮昌盛,不是給你們拿出來胡編亂造的!
魔物作祟,小人挑事,錯誤的原因太多,積年累月,深入人心,我不怪你們,但錯了就要改,若麵對證據,還一錯再錯,怎對得起祖宗的犧牲,怎當得起大海遺民的榮光?!”
他怒發衝冠,罵聲如雷,平靜的大海猛然掀起驚濤駭浪,隱隱有碾碎山河的氣勢。
宋宣瞬間就跳了起來,一把抓住茫然不知發生何事的屠長卿,全身緊繃,不自覺地回憶自己又做了什麽壞事,做好逃跑的準備。
傻子才在海邊招惹這家夥!
她不傻!
……
大海的波濤很快平息下去。
燕無雙克製住怒意,對這些不爭氣的族人解釋道:“幽幻噬心魔的詛咒落在鮫姬身上,沿著血脈,波及所有鮫女。
這幅畫是微明仙君所製,石是乾坤鎮海玉,畫裏藏有天罡守心伏魔陣,鮫姬犧牲後,以魂魄托付幸存的海神官,將自己和魔物一起封印在石畫裏,送回南州,用陣法藏在合適的地方。
如今,我已不知鮫姬交代了什麽,也不知海神官做了什麽,或許是舍不得這件珍貴的神物,或是舍不得畫裏刻著的親人容顏,海神官把感染詛咒最嚴重的石畫下半段截斷,留上半段,建神殿供奉……”
他說到這裏,不由頓了頓。
南州諸城,眾多海神殿,皆請高手複製此畫,香火拜祭,越來越多。數千年過去,海民丟失曆史,不但忘了石畫還有下半部分,還複製了許多份,堅信自己神殿裏的是真貨,為此事打過不止一兩次仗。
這種事情,可敬可笑可恨又可哀,難以表述。燕無雙躊躇許久,念及海民都懂,不需多言,免得給崖上的家夥看笑話。於是,他迅速跳過,總結道,
“鮫姬的神魂沉睡問罪崖,被幽幻噬心魔遮掩,我尋遍四海,踏盡九州,也找不到她的蹤跡。如今,幽幻噬心魔徹底死去,詛咒消失,鮫姬魂魄蘇醒,正是海民麵對真相,撥亂反正的時機。”
海民對他的話,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還有些人半信半疑,但礙於他是海神的現世行者,畏懼大海的威懾,縱使心裏有些異議,也不敢反駁。唯有一個膽大包天的,偷偷嘀咕:“石畫又沒有名字,你怎知道是誰製的?說得怪像真的……”
海民人數數以億計,性情各異,就算萬裏挑一,也有數萬個自以為是的“大聰明”或“強驢子”,爭起來沒完沒了。
燕無雙懶得理會,他翻開手掌,腕間帶著根不起眼的鐵護腕,護腕裏鑲嵌一顆空間石,色澤黯淡,陳舊無光,周圍刻著神文符咒,是件古老的空間法器。
他催動法器,空間石透出幽幽藍光,裏麵緩緩浮出一塊巨大的石畫,線條古樸,裏麵蘊含著古老陣法,攝人心魄,波濤洶湧的戰船裏,仿佛英雄的魂魄仍在呐喊。
石畫的下方,有陳舊斷口,落在海底取出的鮫女石畫上,每根線條皆嚴絲合縫,渾然一體。
所有人都閉嘴了,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手裏的石畫是真的,而且和海裏的石畫組成完整的圖案。
海麵的男人,海底的女人,配合默契,相守相助,剛柔相濟,共同在血與海之間,撕開無邊的黑暗。
海民永遠是一體的。
沉默的人群中,有瘸腿的老婦在小孫子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向石畫,仔細撫摸鮫女的容貌,終於癱倒在地,絕望而瘋狂地哭叫起來:“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她出生布滿鱗片和魔紋,容貌可怖,大家都說是我做錯事,是孽婦,生出罪女,他們殺了這孩子,逼我跪在祖宗牌位前,天天反省,日日懺悔,我跪瘸雙腿,也不知自己錯在何處,如今我終於懂了,我有罪,我們都有罪啊——”
他的孫子害怕叫道:“奶奶,奶奶……”
老婦推開他,瘋瘋癲癲道:“還我女兒,我可憐的女兒,她不是罪女,是鮫女,是大海的珍寶啊——”
人群裏又走出一名戴著海珠罩的年輕婦人,手裏牽著個約莫五歲的女孩,她性格懦弱,唯唯問道:“我,我是句大秋家的,這孩子是我家默默,默默出生的時候,魔氣環繞,身上布滿鱗片……我,我男人出海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心裏害怕,不敢擅自處理。
我想等男人回來,等了足足兩個月,默默身上的魔氣都隨著時間褪去,鱗片隻剩下臉側一點點,變成白嫩可愛的孩子。我,我舍不得,男人回來也舍不得,我們就瞞著族裏,偷偷把孩子養大了。
默默很乖,她知道自己臉上的印記會給家裏帶來麻煩,不敢出門,不敢交友,也不敢去族裏繡坊,我,我來就是想問問,我家默默是鮫女嗎?”
她掀開孩子戴著的海珠罩,第一次把女兒的容貌露出,展示在眾人麵前。
句默默常年待在家裏,不見陽光,性格怯懦,膚色蒼白,她的容貌清秀,與普通孩子沒區別,但臉頰兩邊都有七八片淡粉色的鱗片。
她在眾人的注視下,害怕地想往母親懷裏躲,但又想起來時的叮囑,鼓起勇氣,含著淚水,顫抖地不敢動。
燕無雙的眼裏終於出現一絲溫柔,他頷首道:“嗯,是個勇敢的小鮫女。”
年輕婦人喜極而泣。
不管受到多少苦難,不管詛咒帶來多少陷阱,終有勇敢善良的海民,頂住世俗的壓迫,保住鮫女的血脈,為大海帶來新的希望。
悲劇不會再發生。
句默默走到老婦麵前,輕輕替她擦去眼裏的淚,童言童語地安慰:“奶奶,不哭,不哭。”
老婦看著眼前的小鮫女,仿佛看見她的孩子長大了,胸口裏的苦悶稍緩,神誌回歸,隻剩下流不盡的眼淚。她硬撐出笑容,嗚咽道:“好孩子。”
她跪在祠堂那麽多年,沒有倒下,如今更不能認輸,她還有許許多多要做的事,要回去撕了蠢貨們的嘴,要送女兒進礁石殿,奪回尊嚴,要給女兒舉行盛大的祭祀葬禮,去鮫姬殿祈福。
她的族人低著頭,躲在人群裏,早已悔青腸子。
鮫女能保海船平安,能潛入深海采集,鮫女的誕生純屬運氣,萬裏無一,他們半年前才被海獸襲擊,翻了一艘重要的海船,死了二十多個好男兒,都是家裏的頂梁柱,貴重貨品全部落海,損失慘重,若是鮫女還在,若是……
天理昭昭,因果報應。
唯有一聲歎息。
老婦緩緩起身,走向石板畫,她用纖弱的身體,試圖拖動牽引沉重的石板的繩索,堅定道:“信女送鮫姬娘娘回家!”
石板紋絲不動。
年輕婦人走上前來,拖起繩索,輕聲道:“信女送鮫姬娘娘回家。”
石板紋絲不動。
喬小船在人群裏走出,接過繩索,笑著道:“姐姐,妹妹送你進神殿,咱們進正殿!”
句八夫人也跟著跑來,緊接著,句默默,句阿菱,年輕的,年老的,年幼的……一個又一個的女人沉默地走來,一個又一個加入為石板送行的隊伍,向著海神殿,向著正殿而去。
她們在心裏呼喚,血脈共鳴,越來越多的女人丟下手裏的繡架,放下家務活,匆匆趕來,成群結隊,加入搬運石板的隊伍,仿佛奔赴最盛大的祭典。
“姐姐妹妹,來啊來啊,我們送鮫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