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石板終於被拖動,搖搖晃晃地前行了幾步,險些砸到最裏麵的女人。

“我的娘啊——”句富貴嚇得發出鬼叫,他顧不得肋骨劇痛,衝過來死死拉住繩索的另一端,試圖靠瘦弱的身體穩住石板落下,焦急道,“阿娘,別怕,我來幫你!”

燕無雙伸出手,一把穩住石板,替他擋下被壓死的命運。

“媳婦兒,交給我。”句大秋安置好女兒默默,急忙趕到妻子身邊,奮力拉起繩索,緊緊把她護在胸前,“我們在一起。”

“姐姐,我們幫你。”

句阿菱的弟妹們也趕來,孩子不知愁,吵吵鬧鬧地圍繞在姐姐身邊,替她拉繩索。

“奶奶……”

老婦的孫子哭著跑來,擦掉眼淚,用稚嫩的肩膀,拚命拖動繩索。他的族人們也悄悄走出人群,羞手羞腳地加入隊列。

“妹妹”

“阿姐”

“娘親”

“奶奶”

“女兒”

“你在哪兒?”,問罪崖響起聲聲呼喚,男人們為自己的親人,衝碎禁錮,無視規矩,推開阻攔的老頑固,加入這場盛宴。

白發蒼蒼的老頑固敲打著手裏的竹杖,痛心疾首地罵道:“牝雞司晨,婦奪夫權,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螻蟻攔不住大海狂濤,他被潮汐般的人群擠去旁邊,就像路邊的石子,連正眼都沒給一個。

燕無雙的嘴角揚起,露出輕鬆的笑意,他回頭看了眼廣闊無際的大海,看了眼石畫裏漸漸蘇醒的魂魄,仿佛自言自語道:“阿鮫,你看,這是我們海民。”

石畫深處傳來一聲輕笑。

……

屠長卿被感動得坐不住,他匆匆畫完最後幾筆,收起畫紙,拉著宋宣往人群裏跑:“阿宣,我們也去幫忙。”

“嗯。”宋宣看著這樣的海民,心裏湧出淡淡的熟悉、淡淡的愉悅,讓她失去殺戮的欲望,不想再搞事。

宋宣乖順地跟著屠長卿,擠進浩浩****的人群,恰好站在燕無雙身邊,發現他滿臉讚許地看著自己,頓覺有些丟臉,趕緊警告,“我不是來幫你的,我隻幫長卿。等晚些空閑了,我再找你打架!”

燕無雙默默扭回頭,心裏納悶,他不知自己怎麽招惹的這個虎妞,做什麽都不對。

宋宣快樂地拉起繩索,跟著海民們一起唱吆喝的號子,人多力量大,數噸的石板在齊心協力的運輸裏,輕而易舉便越過山崖,拖過叢林,然後用起重的滑輪送進海神殿。

海神殿的神官裏的部分敗類,也隨著句傲海的暴露而被揪出,剝去華麗的外袍,打入大牢,根據罪行大小,按觀海城城規和各自宗族的族規處置。

其餘神官也不屑與敗類為伍,他們得到消息後,激動地把正殿灑掃三遍,將宋宣送去城主府搞事的鮫姬神像重新請回來,安置在海神像的右側,雙神並列。

因為鮫姬神像比較嬌小,他們來不及重塑神像,便在鮫尾下加了高高的海浪寶座,采來鮮花裝飾,色彩繽紛,花團錦簇,看著比旁邊古樸穩健的海神神像更加奪目。

後人仿製的石板畫也被拆下,送進倉庫,牆壁留出大片空位,擺設整齊,迎接真正的石畫歸位。

“來了,來了!”

“鮫姬娘娘回來了!”

神官們身著最隆重的禮服,手持寶螺、珊瑚等法器,分列兩行翹首以盼。

當運送石板的隊伍出現在視野中,他們不由發出歡呼。供奉鮫姬的老神官是位女子,此刻激動得難以自持,若非兩旁年輕女神官攙扶,險些跌倒。

她捂著臉,淚水縱橫,嘶啞的嗓音恍如夢囈:“信女……恭迎鮫姬娘娘回家!”

她親手接過繩索,在眾人和滑索的幫助下,扶石板畫進入正殿,小心翼翼地捧著,安置在早已準備好的位置。

失傳多年的石畫重新綻放出應有的光彩,蘊含著的強大力量,畫麵裏的無畏戰士,看得人心生敬畏。許多海民都不禁熱淚盈眶,將手放在左胸前,伴隨著整齊的心髒跳動聲,唱起古老的海上祈禱文。

宋宣沒有敬畏心,她趁著眾人低頭之際,擠到人群的最前方,仔細把石板畫看了又看,縱使她沒有欣賞藝術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是張難得的好畫,唯獨有個小小的毛病,她問:“這畫怎麽沒署名?”

“我也奇怪,”燕無雙走到她身邊,輕輕地瞥了眼在跟隨海民一起感動的屠長卿,想了想,反問道,“長卿,你覺得會是什麽原因?”

屠長卿不明白他為何要問自己,愣了片刻,雖然是無解的問題,但他素來尊敬燕無雙的品行,老實回答道:“我想……這幅畫雖然宏偉,但不是虛構創作,而是記錄真實,畫裏的每個戰士都曾存在。

畫者看見這場戰鬥,心生感動,執筆記錄,用靈石刻出犧牲的戰士容貌,記錄功績,留英靈在南州萬世,薪盡火傳,永垂不朽。

他不覺得自己有功勞,也不想後人去研究不重要的東西,誇讚他的石刻技巧,陣法精妙,不想喧賓奪主,分去戰士們的光彩。”

宋宣頷首:“有道理。”

屠長卿高興道:“阿宣懂我。”

燕無雙不禁扶額:“蠢。”

屠長卿興致勃勃地走到石畫麵前,研究畫裏的上古陣法,他忽然發現這些陣法的布置十分有趣,大量安魂的陣法裏麵,最前方的鮫女鱗片裏竟藏著一個小小的幻陣。

他快速算了一下陣法的構成,疑惑道:“這是多出來的吧?”

陣法精密,就像活動的機關,每個部件都相連,若是多了個無用的零件,會有些奇怪。

燕無雙歎息道:“是鮫姬的惡作劇,她心係海民,溫柔體貼,穩重妥當……私下,是很活潑的性子,喜歡捉弄相熟的朋友,尤其是……丈夫,還喜歡給大家留驚喜。”

鮫姬用石碑畫裏的陣法將幽幻噬心魔的殘魂封印在裏麵,讓施加在鮫女身上的血脈詛咒不蔓延到全體海民身上。但多出的這一道小小幻陣,被魔物抓住破綻,千年抗爭,百般折磨。

她雖壓製住幽幻噬心魔,卻幾乎失去所有力量,陷入沉眠,無法回應海民的呼喚。

燕無雙伸出手,輕輕覆在鮫女鱗片的陣法上,輕聲問:“阿鮫,讓你甘願冒險,付出代價也要留下的驚喜,究竟是什麽?”

他的掌心湧出藍色的光華,宛如海浪般蔓延到整幅石畫的表麵,石畫的深處湧出點點金色的光華,凝成一根根纖細的線,千絲萬縷,編織成網,和海浪緊緊纏繞在一起。

古老的幻陣,生澀而緩慢地啟動,在神殿周圍的所有海民眼裏,徐徐展開記錄在裏麵的畫卷。

“月黑黑,海深深,搖著小船望水花,魚也無,蝦也無,搖著小船喚阿娘,娘啊娘,兒向碧波千萬裏,送還明月照家鄉……”

千百年不變的古老歌謠,母親唱給孩子的搖籃曲,淒涼哀婉,由遠至近,飄入每個人的耳裏。

小小的村莊,低矮破爛的竹屋裏,女人們圍著燃盡的火坑,哄著懷裏的孩子,她們時不時抬起頭,看一眼屋外幽深的黑夜,仿佛在害怕著什麽。

忽然,馬蹄聲響起,重重踏在貝殼路上,一聲又一聲,獨臂車夫搖著鈴鐺,聲聲鈴響,聲聲催魂,仿佛要催斷她們的希望。

“來了,又來了。”女人們低下頭,不斷地祈求,“但願……今夜不點燈。”

獨臂車夫停下馬車,麵露悲傷,依舊高聲唱響長長的陣亡名單:

“句江平!”

“曲瑞英!”

“達奚星!”

“朱三好!”

“朱四好!”

“……”

村莊裏有三十二戶人家,他念了二十八個名字,其中有好些是父子,是兄弟,還有十七八歲的少年。獨臂車夫越念越難過,嗚咽走調,依舊盡忠盡職,通知他們親人:

“海隴之戰,陣亡名單,完畢!”

“家屬點燈!認領遺物!”

“……”

好幾所竹屋裏傳來年輕女子的哭聲,壓抑沉悶,她們還沒適應死亡,習慣失去。

村口第一間竹屋,有女人出門,用哆嗦的手劃了好幾下火折子,終於點燃僅有的少量油燈,緩緩走來。

昏暗的燈光裏,看不出她的年齡,枯黃的長發亂糟糟地挽成一團,骨瘦如柴,像是中年,但牙齒掉落大半,膚色粗糙,容貌醜陋,如同老婦,她的小腹微微凸起,按南州女子的體質推斷,應有七八個月的身孕。

獨臂車夫認出她的身份,尊重地叫道:“朱大娘子。”

朱大娘子眼神麻木地伸出手,從車夫手裏接過兩個小小的竹盒,魔物殺人很少留下遺體,竹盒裏是兩塊染血的身份腰牌,還有一把沒削完的竹劍。

獨臂車夫確認:“沒錯吧?”

朱大娘子拿出竹劍,麵無表情,輕聲道:“嗯,是三好答應送給弟弟的禮物。”

父親死了,公公死了,丈夫死了,小叔死了,大兒子死了,二兒子、三兒子、四兒子都死了,她最開始還會痛苦,會哭泣,可是……痛著痛著就習慣了,眼睛裏失去光彩,也失去淚水。

她忘了該怎麽哭。

屋子裏走出瘦弱的少年,眼裏帶著熊熊怒火,接過母親手裏的木劍,堅定地問:

“娘,哥哥都死了嗎?”

“娘,我十五歲了,該輪到我了嗎?”

“……”

朱大娘子看著年幼的小兒子,久久說不出話來。最終,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悲傷道:“好孩子。”

少年撲進母親的懷裏,聽著胎動的聲音,祈願道:“娘的肚子裏還有孩子,三嫂的肚子裏也有孩子,你們受盡苦難,延綿族群,換來一線希望。

父親沒了,有哥哥去。

哥哥沒了,有我去。

我沒了,有弟弟去。

弟弟沒了,還有侄子去。

娘,我們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