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遠帆愣了愣,趕緊解釋:“哎呀,句八爺的事……我不知怎麽說,但他救了我。”
這話和眾人想象的都不一樣。喬小船拉著爺爺的手急問:“我們已發現是他綁走你,而且他還威脅我,讓我交出鮫姬血。我,我……”
“他若不抓我,我早死了,”喬遠帆趕緊解釋,“這些年我能裝瘋賣傻,苟延殘喘,沒落入畜生的眼裏,全靠八爺在暗中幫忙,掩蓋破綻,毀滅線索。
你偷偷拿去的海船圖,有些是不值錢的老樣式,都是八爺派手下船廠的人購買的。雖然沒有大錢,但能躲開監視,不被懷疑,讓我們爺倆安穩度日,才是最重要的。”
觀海城沒有船廠敢收他的海船圖紙,也沒人敢和他們有關係。句八爺仗著自己的身份,用利欲熏心想占便宜的借口,才能丟給他們幾個錢。
喬小船想起這些年去船廠賣圖紙的經過,管事多以嘲諷謾罵為主,偶爾討價還價鬧起來,也被推打幾下丟出門外,看起來難看,從未傷筋動骨。
她以為運氣好,經常在家裏痛罵船廠狗仗人勢,恨不得王八蛋個個歸天,擱在監視者的眼裏毫無可疑處。
如今細想,船廠裏的男人都是海上航行的好手,一把力氣的漢子。她是鮫女,未成年時比普通女子更弱小,軟綿綿的沒有半點力氣,和男人打起架來哪能不受重傷?大家都是收著力,把她丟出去罷了。
句富貴激動道:“這是我爹會做的事!他微小謹慎,不敢反抗畜生,就算想幫助人,也會彎彎繞繞地做。就像移動謝明珠的屍體,就像宣華神像裏留下的線索。”
喬遠航看了眼泣不成聲的句八夫人,神色複雜,良久方道:“那天,句八爺帶人來把我抓走,他說……事情敗露了。他在畜生的屬下麵前,親手把我抓進暗牢裏,嚴刑拷打。
他好像幹過很多次這種事,刑具都是特製的,看起來可怕,其實都是皮外傷。然後……他說我瘋子,問不出話,便把我活活打‘死’了。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在一艘破舊的海船裏,句八爺在我麵前,他丟來一個錢袋,讓我發誓離開觀海城,永不回來。
我拒絕了。我問他既知句傲海不是好東西,既知曲乘風被謀殺的真相,心有對錯,為何還要為虎作倀?
他說,他有妻兒,他不能……”
句八夫人忍不住想開口,卻發現解釋什麽都無濟於事。天真招禍,無知帶罪,她是畜生攥在掌心的人質,也是丈夫脖子上套著的枷鎖。但凡她頭腦清楚些,眼睛明亮些,身體強壯些,性格堅強些,何至於……
喬小船察覺她的難過,輕輕地拉了拉她的手,小聲道:“八夫人,不是你的錯。”
喬遠帆讚同道:“觀海城裏到處都是句傲海的耳目,你身體孱弱,性情無害,才有人質的價值。若是你察覺真相,想要反抗,就會落得曲家、謝家一般下場。”
句三叔公也歎息道:“你和老八都是句家人,血脈相連,召集三百族人,一起祈靈就能感知大概的方位。你們就算逃出觀海城,又能逃到哪裏去?”
海民同族之間有集體感應,可在海上尋找方位,救助受傷族人,永不迷路。血脈天賦落在惡人手裏就是雙刃劍,句八爺和句富貴逃不掉,句八夫人也無法獨自求生。
雖知如此,句八夫人依舊鬱鬱。她怕孩子們為自己擔心,硬擠出一個笑容,溫柔地安慰道:“我沒事。”
喬遠帆繼續道:“句八爺說完那句話後,不給我選擇的機會。他把我關在海船的船艙裏,然後去尋喬小船,說是無論如何都要完成城主交代的任務。拿到鮫姬血後,他會把喬小船也送來這裏,送我們離開南州,去他的大兒子處,以後當個死人,再不準回觀海城。”
喬家是獨戶,無權無勢,說話沒分量。鮫姬血到手後,句傲海不會耗費太大精力去追查一個瘋老頭。
句八爺的大兒子在中州行商,已替他處理過不少類似的事情。“死者”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被句八爺以天災和海難的名義救下性命。
“後麵的事情,就混亂了,”喬遠帆慶幸道,“我困在海船裏不知日夜,等不到句八爺回來,卻等到怨骨靈。海船即將被掀翻的時候,燕大俠送女人們回來的海船路過。他拔刀相助,逼退怨骨靈,救下我和海員們的性命。然後,我跟隨燕大俠來到這裏……”
他死裏逃生,對燕無雙充滿感激,流露在言語之間,還想拉著喬小船讓她也一起道謝。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燕無雙趕緊製止他們的行禮,糾正道,“你們該謝阿宣。幽幻噬心魔極為特殊,若非有她出手,我隻能把魔物封印,終究治標不治本。”
宋宣得意:“哈,你也會吐人話?知道誰的本事大?”
燕無雙頷首,神色柔和:“祝女是對的,你能做我們做不到的事。我……為南州,為海民,為鮫姬謝你。”
宋宣吐氣揚眉,她叉著腰仰天大笑,頗有幾分小人得誌便猖狂的模樣。旁人看著她,縱使心有感激也誇不出口,糾結再三,不如裝死。
她的笑聲打亂了情緒。
唯有屠長卿敏銳地察覺,燕無雙身為海民,提及祝女娘娘和鮫姬娘娘的時候,沒有用對神靈的敬語,語氣裏有說不出的親昵,感激似乎有些別的意思。
他看著燕無雙,欲言又止:“我……”
燕無雙回過頭,仔細把他打量了一番,確認平安無事後,重重地拍了拍肩膀,同情道:“辛苦。”
千言萬語都聚在兩個字裏麵。
屠長卿不知為何,眼睛發酸,心裏也發酸。他離家出走數月,驚心動魄,吃夠一輩子的苦,真是太不容易了。幸好有阿宣,運籌帷幄,知人善用,挑起重擔,帶領他們所向披靡,輕而易舉便解決所有問題。
阿宣太厲害了!
如今,看見觀海城得救,喬遠帆和喬小船重逢,曲明珠和句富貴找到真相,他更不後悔了。
阿宣來找他時,速度多快,多焦急啊,心裏眼裏全是他,唯恐他出事的樣子……
甜,真甜,就像喝了蜜。
燕無雙這種光棍是不會懂的,不解風情,事了拂衣去,美人不入眼,最愛胡編亂造的話本裏都沒寫過他的豔聞。
屠長卿越想越美,越想越得意,他把燕無雙言語裏流露的些許怪異拋開,神遊天外,胡思亂想。
燕無雙沉默地轉過頭去。
這孩子沒救了。
……
問罪崖裏,潮汐退了大半。
句三叔公自從知道句家族長犯下大錯,覺得抬不起頭來。他積極地要補救,被族老們推舉為代理族長,親自帶隊清洗涉事族人。
句六太爺帶領族老們去祠堂,去神殿,把禍害句家名聲的畜生統統從族譜丟出去,該劃的劃,該燒的燒,嚴厲處置,一個不留,沒收家產賠償受害者,審視妻兒是否幫凶,有罪的罰,無罪的安置。
他們哭的哭,鬧的鬧,悔的悔,涉事甚廣,城裏一片喧嘩,得知消息後趕來問罪崖幫忙或看熱鬧的海民越來越多。
海民常年在海上作業,對海底重物素有經驗。
他們吆喝著號子,開來幾艘桔槔浮船,船上裝著巨大的絞盤,又在岸邊安置好起重用的龍門架,然後等待潮汐即將升起時。
喬小船帶著繩索,化作鮫女入海,把繩索綁在石板上,借助潮汐的強大浮力將石板升起,然後用浮船拖向岸邊。
燕無雙坐鎮浮船,親自指揮。
宋宣和屠長卿坐在高高的崖頂。她手裏捧著海民送的烤魚、蝦幹和瓜果,喝著城主廚娘最拿手的甜花露,看得不亦樂乎。
忽然看見幾個靦腆的船家少年,她還故意戲弄,學登徒浪子的模樣吹幾個口哨,氣得帶頭的老船工直罵“世風日下”“不知羞的女人”。
屠長卿在用竹筆把眼前的一幕畫在紙上,簡單打出輪廓,寥寥幾筆勾勒出海民齊心協力的姿態,留待日後潤色。
他正感動著同舟共濟的景色,突然聽見宋宣的惡作劇。他朝著口哨的方向,眯著眼睛仔細查看——一群海船上的少年們,皆赤著上身,身材精壯,膚色黝黑,性格活潑,似乎有幾分姿色,但個頭不高,頂多十四五歲的小毛孩,不足為道……
宋宣被罵得哈哈大笑。她發現屠長卿停筆看自己,不知為何有點緊張,趕緊丟開手裏的魚骨頭坐直身體,狡辯道:“我跟我娘學的!”
屠長卿點頭,認真道:“嗯,我娘也說過,你娘年輕時很調皮,和她一起傷了許多男人的心,給家裏惹出不少麻煩。你……可別學。”
話音剛落,宋宣已湊近他耳邊,輕輕吹了兩聲口哨,笑著問:“我不學?”
屠長卿耳根微紅,表情正直,儀態端莊,仿佛千年一遇的正人君子。他嚴肅道:“你,你吹得不好,需要練習。我,我精通音律,陪你好好練,好好吹,吹好才準出師。”
宋宣逗道:“哦,你要做我的師尊?”
屠長卿不知想到什麽奇怪的話本,仿佛炸了毛的貓,驚慌失措地拒絕:“我沒有,我不是!你不要胡說!”
宋宣笑得肚子痛。
屠長卿意識到她又戲弄自己,麵紅耳赤又不好解釋,鬱悶地低頭繼續畫畫,不管說什麽都不理這混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