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小船早已習慣爺爺不理人,她一邊收拾屋子,一邊把客人介紹了一番,也不管爺爺聽沒聽,端著冷羹在門口道:“爺爺,我們說好了啊。”
屠長卿遲疑:“你爺爺?”
喬小船保證道:“放心,爺爺沒耳背,他就是性子怪,我能做主家裏的事,你們別去屋子裏打擾他就行。”
他輕輕把房門合上。
屠長卿看著滿屋子的書,心裏癢癢的,衷心誇道:“癡者有大技,他定是個了不起的造船師。”
喬小船苦笑著介紹了自己家。
南州重團結,孤僻不合群的匠師很難得到信任。喬家是外來姓,在觀海城裏沒幾戶,宗族力量微薄,依附句家生活。喬老頭叫喬遠帆,原是句家的造船師,年輕時也頗受器重,後來因性格得罪人被辭退,觀海城裏再也找不到活計。
喬小船歎息道:“我曾勸爺爺賣了屋子去別處謀生,但是爺爺說造船師不能離開海,觀海城有最好的船匠,也有最好的水手。
他和前城主自幼相識,情同知己。成年後,他才華橫溢,在句家船廠做造船師,前城主為政清明,每次出海都坐他設計的海船……然而,二十年前,觀海城遇到罕見的龍卷風,焚輪夜起,海獸襲擊,死傷慘重。
前城主當時正在海上巡查,海船被巨浪擊碎,全船人無一幸免……消息傳回,爺爺變成了現在的模樣,他焚毀海船圖紙,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眠不休地研究。
他說,海神殿裏的石畫上記載,上古時期,南州有不畏狂風,不怕海獸,永不沉沒的戰船,他要找出這艘船的秘密。”
屠長卿看過不少史書和碑文,他遲疑道:“或許是南州的曆史流傳下來的太少,我並沒有見過這種船的記載。”
鏡閣的幻境裏也見過幾次南州軍的海船,尺寸和款式都不如現在的船隻,看不出什麽特別之處。鏡姬娘娘或許知道其中秘密,但她在儲物空間裏的水鏡中沉睡,不好打擾。
喬小船笑道:“大家都笑話爺爺,說他在癡人說夢,海神殿的石畫供奉在正殿,大家都看過,是條普通的排船。所謂永不沉沒的戰船,隻是對海民男兒們英勇作戰的讚美。誰都不相信他……”
宋宣打斷道:“你也不信?”
喬小船停下腳步,輕聲回答:“我喜歡爺爺,爺爺是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哪怕是場夢。
他也要陪爺爺做下去。
喬小船不願再談這個話題,他高高興興地打開收拾好的屋子,笑容滿麵地讓人進去休息,獨自去廚房忙碌了。
兩間竹屋的布局很緊湊,應是一間房子分隔開,一半堆雜物,一半做客房。喬小船把雜物通通搬去自己的房間,重新布置,每個死角都擦得幹幹淨淨。
竹床修得牢固,鋪著洗得泛白的藍色碎花棉布罩,放著新買的小竹枕。家具簡陋,床邊隻有個可做桌子的竹木箱,箱子上擺著一個竹水壺和兩個竹水杯,都是沒用過的。窗邊掛著羽毛和貝殼做的風鈴,隨著風帶來細碎溫柔的樂聲。
屠長卿十分滿意,他覺得這個小小的屋子,比許多所謂豪華的客棧都舒適,幾乎不用自己收拾。
喬小船先給爺爺重新做了吃食,又給兩人燉了一大鍋海鮮粥,做了幾個好菜,殷勤招待。他的手藝頗佳,待客殷勤,宋宣吃得很滿意,誇了又誇。
風鈴聲聲,海浪悠悠。
數日勞頓,一夜好夢。
……
次日,宋宣早早就起來了,她在院子裏打了套拳,又練了輪刀法,其他人才陸續醒來。
喬小船急問:“姐姐,是我起晚了嗎?”
宋宣擺手:“沒有,是我閑不住。”
觀海城規矩森嚴,人人循規守矩,她好幾天沒打架,沒搞事了,心裏總有些不得勁,好像缺了點什麽。
忽然,屠長卿的屋子裏傳來重物倒地聲,伴隨著一聲淒慘的“哎呦”,宋宣趕緊一個箭步,推門衝了進去。
她看見屠長卿摔倒在地上,痛苦地扶著腰想重新爬起來,但是腰酸腿疼手抖,怎麽站也站不穩。
宋宣把他扶到床邊坐好,按了按腰,每按一下就伴隨著一聲慘叫。
屠長卿:“輕,輕點……”
宋宣診斷:“腰腿累過頭了。”
屠長卿急道:“不可能!幾塊石……擺攤而已,我的身體沒那麽虛弱!”
自從認識宋宣,他爬過千米洞窟,被怪物追殺,什麽驚心動魄的場麵沒見過?哪會那麽容易就倒下?
宋宣撓撓頭,不明白。
喬小船想了想,問:“我看你帶著兩個妙手堂的藥茶包,你是不是接受過醫修的治療?筋骨快速愈合之類?”
屠長卿連連點頭。
“哎,你怎麽不早說,”喬小船頓足叫道,“新長的筋骨需要好好休養幾天,不能做重活。”
屠長卿茫然:“醫師沒交代。”
喬小船說:“醫師也想不到你幹這事。”
誰能想到看著富貴的公子哥,好端端的福氣不享,跑去碼頭學習搬石頭?
屠長卿意識到自己的謊話被揭穿,羞紅了臉。幸好,宋宣沒嘲笑他,反而去打聽了一下,醫師說沒什麽大礙,隻是需要臥床兩天,好好靜養。
喬小船安慰:“哥哥安心住,多養幾天,身子骨要緊,我來照顧你,房費不用急的。”
宋宣拍拍胸膛:“賺錢交給我!”
屠長卿感激道:“謝謝。”
宋宣充滿幹勁地走出竹屋,準備去賭坊找活計,忽然,她感覺倒塌的屋子裏有些奇怪的視線。
她警惕地問:“誰?”
“喵——”
屋子裏走出一隻眼熟的金絲虎,橘色毛皮,胖乎乎的,帶著好幾處傷痕。
喬小船端著貓碗,趕緊走過來喂貓,笑道:“它叫阿胖,原本是隻流浪貓,住在我家的破屋裏,我便養了它。昨天夜裏,有隻外來的黑貓搶了阿胖的媳婦兒,它打架輸了,心情不好,懶得出門。”
宋宣推開破屋的門,查看一番,屋子裏堆著許多木柴和廢棄雜物,大約半個月打掃一次,薄薄的灰塵裏痕跡淩亂,有人的腳印,也有貓的腳印,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她問喬小船:“你經常進屋?”
喬小船不解:“對,廚房的木材用完需要過來搬,我昨天才去過,隻有阿胖在,屋子裏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嗎?”
宋宣擦了擦手:“目前沒有。”
灰塵裏的腳印痕跡和喬小船的腳印差不多大小,隻是靠外的窗台上有個手印讓她有些疑惑,不確定是誰的。
窗外是句家客棧,圍牆相連。
宋宣心有所感,轉頭問:“句老頭和你們什麽關係?”
喬小船恨道:“無恥之徒!他想要我家的屋子,經常使壞!想逼我們爺孫賣房搬走,呸呸呸!我就不走,氣死他!”
宋宣懂了:“你聽見我收拾句老頭的聲音,哄我住進來,讓你狐假虎威,做幌子嚇唬句老頭?”
喬小船一路上大聲叫“姐姐”,表現得親親熱熱,就是想讓別人誤會宋宣和他關係匪淺,讓句老頭暫時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過幾天清靜日子。
宋宣嗤道:“緩兵之計,遲早露餡。”
喬小船混跡市井最底層,最擅觀言察色,捕捉機會,他知道哥哥姐姐不是普通人,一時走背運,才會讓他有撿漏的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他轉了轉眼珠子,眼眶瞬間泛紅,瑩瑩淚珠,要掉不掉地墜著,嗚咽道:“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也知道你們走了就露餡……可是,我真的沒辦法。
喬家在觀海城是獨戶,沒有宗族力量,我爺爺生了病,腦子時好時壞,我年紀幼小,力氣弱,不是句老頭的對手。他天天欺負我們,處處為難,想霸占爺爺的房子,這條街住的都是句家人,幫親不幫理,沒人願意主持公道,給我家做擔保。
所以我找不到正經活計,隻能給外地客商做短工和閑漢混日子……”
宋宣敷衍:“哦。”
喬小船擦掉眼淚,抽了抽鼻頭,露出堅強的笑容:“抱歉,都是我自家的事,我不該撒謊騙人,我會再想想別的辦法,不給姐姐添麻煩。”
宋宣點頭:“好。”
喬小船愣了片刻,握緊拳頭,倔強道:“這間屋子裏載滿爺爺的回憶和念想,爺爺不走,我也不走!大不了一把火燒了,我們爺孫一起死在裏麵!就是……算了……”
宋宣點頭:“嗯。”
她解開疑惑,知道這屋子裏沒有妖魔鬼怪,也沒有陷阱殺機,無法為《宋宣俠女傳》添磚加瓦,便沒有興趣了。她看在房租便宜的情分,耐心地等喬小船把話說完,感覺沒自己什麽事,抬頭看看天色,見日頭不早,趕緊轉身跑了。
喬小船帶著“堅強”表情,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的背影,脫口而出:“不會吧?”
中州人素來都吃這套。
孝順的孫子,病重的爺爺,淒淒慘慘地過著被黑惡勢力欺負的生活,但堅韌不拔,傲骨不屈,樂觀向上,卻被逼得一步步走向絕路……
他的表演非常完美,可憐又倔強,就像一朵在懸崖邊迎接風雨的脆弱小花,每個外地人都會心生憐憫,就算沒能力幫忙,也會大發慈悲,多賞幾個錢。
宋宣是有真本事的人。
他想利用宋宣做刀,解決句老頭,還有大堆苦衷和難處沒有說,留了個鉤子,欲言又止,就等對方發問,然後三推三讓,跪下磕頭謝恩公的劇本都準備好了,
怎麽就不按套路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