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熟門熟路地走進賭坊,卻見賭坊裏忙得人仰馬翻,荷官在主持大局,氣勢洶洶地指著那些打手和雜役們罵,不是“豬頭”就是“狗腦”。
看門的打手們得過命令,恭恭敬敬地把她請去內堂,沏上香茶,約摸半盞茶工夫,荷官擦著汗走進來,彎腰恭維道:“問宋女俠安。”
宋宣問:“八爺呢?”
荷官賠笑道:“昨天,女俠走後不久,八爺有急事出城了,臨行前他把女俠交代的事情安排給我,我,我這裏也有難事,我家富貴少爺負氣出走,一夜未歸,今天賭場上下都在找他,一時之間……竟……竟怠慢了貴客。”
富貴少爺失蹤,是一等一的大事。
句八爺在外聯係不上,八夫人不頂事,隻會在家哭成淚人兒,荷官急得直冒火,所有能動用的人手都用上了,沒來得及去安排合適的任務。
宋宣驚詫:“一夜未歸,也算大事?”
荷官苦笑道:“女俠是外地人,有所不知,南州宵禁,若非天災襲擊,夜裏不能走動。我家富貴公子雖然脾氣有些衝動,做事不會變通,容易冒犯人。但是他循規守矩,孝順父母,從不去花街柳巷,就算鬧別扭,也不會夜不歸宿的。”
雖然賭坊的規矩在宋宣的眼裏並不合理,但不畏暴力,堅守規矩的是句富貴,審時度勢,違規變通的是句八爺。
所以,句富貴不服。
宋宣見過很多一根筋的強種,打斷骨頭都不低頭的二愣子,她看出句富貴是其中翹楚,最好遠離麻煩。
此時,屋外進來個仆役,對荷官咄咄逼人地罵道:“水老狗,你還沒找到富貴少爺嗎?少爺可是從賭坊走丟的,八夫人擔心了一宿,感染風寒,臥病在床。若是夫人和少爺出什麽事,你擔得起責任嗎?”
荷官點頭哈腰:“我盡力,盡力……”
仆役罵罵咧咧地離開:“一群廢物!”
荷官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攤手道:“女俠,你看……”
宋宣半點不關心他的難處,也不在乎什麽富貴少爺貧賤少爺的死活,玩著短刀問:“八爺一諾千金,他答應給我找的活計呢?”
荷官頓時紅了眼眶,他看著宋宣手裏的刀,忽然福至心靈,想出個兩全其美的主意:“我替八爺發布任務,你替我把富貴少爺找回來,酬勞二十個靈石!”
宋宣驟然抬頭:“你能做主?!”
荷官挺起胸膛,顯擺道:“女俠莫小看,我家富貴少爺是金尊玉貴養出來的,我家八爺和八夫人都疼得和眼珠子似的,他每個月的月錢都有好幾十顆靈石,不差這點賞金。”
宋宣驚喜:“好,我去找人。”
雖然她不太擅長尋人,但身邊還有屠長卿和喬小船,三個腦子一塊兒想,定能把價值二十顆靈石的強種給抓回來。
荷官想起此女粗暴的行事風格,再三叮囑:“咱們富貴少爺說話不中聽,女俠千萬別計較,隻要完好無損地把人帶回來,八爺還可以加錢。”
宋宣摩拳擦掌:“好。”
區區強種,不足為道,大不了她先把句富貴的破嘴給堵了,再用軟布條五花大綁,扛去賭坊領賞。
……
屠長卿在竹床長籲短歎,恨自己的身體不爭氣。喬小船照顧得很貼心,不但百般安慰,還給他準備了清淡粥食。
南州竟有如此好人!
他感動不已,隻恨手邊沒靈石,無法重金酬謝。
喬小船又巧妙地說出自家麻煩,把堅韌不拔的柔弱小花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感人肺腑。
屠長卿萬分憐憫,心頭火熱,幾乎就要答應想辦法解決此事,比如回家後,找人重金買下整條街送給喬家,把句老頭和鄰居都遷去別處。
喬小船感激:“中州的男人都像你一樣善良嗎?”
屠長卿心裏的火瞬間熄了。
他意識到自己是西州人,待在句家地盤裏,事情不好辦,若是被發現屠家身份,怕會給喬家安排上一個通敵叛族的借口,遭到滅頂之災。
觀海城是句家一手遮天的地方,除非喬家願意搬走,去中州或者西州,否則他除了多給些錢也沒別的辦法……
屠長卿含糊:“我再想想。”
喬小船見他不頂事,倒也不意外。畢竟中州男人沒有南州男人有氣魄,怕老娘怕媳婦的一大堆,哥哥看著像個軟綿性子,家裏多半是姐姐做主,能敲敲邊鼓就不錯了。
哥哥姐姐要參加海神花祭,花祭還有大半個月,他可以慢慢籌謀。
喬小船收拾好屋子,給爺爺添了新餅羹,關緊院門,然後挽著籃子,腳步輕快地出門買菜去。
屠長卿身體酸痛,不好動彈,也看不了書。陽光猛烈,窗戶合攏大半,隻留下一條縫隙,能看見院子的大樹。
他無聊地在心裏數樹葉。
風停了,空氣沉悶,沒有一絲聲音。
宋宣不知在忙什麽,沒有回來。
屠長卿喝了藥茶,昏昏沉沉,合眼迷糊了一會兒。忽然,他被一陣沉重洪厚的號角聲驚醒。
號角聲從海邊傳來,長長三聲,一波又一波,由遠至近,寧靜的巷道就像冷水落入沸油般,炸了起來。
“今夜要起風!”
“開城門!快回家!”
“看好孩子!加固門窗!”
“……”
屠長卿稍微驚了一下,很快冷靜下來,他想起書裏記載南州多風災,號角是通知風災來臨的信號,三聲代表普通級別的風災,海船需要立刻回港靠岸,城外村莊避險,城裏隻要及時躲去房子裏,影響不大。
眾人紛紛歸家,城外有許多人湧進城裏,句家客棧裏生意興隆,句老頭在中氣十足地宣布:“我的客棧是好位置,不怕風災!要加錢!別攀關係,通通都要加錢!窮鬼滾!”
屠長卿吃力地爬起來,去關窗戶。
他看見院子裏的橘貓在瘋狂嚎叫,句家爺爺的房門大開,屋子裏空無一人,幾張海船圖紙被狂風卷著,在空中飛舞。
句爺爺出門了嗎?
屠長卿拖著酸痛的腿,打開房門,想去把海船圖紙撿回來,脖子處卻傳來針紮的刺痛。
他兩眼一黑,倒在地上,意識到死亡危險即將降臨,他拚命回過頭,隱隱約約看見背後有劍光晃動。
“喵——”
貓的叫聲更加淒厲,如同鬼泣。
他試圖呼救,可是身體麻痹,喉嚨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聞到淡淡的魚腥味,分辨出是南州醉魚草和麻麻果混合的效果,可以用芃草花的果實來解。
可是,他說不出了。
“誰?!”
“哪裏來的惡棍?!”
“吃小爺一刀!”
“哎呦——”
貓叫聲裏響起陌生少年的聲音,混在狂風的呼嘯聲裏,就如大海裏的小水花,掀不起半點波浪,無人聽見。
屠長卿陷入昏迷。
……
“長卿!快醒醒!”
“長卿!快醒醒!”
“長卿!快醒醒!”
屠長卿孤獨地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指尖有一點小小的螢火,牽引著前進的方向。
他緊緊抱著塊石頭,四周都是毒霧,融在血雨與魔火之間,化作千萬朵黑蓮,破開他的防禦,腐蝕一切,白皙的皮膚寸寸割裂,血肉一片片脫落,露出森森白骨,留下道道黑色裂痕,侵入神魂。
縱使站不起、爬不動、身體化作焦炭、魂飛破滅,他依舊拚盡全力,一點點地向外挪動。
他好痛,他好害怕……
他想哭,可是沒有眼淚,因為眼睛已被血雨刺瞎了,他想叫,可是沒有聲音,因為喉嚨已被魔火燒啞了。他想死,可是不敢死,他必須把懷裏的東西送出去,若是他失敗,就會,就會……
“阿宣——”
屠長卿猛地睜開眼睛,心跳猛烈,氣息急促。他大口呼吸,緩解殘留在神魂裏的痛苦,他看見宋宣在旁邊捧著竹碗,自己的手正緊緊拉著人家的袖角,心裏就像有了一劑安神藥,清明通透,恐懼漸漸平靜下來。
小小的噩夢罷了……
屠長卿若無其事地鬆開手。
“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你倒在地上,”宋宣見他醒來,急忙問,“你的脖子處有毒針的痕跡,周圍有打鬥的痕跡,但沒有血跡,並不激烈,到底出什麽事了?”
“我沒有看見襲擊的人,”屠長卿仔細述說發生的事情,猶豫道,“我覺得,凶手不是衝著我來的,他好像沒想到屋子裏有別人,順手滅口,有人出現便放棄了……”
宋宣問:“是誰?”
屠長卿搖頭:“我不知道。”
宋宣思考:“小船比我早回來,時間是你暈倒不久,他說在巷道口撞見一個陌生男人匆匆離去的背影,沒有其他人,通向句家客棧的圍牆也沒有翻過的痕跡。”
屠長卿急道:“不對,院子裏最少有兩個人。”
凶手在背後,救他的人在側麵。
宋宣陷入沉思。
烏雲蓋頂,風災降臨,狂風肆虐,暴雨傾盆,屋頂被吹得嗚嗚作響,時不時有物品被吹飛,又撞到牆麵的重擊聲,所有人都躲在家裏不出門。
這樣的天氣沒辦法調查。
喬小船舉著油傘,跑進院子,跌跌撞撞地又去爺爺的屋子看了眼,一無所獲。他掛在臉上的偽裝全部脫落,心機消失,老成不再,他撲向宋宣,緊緊抱住大腿,哭得滿臉都是眼淚鼻涕,語無倫次地哀求:“天快黑了,爺爺不見了,爺爺沒回來,我找不到爺爺了!沒有爺爺,小船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