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差點笑出聲來。
喬小船也很震驚,失聲道:“我的天啊,怎可能有人會那麽多東西?該不會都是半桶水,在忽悠人吧?”
宋宣忍著笑意,輕輕地搖了搖頭。她了解屠長卿的性子,謙虛謹慎,十分本事隻露三分。
他說“尚可”,代表精通。
他說“略懂”,代表很懂。
他的博學多識,世間僅有,除了不擅長打架和煉器,書本上有的東西,無所不通,無所不精,哪怕是自稱隻會“一點點”的事情,也比世上絕大多數人強得多。
奈何他是書呆子,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懂宣傳賣弄,一股腦兒把所有會的東西都寫出來,哪有人相信這樣全能的高手,在街上擺小攤?
喬小船熱心地問:“我們去幫忙?我可以裝成顧客,幫他吆喝捧場。”
宋宣想了又想,搖頭道:“屠小公子是要臉的,他自信滿滿去掙錢,若是被我們發現一事無成,怕會不好意思。不急,讓我再看看,機會難得……”
喬小船給她遞了包瓜子。
瓜子很香,有點鹹。
茶館老板認識喬小船,送了兩杯粗茶,還給了碟小魚幹。
兩人在樹蔭裏嗑著瓜子,吃著魚幹,喝著茶,看見有個年輕的修士猶猶豫豫地停到屠長卿的攤位前,他的麵容稚嫩,衣著樸素,腰配長劍,應該是某個不知名小門派的新弟子。
修士問:“火靈符多少錢?”
屠長卿終於遇到第一個問價的顧客,他按捺住激動的心情,熱情詢問:“你要哪種火靈符?”
火靈符是修門裏最常見的符咒之一,價格低廉,稍微有點靈力便能使用,沒有攻擊力,多數用在荒郊野嶺露宿時驅趕野獸,或是雨天生火,代替木柴,每個修士出門都會帶上幾張。
屠長卿解釋道:“火靈符有十二種,最基礎的是引火靈符,祭祀用的是招福火符和五色火符,攻擊用的霹靂火符和青仙乘風火符,防禦用的玄武火龜符,還有古老的八十二神女靈火符等等,我全部都會,薄利多銷,一個靈石畫一張,你要哪種?”
屠家的符咒是在符修門派大批量訂購,幾個錢能解決的小玩意,不需要家人費心去畫,家裏滿倉滿庫的符咒,種類應有盡有,他從不覺得畫符有什麽稀罕之處。
修士聽得一愣一愣,大部分的火符他都不知道名字,但霹靂火符倒是見過,價錢昂貴,符咒店裏至少賣八十靈石一張,普通人哪裏用得起?
他看屠長卿的眼神露出深深的懷疑,穿著富貴,長相年輕,連胡子都沒有,怎麽看都不像符修高手,再看看幌子上那堆莫名其妙的業務……
他像一頭很蠢的肥羊嗎?
修士試探問:“你給我畫張霹靂火符?”
屠長卿點點頭:“你準備一支符筆,一張黃紙,一個硯台,再取些朱砂、金粉、丹火礦和雷心木給我。”
儲物空間打不開,他手裏沒有材料,就連幌子都是花四文錢借路邊書畫攤的筆墨寫的,所以他隻收手工費,其他的東西都由顧客自理。
修士的臉都黑了,世上哪有不帶筆的符師?他確定眼前細皮嫩肉的家夥是騙子!想利用占便宜的心理,騙走貴重的符筆和材料!
觀海城的街道不能隨便鬧事。
他忍住想揍“騙子”的憤怒心情,不發一言,拂袖而去。
屠長卿茫然不知所措,他低下頭,想了好一會,終於明白其中關鍵,可是明白也沒用,他連最便宜的符筆都買不起。
觀海城所有的店鋪都不肯接受沒有擔保的外地人,他也不能暴露西州屠家的身份,沒有錢沒有符筆,沒有符筆沒有錢……他的腦子在死結裏掙紮了一會,眼看日頭漸漸偏西,擺攤掙不到錢……
他把心一橫,收起攤位往城南去。
觀海城不產好石,建築卻需要大量石材,因此城南設有一處小碼頭,專門從黑崖城運石。
數百條大船小船擠得滿滿當當,碼頭上龍魚混雜,亂哄哄的。熔山的張家經常利用海船,冒充中州商人,來南州走私貨物。
每條船到港後,碼頭等活的力夫們一起湧去搬貨,船主會按數量給力夫結賬。
屠長卿暗中觀察了一會兒,確定這個活計不需擔保,又是日結。他便若無其事地綁起袖子和衣擺,偷偷混進搬石頭的力夫裏。
石頭有些重,但西州的孩子每天都做負重訓練,訓練用也是鐵塊或巨石,他的成績再差,也能搬七八十斤,勉強跟得上南州力夫們的腳步。
一塊石頭一文錢。
屠長卿幹得很起勁。
船主看傻了眼。
哪裏來的公子?是微服私訪還是故意搗亂?他想上前製止,在句家賭場裏做雜役的弟弟匆匆跑了過來,附耳道:“二哥,我收到消息,最近風緊,說是燕無雙的親傳弟子在觀海城,不知道什麽情況。上頭讓我們手腳幹淨點,幹活謹慎點,別惹禍事。”
船主吸了口冷氣,他跑船多年,雖然沒做什麽大惡事,但找借口克扣外姓人工錢的小事幹過不少,若是被燕無雙的弟子抓到,說不定就是一頓毒打。
穩住,穩住……
他看了眼混在力夫隊伍裏,奇奇怪怪的公子哥,決定不管閑事。傍晚結賬的時候,他笑得如沐春風,對每個力夫都噓寒問暖,不但老實算賬,還多給了幾個工錢。
屠長卿腰酸背痛地數了數掌心的三十個錢,再扣掉租筆紙的四個錢,隻有二十六個銅板,他深深地歎了口氣,終於懂得掙錢的辛苦。
母親管家不容易,姐姐煉器不容易,舅舅和表哥們管理礦脈,也不容易,宋宣從小就會自己掙錢,更不容易啊……
他重新整理好儀表,小心把銅錢收進荷包,深一步淺一步地往約定的地點去。遠遠便看見宋宣帶著個不認識的南州少年,在局促不安地等待著。
宋宣僵硬道:“我今天沒找到活。”
“沒關係,”屠長卿趕緊把荷包裏的銅錢倒出來,遞到她手裏,高興道,“我去擺攤掙到錢了,輕輕鬆鬆,沒什麽難的。我隻是還不太熟練,熟練能掙更多。”
宋宣知道這男人有些書呆,偶爾會犯傻,但沒想到傻到這地步。她看到對方跑去搬石頭,想製止已經來不及了。總不能讓人知道,她一直躲在旁邊看熱鬧?甚至還喝茶嗑瓜子吧……
臉皮厚如她,也有點心虛。
宋宣誇道:“你真能幹!”
屠長卿高興道:“姐姐總擔心我不能吃苦,我覺得我挺行的。阿宣,我會好好努力,掙很多錢給你的!”
宋宣咬牙道:“我相信你。”
她明天就讓喬小船跟著屠長卿,教他生意經,自己去賭場摸清觀海城的情況,看看有什麽發財路子,再忽悠句八爺這個識趣懂事的有緣財主,自備材料去找屠長卿訂購符咒。
宋宣承諾:“你那麽努力,定會發財。”
屠長卿聽見她的誇獎,驕傲得像隻小孔雀,恨不得開個屏炫耀,就連晚上要回句家客棧受苦,也能忍耐了。
宋宣趕緊把喬小船的事說了。
屠長卿聽完覺得不對勁,他把宋宣拉去旁邊,悄悄問:“二十文?還能賒賬?太便宜了,不合理,該不會是騙子吧……”
宋宣點頭:“對。”
屠長卿分析道:“天上不會掉餡餅,沒有白撿的便宜,我們初來南州,和他非親非故,此事必有蹊蹺。”
宋宣點頭:“對。”
屠長卿驚恐道:“該不會是死過人的凶宅吧?我在話本《鬼村老屍》《空城詭影》《索命奇聞》裏看過,有看著老實的壞人,用便宜的價錢把外地人騙去鬧鬼的房子,晚上會出現血手印、鬼影和怪聲……”
他每次看了都睡不著。
宋宣安慰道:“你在想什麽好事呢?二十文哪裏住得起觀海城的凶宅?咱們配鬧鬼嗎?”
繁華城市裏,哪怕是橫死過幾口人的凶宅,隻要價錢便宜一半,照樣有自詡命硬的敢住。
屠長卿倒吸了一口冷氣,覺得很有道理。窮壯英雄膽,鬧鬼的屋子也便宜不到這地步。
這事更可疑了!
他偷偷看了眼在無聊數樹葉的喬小船,覺得此人滿臉純良,看不出破綻,更加警惕地問:“你知道他在打什麽鬼主意?”
宋宣坦然:“不知道。”
屠長卿急道:“萬一是陷阱呢?遇到危險怎麽辦?”
宋宣愉快地眯起眼睛,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她搓搓手,期待地說:“陷阱?危險?那不是更有趣了嗎?”
……
喬小船和街坊都很熟,他一路熱情地和遇到的鄰居打招呼,有些人願意搭理他兩句,有些人懶得搭理,態度冰冷。
他解釋:“這條街裏的人都姓句,隻有我和爺爺是外姓,而且我爺爺生病,經常給大家添麻煩,所以不太受歡迎。”
喬家的房屋緊緊靠著句家客棧,有道圍牆相連。
句老頭看見喬小船,想要說些什麽,剛抬起頭,又看見身後的宋宣,立刻縮了回去,重重關上大門,門縫裏傳來小聲的詛咒:“瘋老頭和小騙子。”
宋宣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
喬小船趕緊靠在宋宣的身邊,甜甜地大聲道:“姐姐,哥哥,我家有龍眼果幹,是我親手做的,味道很好,你們一定要嚐嚐。”
喬家的院落雖破舊,收拾得十分整齊,地上隻有幾片龍眼樹的落葉。主屋的大門緊緊閉著,裏麵有些奇怪的聲音,但是沒有人出來。
屠長卿有點緊張。
“爺爺,你今天吃藥了嗎?”喬小船大大方方地敲門,推開主屋,介紹道,“我爺爺是造船師,他的東西都堆在屋子裏,所以有些亂,也不喜歡外人打擾。”
滿屋子的造船書籍,本本翻得毛邊破舊,數不清的海船圖紙,落得到處都是,滿滿的藥碗放在旁邊,早已冰冷,窮窮草餅做的貝肉糊糊裏麵也掉了幾點看似墨水的痕跡。
花白頭發的老人,毫不在意孫子的話語,也不關心新來的客人,他在全神貫注地用木頭和竹片做精致的海船模型,時不時把數據記錄下來,他的眼裏和心裏,除了手邊的模型和圖紙什麽都沒有。
屠長卿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