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派武事堂副堂主與晴嵐閣前花魁娘子成親當日血濺洞房一事沒多久就傳遍了整個金陵城。

案發現場那慘烈狀被添油加醋在街頭巷尾流傳,金陵百姓間用來止小兒夜啼的恐怖傳說也從“再哭小心被淮海派賣掉”變成了“再哭小心被吸血怪物抓走”,甚至有不少人開始吹噓自己見過那可怖怪物,個個說得煞有其事。

可惜這位說吸血怪身高三尺形似孩童;那位說吸血怪身高三丈是獨眼巨人,一聽就是瞎編之語、不可取信。

自那日李忘憂說要查清洛涉川橫死真相之後,這位遊方郎中便在金陵城的客棧內住了下來。而楚姿不知為啥非要湊熱鬧,也拉著費勁跟去入住,這兩天更是上趕著與李忘憂一同在城中到處打聽洛副堂主生前之事。

韶九宵倒是對什麽奇案與吸血怪物不感興趣,反正楚姿與李忘憂要查便讓他們去查,自己則帶著費勁遍遊金陵,賞花看月嚐珍饈飲美酒,日子過得那叫一個快活—如果費勁不是常常見到武林人士就拿起斧頭挑釁的話。

傳說金陵曾有三絕:秦淮景、美人麵、淮海派。而如今則又添一絕:每日在城中晃悠的紅衣公子與青衣悍匪,以及跟在他倆後麵那一連串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敢怒還不敢言的“手下敗將”們。

這些人大多在費勁手中吃了虧丟了臉,心中咽不下那口氣,卻偏又不是費少俠對手,隻好紛紛跟在他身後,指望著哪日天降絕世高手,把費勁打個大馬趴出氣。

當然了,要是沒有絕世高手,能有塊石頭把費勁絆倒也是好的,到時他們肯定把那石頭搬回家去當祖宗供奉,早晚上香。

可惜英俊逼人的紅衣公子把費勁從頭到腳照顧得無比細致妥帖,別說絆到石頭了,就是費勁自己想撲到地上玩玩都能被人家接住。

於是這一串人隻能每天呼啦從東到西,又呼啦從西到東,成了金陵城的全新景致。

這日韶九宵與費勁折花歸來,回客棧時,李忘憂與楚姿也恰好進門,四人在大堂坐了,邊吃邊聊。

還沒說上幾句,忽聞外頭一陣喧嘩,四五個人闖進客棧,打頭就是前幾日在洛府見過的虯髯漢子。他一見費勁等人就從鼻孔裏發出甕聲甕氣的“哼”聲,大步流星走到他們桌前,“啪”地一掌拍下,聲如洪鍾:“辛苦了幾位!”

費勁摸摸頭,覺得挑戰幾個江湖人也不是特別辛苦,就誠實地回答:“還行,不是很累。”

韶九宵忍俊不禁,不得不拿出那把裝風雅的扇子擋在麵前,笑得眉眼彎彎:“這位仁兄,辛苦當不起,幫貴派查案的是這邊的李兄和楚少俠。”

那虯髯客也不知為何而來,明顯十分不耐煩,大大咧咧地一揮手,吼道:“不管什麽李兄王兄大俠少俠,總之感謝幾位幫我派洛副堂主追查凶手,這裏有大把酬金奉上,諸位父老鄉親也看好了,以後別說我們淮海派個個都是不肯拔毛的鐵公雞!”

他身後果然跟著四個淮海派裝束的漢子,抬著紅漆銅釘的大木箱,四人呼哧喘氣、額上見汗,看上去箱子分量頗沉,十分引人注目。

李忘憂微一皺眉,沉聲道:“在下已經說過,不需要酬金。”看這箱子的分量,裏麵怕是有幾千兩現銀,若淮海派有心感謝,拿出輕便的銀票低調送來豈不是更好?如此做作,不知打的什麽主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

“哎,話不是那麽說,各位與洛副堂主非親非故,還為他仗義追凶,我們怎麽好意思不略表心意。這裏隻是一部分,待真凶落網,淮海派更有重謝。”

他們說得誠懇,圍觀百姓也竊竊私語、開始對淮海派改觀起來,費勁卻總聽著那幾人腳步聲不對勁,忍不住跑過去摸那沉甸甸的箱子。

虯髯漢子見狀露出一抹“果然世人都愛錢財”的笑意,豪氣幹雲地指示手下人:“開箱!”

寶箱被用力打開,周圍不少人都伸長脖子想看看裏麵究竟有多少金銀珠寶,李忘憂、楚姿、韶九宵也低頭望去,就見偌大一個箱子裏,一排鋪著孤零零四枚銅錢。

還不是新錢,是髒兮兮的舊錢。

眼疾嚴重的費勁更是啥都沒看見,忍不住揉揉眼睛,扒著箱子邊兒整個人往裏湊進去。虯髯漢子與手下們見此情景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得意揚揚地譏諷到:“一人一枚,童叟無欺,如何,幾位可還滿意?拿了之後請千萬找出凶手來,否則豈不是辜負了我派中眾人省吃儉用拿出來的酬金。”

誰叫那日楚姿嘲諷他們來著,金陵城誰不知道這三絕中的“淮海派”可不是浪得虛名。

“真不愧是淮海派。”

“果然鐵公雞。”

“何止啊,還雁過拔毛呢,就是滑不留手的猴子從他們後院跑幾步都要脫一層皮。”

“惹不起,惹不起。”

淮海派的人聽這群升鬥小民居然敢當麵嘲諷他們,怒喝道:“哪個說我們是鐵公雞?鐵公雞肯拿出四枚銅錢來重金酬謝?這可不是一般的銅錢,是我派祖上所傳,珍稀之處豈是你等無知之輩能明白的!”

話音剛落,人群中突然傳出一陣笑聲,就見韶九宵踱步來到箱子邊上,道:“貴派當真有趣,剛不是還說這四枚銅錢是貴派門徒省吃儉用出來的嗎,怎麽轉眼又成了祖上所傳?”

虯髯漢子一怔,語塞:“這……”他就胡謅幾句哪裏考慮得了那麽多。

但事兒還沒完。隻見費勁從箱子裏直起腰後,忽然搖著頭歎著氣,從懷裏掏出疊銀票來,一張一張給剛才抬箱子的淮海派弟子分發,邊分邊認真地說:“幾位身子太虛了,抬這麽輕的箱子都能累成這樣,若不好好保養,恐怕壽數有礙。我見山下東西都能用這個買到,我多的是,你們拿去買些補藥吃吧。”

他是真心作此想,卻把淮海派的人氣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就差冒煙了,偏楚姿還促狹,跟著說:“天可憐見,李大夫,你看呢。”

李忘憂眨眨眼:“臉色忽青忽紅,恐有肝損之兆,幾位千萬別輕易動怒,否則傷了肝,神仙難救。”

圍觀人群看了好一場熱鬧,頓時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大笑聲,經久不散。而淮海派幾人沒討到便宜,最後隻得灰溜溜地走了,當然了,臨走也沒忘記抬走那口大箱子,不過四枚銅錢倒留了下來,扔在桌上。

仿佛這樣能挽回點麵子似的。

向來愛潔的楚姿很嫌棄地瞄了幾眼髒兮兮的銅錢,很奇怪這群人的來意,按說他們又沒得罪淮海派,怎麽對方忽然就弄了這麽一出?

旁邊幾個食客大概聽見了這話,忍不住探過頭來說:“這有什麽奇怪的,幾位莫非沒聽說過金陵三絕?哦不,現在是四絕了。”

“怎麽說?”

“秦淮景沒得說,就是這秦淮河的風光。美人麵嘛,當然是說秦淮兩岸多麗人啦。至於淮海派—絕的可不是他們的勢力或者氣派,而是他們的摳!”

淮海派上下物以類聚,個個都是摳門到家的鐵公雞,這次來給韶九宵他們送酬金,無非是那日被楚姿戳了心,想要挽回下自己在金陵城中的聲譽。

可惜鐵公雞不改摳門性子,聲譽沒挽回,反而又多了一段摳門事跡。

李忘憂大搖其頭,感歎了句:“還真是愛財如命。”很快就把這事兒拋到腦後,再度說起這兩日在金陵城中打探的收獲來。

正如之前所知,洛涉川武功挺高、脾氣火爆,與門派中其餘守財奴格格不入,關係自然算不上融洽。但要說有什麽生死大仇似乎也談不上,他既然不怎麽做生意,也就沒有斷別人財路之事,不至於為利殺人。

現在李大夫更懷疑的是月芍這邊。畢竟月芍從前是風塵女子,還是晴嵐閣紅極一時的花魁,無數男子都曾是她的入幕之賓,當日想要娶她的也不在少數,或許就有人嫉妒洛涉川娶到月芍,憤而殺人了。

這也可以解釋此人為何不僅殺洛涉川還要傷了月芍,畢竟“得不到就要毀掉”也是常有之事。

提到月芍,韶九宵卻忽然想到流花雅會當日見聞,不由得輕聲問:“你們還記得那天月芍姑娘拿出的匣子嗎?裏麵那些首飾頭麵價值連城,少說也有千金之數。既然淮海派如此愛財,會不會……”

如此說來,當時幾人為洛涉川詭異死狀及月芍淒慘模樣所震懾,還真沒有檢查過新房內是否丟失財物。如今一想,凶手殺人不是為情就是為財或者為名為利,總逃不脫這幾個字,倒不該忘了這點。

李忘憂一頷首:“多謝韶兄提醒,在下這就去看看。”

費勁也跟著站了起來,一副要去查案的模樣,韶九宵不由得目瞪口呆:“費少俠也對吸血怪物感興趣了?”

不應該啊,費勁不是隻愛打架嗎?啊,不是,是比武才對。

費勁也很茫然地回望小紅大俠:“我們不是收了酬金嗎,收錢辦事要認真。”他指指掌心裏的一枚銅錢,滿臉鄭重。

費少俠,真乃天下第一信人也。

洛府自當家家主橫死後便不複昔日熱鬧光景,一幹仆人是躲的躲散的散,偌大個府邸竟隻剩個神誌不清的月芍和一位老管家,頓時露出無邊淒涼頹敗之象來。

費勁等人到時隻見那耄耋老叟正拖著把大掃帚吃力地打掃庭院,見有客來便顫顫巍巍上前招呼。李忘憂忙扶住了老管家,關切地問他洛夫人近日可有好些。

洛涉川的屍身已經先買了壽材裝殮,但洛府與淮海派如此,自然無人將他下葬,月芍也換到西偏院起居,以免住在死了夫君的新房中整日心神不寧。

老管家雙眼渾濁,麵露悲痛之色,先謝過李忘憂等人高義,才搖頭歎息說:“夫人的驚魂之症略有好轉,隻是仍時時驚懼、不敢提起當日之事。唉,幾位大俠,少爺雙親早亡,是小老兒看著他長大的,他脾氣雖有些暴躁,卻是個好孩子。老朽托大,在這裏懇請諸位務必找出那喪了心肝的行凶之人,我這裏還有些積年攢下的銀子……”

他邊說邊從懷中掏出個布包來,裏麵零零散散放著不少碎銀子、銅錢,還有幾個水頭一般的玉扳指,想來可能是洛涉川從前給他的打賞,如今一股腦兒顫抖著送到四人麵前,說話間就要給人跪下。

李忘憂與楚姿忙一左一右將人拉住:“老人家不必如此,這些還是你自己收著吧,洛夫人還得您照顧呢。”

“可勞煩幾位大俠找出凶手,老頭子我心下難安啊。”他知道洛涉川在淮海派中人緣不好,金陵百姓又對淮海派觀感極差,恐無人能幫少爺討個公道。

這時費勁也上前攙住人,還拍著胸脯保證道:“大爺您放心,淮海派的人今日已經給我們送來酬金了,我們肯定會幫忙把吸血怪物抓出來的。”

“真的?淮海派給了酬金?”

老管家聞言先是震驚非常,繼而又熱淚盈眶,他隻當自家少爺與誰都不親近,淮海派那些人又是出了名的鐵公雞,絕不會管這樁慘事。沒想到他們竟會暗中酬以重金請人追凶,看來是自己誤會了他們,世上終究還是好心人多。

當然,這幾位願意替非親非故的洛涉川查此繁難之事,也個個都是英雄好漢。尤其這位看上去長相十分凶惡的年輕人,開口卻是既懂禮又溫和,當真人不可貌相。隻不知他為何要攙著別人的胳膊與自己說話?

李忘憂看看費勁挎著自己的手,再看看費勁的臉,微微一笑:“費少俠恕罪,不知閣下是否有眼疾?且是天生的,隻能看清極近之物,否則便一片模糊。”

“嗯嗯,你怎麽知道?”

韶九宵無語地摸了摸額頭,走過去把費勁環著李忘憂那隻手扯下來—都這樣了還要問,那麽這個遊方郎中就不是醫術問題,而是腦子有問題了。

偏楚姿一聲大叫:“什麽,你有眼疾?”滿臉見了鬼的模樣。

韶九宵挑眉:“楚少俠一直沒發現?”難道費勁與楚姿從揚州一路過來竟沒出什麽洋相?

楚姿臉上頓時升起兩團可疑的紅暈,氣哼哼地抱怨道:“他那兩隻大眼睛轉來轉去,別提多水靈了,誰想得到他壓根是個睜眼瞎。我還以為……還以為他是在調戲……他是在戲弄我。”

“不會的小楚,我怎麽會戲弄你呢,你是我的手下敗將呀。”對費勁來說,第一位手下敗將,那可是極親近的關係,情同手足,斷不能戲弄的。

隻能挑釁。

當然了,這句真摯的剖白在楚姿聽來隻是火上澆油,好在李忘憂見楚姿要跳腳了忙出麵說:“我們還是趕緊去看看洛夫人為好。”

別忘了他們此行的目的是月芍那個價值連城的寶匣。

老管家見狀連忙殷勤地在前方帶路,將眾人引到西偏院。因跑了不少仆人,整個院裏大白天都寂靜無聲,連月芍的臥房也死氣沉沉不聞響動,幾人剛要上前敲門,忽聽裏麵“咣啷”一聲巨響,好像砸碎了什麽東西,伴隨而起的是女子尖叫聲。

韶九宵麵色一變,厲聲喝了句“誰?!”,抬腳便把大門踹開。那踹門姿勢倒是異常熟練,也不知先前踹過多少美人房門。

開門的瞬間房裏有道黑影驀地騰空而起,利箭般向窗戶衝去,楚姿反應迅速跟到窗前,韶九宵的風流劍也清鳴出鞘,費勁更是在聽見陌生腳步聲時與其餘幾人配合默契,形成包圍姿態。

那黑影首次看到費勁橫斧胸前的凶殘模樣,腳步不由得頓了一頓,立刻便陷入“風流劍”與“花拳繡腿”的圍攻中。隻是此人明顯無心戀戰,居然非常不要臉地來了個滾地龍—也就是撲到地上非常不要臉地打了個滾,熟門熟路地四肢著地跑了。

不過千鈞一發之際,韶九宵的劍還是在對方背上劃了一道,濺出幾滴血水。

幾人本要追,可惜看得清的韶九宵輕功不行,輕功高妙的費勁卻看不清。

至於楚姿,他已經衝進房門內了。剛才他們三人圍攻黑影,李忘憂則進房看望月芍,若那黑影就是吸血怪物,月芍恐怕性命堪憂。

萬幸的是韶九宵帶著費勁進門就見月芍昏倒在地,人似乎沒有受傷,隻是旁邊打碎了一個花瓶。

“李先生,她怎麽樣?”

李忘憂摸著月芍的脈搏沉吟許久,似乎有些困惑不解,好一會兒才說:“沒有受傷,隻是嚇的。不過月芍姑娘……”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麽話難以啟齒。

楚姿看看被抱在大夫懷裏的月芍,又看看李忘憂,忽然說:“她都成親了,不能叫姑娘,應該叫洛夫人了吧。”

費勁不明就裏,點點頭附和:“好像是。”

韶九宵眼波在李忘憂與楚姿身上微妙地一轉,笑著幫忙把月芍放到繡榻上,輕聲問:“洛夫人身體有問題?”他看了看周圍,“如今要追查凶手,若李先生有什麽發現,但說無妨。想來洛夫人也想為洛副堂主報仇的。”

李忘憂又躊躇片刻,才解釋道:“先前把脈時因洛夫人受驚嚴重,在下又學藝不精,未能發現異樣。不過剛才再度檢查時,洛夫人她……五髒俱損、經脈羸弱,且難有子嗣,恐怕,是受過些折磨人的手段。”

“手段?”韶九宵與費勁異口同聲提高了聲調。不過韶九宵是帶了點恍然,費勁卻是不明就裏,楚姿更加詫異:“手段?什麽手段?”

“勾欄中的風塵女子為了方便見客,常年都要服用避子湯藥,有些心狠的媽媽,更會一劑藥下去直接讓人終身不孕。除此之外,他們還有許多管教姑娘們的手段,更別提很有些嗜好異常的客人,從不把賣笑之人當作人看。”

楚姿一張小臉聽得煞白,不知是想起了自己的過往,還是為世上竟有如此之事而震驚。

早便說過他從前未曾踏足過秦樓楚館,否則也不會好奇萬分而哄著費勁來參加流花雅會,可在雅會上看到的也隻是那些花魁娘子們風光無限的模樣,何曾知道背後居然有這許多髒汙爛事。

楚少俠忙照顧起月芍來,還上趕著問李忘憂能不能治。李忘憂隻得歎息,像月芍這種陳年舊傷,若要根治恐怕神仙也難為,隻能慢慢用好湯藥調理著,說不定能略好轉些,不至於那般痛苦。

這時費勁卻忽然捏著“寶劍”站起來,語氣中難得地帶了點氣憤:“那些什麽老媽子,頭上都戴很多花,武功應該很好吧?”

像他這樣就算是要當武林公敵,都要禮貌地請求了人家再行比武的人,怎麽能夠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隻是費勁還沒轉身就被韶九宵抓住了手,“夜魔”搖搖頭,目光晦暗:“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晴嵐閣是一定要查的,隻是現在還不是時候,不能打草驚蛇。

“李先生覺得,月芍這傷,與洛涉川之死有關係嗎?”至少目前他們還找不出關聯。

李忘憂顯然也覺得沒什麽關係,所以剛才猶豫要不要把這事說出來,想來月芍自己並不想公諸於人前。也難怪她要拿出那麽多金銀珠寶從良,無法孕育子嗣,身體又羸弱,沒有錢財的話,她害怕無人敢娶她吧?那種吃人的地方,誰都不想待一輩子。

“對了,剛才的黑衣人你們沒抓到?”

“對了,那匣子珠寶還在嗎?”

李忘憂與韶九宵同時出聲,同時愣了愣,這才發現突**況似乎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四個人好歹開始交換所見所聞,並滿屋子尋找那個寶匣。

匣子很容易找,它就被放在妝奩中最下層,本來應該有個小鎖的,但鎖已經被斬斷,匣中金銀珠寶也有一大半不翼而飛。

楚姿黑著臉:“還真是為財?”

“不、不對,這匣子明顯是剛剛被翻出來的,如果是為財的話,為何殺人當日不取?”

“會不會是那天沒找著?”

幾人爭論半天,回頭卻發現費勁蹲在妝奩下,滿臉疑惑不知在想些什麽,韶九宵上前詢問,卻聽見他捏著自己下巴嘀嘀咕咕道:“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洛副堂主武功好,月芍姑娘身體弱,為啥要先殺個武功好的硬茬子,反而對月芍姑娘幾次三番失手?”

剛才那黑影居然還讓這麽個神誌不清的弱女子有機會叫出聲來,真的,太奇怪了。

“你的意思是,吸血怪物自始至終都沒想要殺月芍?”

那麽問題來了,吸血怪物為什麽不殺月芍?第一,他們可能是同謀;第二,吸血怪物對月芍有別的想法;第三,確實出現了某種意外導致沒殺成,比如說洛涉川拚死保護心愛的女子,為她爭得了一線生機。

“第四。”楚姿指指外麵的腳印,“也可能剛才那黑衣人並不是吸血怪物。”

如今洛府因缺人打掃,院內滿是塵灰,此刻除了費勁等人走過之處外,還可清晰地看到剛才那黑影所留下的痕跡。那腳印腳掌寬大,明顯是個成年男子,與當日洞房中血腳印完全不同。

韶九宵與李忘憂對望,心中同時在想,若不是吸血怪物,那麽這黑影必然與月芍有關。而與月芍來往的不是樓中姊妹就是曾經見過的客人。

就在眾人頗多揣測之時,繡榻上傳來一聲輕吟,那美麗女子已悠悠醒轉。楚姿忙關切地上前倒了杯茶問道:“洛夫人感覺如何,來,喝口水。”

月芍臉色迷茫,顯然一時記不清剛剛發生了什麽,視線在四人身上轉來轉去。忽然她嘴巴微張,終於憶及自己受襲之事,驚恐地一把推開楚姿,連滾帶爬躲到費勁身後,瑟瑟發抖地扯著他的褲腳:“不要殺我。”

看來受驚嚇引起的驚魂之症並未有多少好轉。

費勁還是第一次被女子抱腿,非常好脾氣地任由人家拉著,同時還勸慰道:“你放心,那個人已經被我們趕走了,不會來殺你。”然而月芍仍舊抖得像篩糠一樣,小聲嘀嘀咕咕:“紅色……紅色的怪物。”

她仿佛把費勁當成了救星,其餘無論楚姿、李忘憂還是韶九宵隻要靠近她,她就開始尖叫,固執地隻肯接受費勁保護。

這還真是奇妙,畢竟四人中李忘憂溫雅、楚姿俊秀、韶九宵更不用說,是號稱“一張臉迷倒江湖好漢”的存在,唯有費勁因氣勢過於凶惡,向來叫人敬而遠之,這還是初次有人抱著費勁不放嫌棄其餘三者的。

李忘憂隻好站得遠遠的循循善誘:“洛夫人是否看見了那吸血怪物,它究竟有何特征?”

“紅色……紅色的怪物……小怪物……”

“小怪物?是個小孩嗎?”

“不是人!紅色……小怪物……血,喝血,啊啊啊啊啊。”喝血兩個字仿佛刺激了她自己,月芍開始拚命搖晃,拽得費勁也東倒西歪。

韶九宵見月芍實在說不出什麽,沉著臉不顧尖叫聲上前一指點了她的昏睡穴,將人從費勁褲腿上扒下來放回床榻安置。

李忘憂繼續一本正經地說凶案。

“洛夫人說那吸血者是個小怪物,你們覺得如何?”先前他們都覺得那串血腳印像是女子所留,卻未想到孩子也可能有如此嬌小足跡。

主要是誰也不會相信稚齡孩童能瘋狂殺人。但如此一來,線索更加紛亂,洛涉川之死簡直越來越撲朔迷離。江湖上又何曾有武功如此之高的孩子?為何要跟洛涉川過不去?

淮海派根本都算不上正統的武林中人,若是因生意糾紛,買凶或許有,可做成這副場麵就太稀奇了,生怕不夠高調怎的?

韶九宵嚴肅地扯了扯費勁的褲子,又拍拍他身上剛才被月芍碰過的地方,忽然想到什麽:“不對,我還是覺得此事針對的不是洛副堂主。李兄,我記得你先前說過,吸血怪物殺人之事早已發生過是吧。”

“沒錯。”

“死去的那兩人與洛副堂主認識嗎?”

“據我所知,應該沒有。”

“那兩人之死你可有調查出什麽端倪?”

“慚愧,兩人所在門派都想息事寧人,並不讓在下插手,不過他們的死因確與洛副堂主是相同的。”

很好,既然吸血怪物是個連環作案的殺人狂,那麽就算與被殺之人有仇,也絕不單單是與洛涉川的仇。可洛涉川根本不認識之前的死者,那麽幾人之間的聯係會不會是……

韶九宵輕輕擊掌:“看來無論如何,我們非得去晴嵐閣一遊了。費少俠,來來來,我帶你去個有趣的地方。費少俠?”

換了尋常,費勁肯定早就湊上來問什麽地方哪裏有趣了,這回居然沒有反應。韶九宵疑惑地轉頭,就發現費勁趴在床邊,整個人差點湊到月芍身上,頓時大吃一驚。

“費少俠,你你你在做什麽?”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單純有趣的妙人嗎,怎麽去了一趟流花雅會竟變得跟他一樣風流不羈了?雖說月芍確實美麗,但人家夫君新喪,自己還神誌不清,這樣,不太好吧。

就聽費勁大惑不解地說:“我在看她的臉。小紅,我總覺得她長得怪怪的。”

怪怪的?這是什麽形容?月芍如此模樣無論放在哪個苛刻的男子眼裏都算得上美貌,費勁居然看半天還說她長得怪,這……

韶公子風度翩翩地走上前,裝模作樣地打量月芍一番,點評:“就是妝濃了點,大概是從前在煙花之地帶來的習慣,不過這個頭發梳得不錯,每天能省大半個時辰呢。”

月芍此刻依然是當日在流花雅會梳過的慵懶髻、半麵妝,比起畫全臉確實更省時間,不過別有風韻。

這妝容雅會當日遠遠看著清麗淡雅,如今近看卻並不算是淡掃蛾眉,其實很費了一番心思,脂粉厚重,隻是勾畫得巧妙,若非湊得極近無法察覺。

費勁對這些女子梳妝打扮之事也無甚心得,隻好半信半疑地“哦”了聲,被韶九宵拉著出了門。離開洛府時,那位老管家依舊在後麵千恩萬謝地不斷鞠躬,弄得人陡然覺得肩上擔子沉重。

既然定了要去晴嵐閣找線索,幾人便回客棧重新換了幾身花團錦簇、一望即知十分富貴的衣服,改頭換麵裝作風流輕薄哥兒往煙花之地行去。

誰知到了晴嵐閣,本該迎來送往之處卻門扉緊閉,全無半點熱鬧景象。

韶九宵幾人等了半天,才抓到個路人問他情況,那人神神秘秘地湊過來說:“這你們居然不知道?晴嵐閣花重金請的花魁從良了,把城中的男人氣個半死不說,成親當天花魁還克死了老公。如今都說晴嵐閣的姑娘克男人,她們實在開不得門,怕是在裏麵咒那花魁呢。”

“有客來她們也不迎?”

“哪兒還有客,就是有,說不定也是吸血怪物!幾位若是找姑娘消遣,那邊的戴月居也挺好,還安全。”

那可不行,他們又不是真來找姑娘,他們是來探聽月芍之事的,隻沒想到洛涉川之死影響居然這般大,把個晴嵐閣都弄得快關門了。

韶九宵沉思了半晌,忽然對費勁招招手:“費少俠,身上帶著銀票沒?來給我一張。”

“哦,好的。”費勁雖然不明就裏,但對於小紅大俠,他向來不吝嗇這種身外之物,隨手就拿了幾張給他。韶九宵又撿了塊小石頭,用銀票裹巴裹巴,使出五成功力當暗器從窗間扔了進去。

很快就聽裏麵“哎喲”一聲,有人破口大罵起來:“哪個不長眼的嫌命長敢打老娘,都怪月芍那該死的小蹄子,搞得生意都做不成。這麽大的石頭想殺人啊,哎喲,這……這是銀票?”

“沒錯這位姐姐,若讓哥兒幾個進去快活快活,銀票還多的是。”

“吱嘎”一聲,大門被打開了,韶九宵露出勝利在望的微笑。

幾人當下被晴嵐閣的鶯鶯燕燕像恭迎聖駕似的請進了閣中,這些姑娘們顯然有好些天沒開張了,這一下子看到四個非富即貴的公子,眼珠子都差點冒綠光,爭相上前來倒茶、唱曲。

晴嵐閣的媽媽更是拿著銀票笑得見牙不見眼,花蝴蝶一樣轉來轉去:“幾位客人一看就是有眼光的人,知道這秦淮河兩岸啊,就數我們閣中的姑娘最漂亮。哎,那些沒品位的家夥都去什麽戴月居、紅綺樓、碧玉軒,真真錯過了美人兒!幾位看看,喜歡哪個?今天專門伺候幾位!”

韶九宵顯然見慣了這種場麵,對此遊刃有餘。費勁雖然覺得新奇有趣,但那些姑娘不太敢往他身邊繞,一窩蜂地去拉扯看上去最嬌小的楚姿,有些還趁機摸摸楚姿的臉捏捏他的手,弄得楚姿驚慌失措。

姑娘們見狀哄堂大笑:“哎喲這位公子唇紅齒白還這麽嬌俏,怕不是個姑娘吧。”楚姿的反應一看就沒來過這種地方,她們最喜歡戲弄這種客人,一時連“夜魔”都沒楚姿受歡迎。

楚姿真是沒轍,他又不能一拳一個送這些美嬌娘上西天,隻好蹦躂著高聲叫:“姓費的!李先生……李先生……救……我……”

李忘憂哭笑不得地把楚姿從姑娘堆中拉出來,一邊幫他擋著那些四處遊走的纖纖素手、一邊處變不驚地跟鴇母搭話:“不知這位媽媽貴姓?”

這中年婦人在晴嵐閣已待了多年,年輕時也曾是紅極一時的姑娘,不過年老色衰後便再沒有人與她問名道姓,此時竟有些受寵若驚:“公子是在問奴家?免貴姓吳,便是那口天吳。”

“原來是吳姑娘。”李忘憂頓了頓,便向其餘女子說,“諸位都請下去吧,在下想與吳姑娘說說話。”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

年輕美貌的妓子們麵麵相覷,俱都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見了什麽。就連那鴇母都震驚異常,心想這是怎麽回事,四個財大氣粗的公子哥兒進得這煙花之地來,放著年輕漂亮的姑娘不要,偏要跟她這個老媽子說話?

他們……該不會是有什麽特殊嗜好吧?她連忙捏著手帕擦了擦額頭的虛汗,推脫道:“各位說笑吧,奴家這都什麽年紀了,再見客沒有道理。若是這裏的姑娘諸位瞧不上,我再請幾位來就是。”

韶九宵已經明白李忘憂的打算,連忙也上來留人:“吳姑娘不必害怕,我們不是歹人。今次來也並非要做些別的什麽,就是想聽些過去的故事,想來吳姑娘是知道不少的,纏頭絕不少一星半點兒。”說著又拍拍費勁肩膀,往他胸口戳一戳。

費少俠已經領會了這種暗示,下意識地掏出張銀票遞到韶九宵手中,鴇母見了果然心動,卻仍有些半信半疑:“公子們是想如何打聽?”

“就打聽些事,也不用去哪兒,吳姑娘,你看大堂如何?”

他們一口一個姑娘把吳媽媽哄得心花怒放,她又得了銀票在手,終於答應下來,與四人在大堂落座,叫丫頭們沏了茶上來閑談。

幾人東拉西扯了一陣子,終於把話題引到了月芍身上。

吳媽媽聽到這名字就露出厭惡嫌棄的神色,將茶盞往小幾上重重一放,冷哼道:“快別提她這個倒黴鬼,當初花了我們多少錢堆出這棵搖錢樹,樹還沒搖起來呢,先自己長腳跑了。”

費勁本來聽不太懂那些長篇大套的閑扯,聽到這裏倒是來了勁兒:“搖錢樹是什麽樹,怎麽還長腳呢?”他在山上的樹兄弟們好像沒有這一種啊。

“噗!”楚姿差點沒把嘴裏的茶給噴出來,吳媽媽也笑得不行,連連說這位公子真是風趣。

韶九宵小聲解釋了是指月芍,費勁就正了臉色:“洛夫人是個人,怎麽能說她是樹,何況她也沒跑,我聽說,出了銀子贖身才能從良的。你們既收了錢,不該如此說。”

理雖是這麽個理,但在晴嵐閣看來,經過流花雅會之後月芍肯定能給閣中帶來源源不絕的金銀財寶,比起那些贖身銀子就完全不算個啥,但她也不好反駁,隻好尷尬地說:“嗨,她要贖身嫁人,我們也沒攔著不是?偏偏嫁了個短命鬼,還鬧出這種事,弄得我們都快關門了,真是晦氣。”

費勁還是覺得她們這麽說不對,不過那邊韶九宵已經接口了:“這喜事變喪事,誰也料不到。真可惜了的,想月芍姑娘從前在此時,應該非常受歡迎?”

吳媽媽一拍大腿:“可不是嗎,真不是我吹,滿金陵城都找不出她這樣美貌又獨特的美人兒。先前真是遠近聞名,多少男人都以一親香澤為幸。隻一點不好,她固執得很,喜歡那慵懶髻、半麵妝,就天天梳著遮去半張臉。”

如此行為雖然初時能吊人胃口,可天天沒點新鮮模樣,客人們還是得看膩呀。

“好在月芍心靈手巧,就是半邊臉上妝也能弄出花兒來,抱怨的人也不多。”

從來都隻畫半麵妝,從不改變發型?聽吳媽媽絮絮叨叨了半天,李忘憂適時地放下茶杯,笑道:“月芍姑娘這麽紅,入幕之賓中深深愛慕她的男人想也不少。”

“那確實,花魁麽,自然愛慕者眾多。不過她也是個軟和脾氣,十分知情識趣,對所有來客都溫柔小意,所以能留住人。欸,不過,說到這兒我倒想起個怪事來。”

此言一出,聽眾紛紛挺直了腰板,做側耳傾聽狀。老鴇見狀頓時也有了些在講驚天大秘密的緊張感,壓低了聲音悄悄說:“她對所有人都很殷勤,偏偏對一位客人不假辭色,甚至幾次三番說她厭惡這人,叫奴家不要放人進來。”

有情況。脾氣好、對所有客人都小心殷勤的月芍居然會這麽明顯地討厭一個人,那說明這個人,很特殊。韶九宵故作不屑,搖頭道:“怕是個登徒子吧。”

吳媽媽又被他逗笑了,真個是笑得花枝亂顫:“來我們這種地方的難道還有正人君子不成?不過說到那位客人,好像是姓孫吧,倒真像個正經人。”

當時月芍對這孫公子極其厭惡,無論他拿再多的錢出來都不太願意見他。而那孫公子呢,卻是沉默不語又癡心不改,總是每天都風雨不動地來看她,看到她也不做別的什麽,就靜靜地看、遠遠地看。

吳媽媽久曆歡場,顯然這種事兒也見多了,唏噓著搖搖頭:“我倒是覺得孫公子挺不錯,還想著月芍以後若是從良,可以嫁給他,誰知這小祖宗又在流花雅會上來了這麽一出!不過有些奇怪,流花雅會那日,倒不見孫公子人影。話說回來,他還會武功呢,先前有個江湖莽客欺負月芍,被孫公子看見了,打得是雞飛狗跳。”

韶九宵與費勁頓時雙雙精神一振:“他會武功?”不過兩人精神一振的原因大概不同。

“對呀,當天打得厲害,樓裏都看見了,還踢壞了窗戶。”

來晴嵐閣果然是來對了。韶九宵興奮地站起來,見李忘憂與楚姿也露出笑意,費勁也挺高興,不過他高興大概是想跟什麽孫公子打一場。

“多謝吳姑娘了,最後還想問一問,可記得那孫公子身量如何、名字叫什麽?”

吳媽媽見他們聽到個男人如此歡悅,心裏嘀咕不已,不過看在銀票的份上還是熱情地比畫到:“人不胖,大約有……這麽高,對,差不多。至於名字,倒有些想不起來了,仿佛是叫孫……孫沉?孫靜?哦對了,是孫默,他叫孫默!”

錯不了,她有回聽月芍就是那麽叫的。

聽此形容應該是那天在洛府見到的黑衣人了。孫默?幾人回想了半天,確信並未在江湖上聽過這個名字,也不知是哪個門派未出師的弟子,還是久未在武林中走動之人。

韶九宵沉吟片刻,幹脆說:“樓中哪位姑娘擅畫,可否幫忙畫出那孫默的模樣?”

“哎喲,這可巧了,奴家年輕時正是以雅善丹青聞名坊間的,幾位要畫,奴家可當場畫來。保證與那孫公子真人有八分相似。不過,奴家隻是個開青樓的,若是諸位找孫公子有什麽麻煩之事……”她笑眯眯地伸出手搓了搓。

韶九宵聞弦歌而知雅意,這回幹脆直接伸手到費勁胸口掏了銀票出來:“自然不與晴嵐閣相關,姑娘隻管畫。”

“公子真是爽快人。”

雖說鴇母自稱雅善丹青,不過聽者並不十分相信。誰知她一揮而就,當真畫技了得,幾人雖沒見過孫默,瞧那模樣十分逼真,若是對方走到大街上,絕對能當場認出來。

收了畫又得了消息的幾人心滿意足,被殷勤地送出大門,正欲走時,原本一直看上去懵懵懂懂雲裏霧裏的費勁卻忽然開口問:“那個,洛夫人哦不對,月芍姑娘,她是一直都在這裏的嗎?”

李忘憂說月芍受過虐待,若是從小長在這晴嵐閣裏,就是這幫人幹的。

吳媽媽怔了一怔,繼而搖頭:“幾位聽口音就是外地客,這事兒說來慚愧。金陵本就以美人聞名,晴嵐閣從前並沒什麽拿得出手的頂尖姑娘,是花了重金將月芍請入門的,精心當花魁培養了兩個月,正是想讓她在流花雅會上一舉成名,打響晴嵐閣的名聲。誰知道錢花下去了,她卻一下子要從良,唉……”

費勁點點頭,原來不是她們幹的啊,那就算了。

而李忘憂則挑起眉,顯是先前沒想到這層,忙接口道:“那月芍姑娘是哪裏人?又是什麽時候進的晴嵐閣?”

“三個月前吧,聽她自己說,出生在蜀中八台山那邊兒,不過人是從丹陽過來的。”

丹陽離揚州、金陵都不遠,她從丹陽過來,路倒是很順。

遊方郎中仿佛想通了什麽,又仿佛更加困惑,喃喃自語:“丹陽?上一次吸血怪物出沒的地點正是丹陽。”

這麽說,這連環殺人案果然與月芍有關!隻不知鴇母提到的孫默又是個什麽角色,怎麽看,月芍這樣的弱女子要動手害死武功高強的成年男子都是極為艱難的。

莫非真是合謀,可究竟圖什麽呢?聽上去無論月芍和孫默都不缺錢財,而且為何要吸血那麽恐怖?

楚姿見李忘憂入神了,低聲喚他:“李大哥,先找到孫默要緊,他必然還在城裏。”

李忘憂默默點點頭。

雖說要找孫默,但偌大一個金陵城,繁華至極,人口粗略估計不下數十萬,茫茫人海大海撈針,一個個尋真不知要尋到何日去。

不過好在孫默既然對月芍情根深種,想來總是按捺不住要去看她的,韶九宵等人便商量了個守株待兔之計,時刻緊盯月芍。

隻是洛府闊大,他們又隻有四個人,僅是守在外麵的話哪怕日夜輪換一刻不歇地盯著也難免有疏漏之時,最好還是得有人守在月芍身邊。

但四人俱是男子,且那天與黑影交手都暴露了長相,若跟在月芍身邊不方便不說,也很容易打草驚蛇嚇走目標。幾人在客棧商量了半天也拿不出個章程。

楚姿捏了顆瓜子兒優雅地剝著吃了,忽然計上心頭:“長相不是問題,那天交手那麽匆忙,他肯定也沒看清。我給你們都畫上妝,保證改頭換麵。”

李忘憂點點頭:“此計倒是可行,隻是現在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女俠護在洛夫人身邊。”

雖說是保護,但自從晴嵐閣吳媽媽說月芍從丹陽而來後,她身上的嫌疑也驟然重了起來。找個習武之人時刻待在月芍身邊,也具備監視的意思。

幸好他們反複確認過月芍並不會武,想來若她當真做過合謀殺人之事,也是用了別的手段,隻需時刻保持心神警惕就行。

而費勁聽李忘憂這麽說,連忙提出最近金陵城裏其實有挺多女俠的,而且他都認識,可以幫忙找一個。

李忘憂頓覺奇異:“哦,費少俠交遊竟那麽廣闊?那倒是方便了。”費勁聽了誇獎也很高興,滿臉笑嘻嘻。

而韶九宵則若有所思地盯了他一眼,心想這人什麽時候居然認識了這麽多女俠?剛想說點什麽,楚姿已經扶額唏噓起來:“認識是認識,可絕不是什麽交遊廣闊。李大哥你別信他的,真要跟他去找那些女俠,保證被臭雞蛋爛菜葉子打出來,洗三遍澡都去不掉那臭味。”

畢竟隻有他親眼見過費勁當初是如何對待那些女俠的—打趴下再說幾句手下敗將都是輕的,簡直“罪行累累”。

偏罪魁禍首還滿臉茫然:“啊,為什麽要用臭雞蛋爛菜葉子打我,我們不是相處得很好嗎?”

楚姿笑:“因為你是武林公敵呀。”

“好像也對。”費勁就這麽被說服了。

結果問題回到了最初,他們還是找不到人跟在月芍身邊,這時楚姿眼風從眾人身上掃過,又得意地笑起來:“別急,我還有個主意。”

他招招手,讓大家把頭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你們誰男扮女裝一下不就好了嗎,我保證幫忙打扮得沒有一絲破綻,誰來?”

唇紅齒白的小少年說完了還誌得意滿地嘀咕:“我看李大哥就不錯,那天隻有李大哥忙著進屋看洛夫人,那孫默估計都沒看見他。”結果話還沒說完,就感覺三個人六隻眼睛都紛紛落到了他臉上。

楚姿瞠目結舌,半天才指指自己:“……我?”

韶九宵笑了:“楚少俠,這裏隻有你扮女子最像,若是李兄來,他這身高就—”

“啪!”楚姿捶了桌子一下,怒道:“我怎麽感覺你在說我矮呢?”說完又將求救的眼神遞向費勁和李忘憂,可惜費勁壓根看不見,李忘憂則一本正經地咳了兩聲,附和道:“在下也覺得楚少俠不錯。”死道友不死貧道,反正不是他扮就行。

而且客觀來講,他們四人中還真是楚姿最適合。韶九宵固然俊美無邊,然而一看就是男子的俊美。費勁不用說了,氣勢太淩厲。他嘛,咳,反正他不幹。

最後被自己出的主意坑了的楚姿隻好不情不願地去找胭脂水粉,誰知搞清楚了他們要幹什麽的費勁卻忽然語出驚人:“要不我來扮?”

韶九宵起身的動作一頓,差點被自己衣角絆倒,不可思議地回頭望向費勁……想不到費勁還有這種愛好啊。旁邊李忘憂也露出微妙神色,隻有楚姿感動不已,眼淚汪汪地牽著費勁衣角,豎起大拇指。

費勁雖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卻覺得氣氛有點不太對,於是真摯地解釋道:“我覺得小楚應該不想再穿女子衣物了,況且先前洛夫人好像也挺信任我,要不還是我來吧。”

反正在他看來女子的裙裝與他自個兒喜歡的寬袍大袖也差不離。

聞言楚姿麵色微變,他內心深處確實有些抗拒代表著過去的東西,隻沒想到看上去大大咧咧的費勁如此細心,他不由得說了聲謝謝,這回真摯多了。

倒是李忘憂敏銳地抓住了一個字:“再?”這麽說楚姿以前也穿過?說起來,這少年仿佛是有點眼熟。

韶九宵深深地看了費勁幾眼,見李忘憂似有所覺,忙輕描淡寫地岔開話題:“小費啊,那你不僅要穿女子衣衫,還要學女子走路、說話……出恭。”

“呃,出恭這個就不必學了吧。”楚姿擦了擦汗,決定遠離這個口無遮攔的風流劍客,忙拉著費勁挑衣裳首飾去了。剩下李忘憂與韶九宵大眼瞪小眼,李忘憂便微笑:“看來幾位很有故事。”

韶九宵立刻報以同樣捉摸不透的笑容:“李兄看上去也不像個單純的遊方郎中。”

當夜,韶九宵、李忘憂與楚姿將已作女子打扮的費勁送到洛府,麵不改色地告訴老管家:“老人家,洛夫人如今身體有恙,身邊沒個丫鬟服侍也不成。這丫頭是我們千挑萬選出來的,做事細心勤謹,就讓她給您幫把手吧。”

老管家激動得差點沒來個三跪九叩,心想這幾位實在仗義,隻是……他打量著一身鵝黃長裙、動作奇異地捏著繡帕的“丫鬟”,驚歎道:“這丫頭好高的身量。”都等同正常男子了。

韶九宵依舊笑得如春風般溫暖,有理有據地解釋:“高些好,洛夫人看著安心。”

“也是。”老管家點點頭,又盯著費勁的手,“這手怎的也這般粗大?”

常年拿斧頭當劍,能不粗大麽?

韶九宵繼續胡扯:“特意選的,這樣的丫頭才能幹重活,不喊累。”

“說得好啊,幾位真是實誠人。”老管家更開心了,還叫費勁抬起頭來,費勁臉上讓楚姿上了不少脂粉、倒也有模有樣,隻是那股氣勢實在沒法兒全部收斂,老頭嚇了一跳,脫口而出:“這丫頭麵相好凶!”而且還有些眼熟。

韶九宵連忙拿扇子擋了臉,重重咳嗽幾聲,繼續編:“哎,如今洛府無人,正要這樣氣勢足些的丫頭,才不至於讓洛夫人被人看輕了去。”

原來如此。老管家徹底認同了韶公子的瞎話,趕緊把費勁帶到西偏院,讓他服侍夫人。

月芍近日都在喝安神湯,每日要睡上五六個時辰,據說醒來時神智也略有清醒,不像先前那麽瘋癲了。按大夫的說法,隻要再喝幾日湯藥,應該能夠痊愈。

費勁進去時月芍還在睡夢中,他想了想,便大馬金刀地往桌邊一坐,按韶九宵他們的吩咐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洛夫人看。看了一會兒又覺得看不清,幹脆連琰菁晶也拿出來,舉在眼前繼續盯。

盯著盯著,他又覺得桌子離床似乎有些遠,便拖著那花梨木的圓凳一點點開始往床的方向挪。

而其餘三人見屋裏已經妥當,便回去讓楚姿化了妝容,分別扮成賣餛飩的、打更的以及梁上君子,四散在洛府周圍,布下天羅地網隻等孫默上門。

至人定時分,有人趁夜而來,敲響了洛府的大門。

是的,敲門。

韶九宵的餛飩攤子就支在洛府門口,他抬頭望了那人幾眼,見對方手裏拎著幾帖藥,想是藥堂給洛夫人送藥的,便繼續吆喝賣他的餛飩。

李忘憂打著更路過,對韶九宵使個眼色,表示自己這邊暫時也沒有動靜。楚姿整個人都在西偏院的房頂上,可疑人士沒見著,隻看到老管家帶了那送藥之人過來,還不斷地詢問洛夫人病情。

那送藥者是個老實憨厚的中年漢子,細心解釋新開的藥方很有效,想來洛夫人應該馬上就會好了。因如今洛府無人,他甚至搬了藥爐子,幫忙煎起藥來。

大概近日的藥都是這人煎的,老管家十分放心地離開了西偏院。楚姿瞧著那人也是勤懇,盯著藥一動不動,直煎了兩個時辰。

此時已是夜半,楚姿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忽見那人拿起煎好的藥,左顧右盼之後,直接去推月芍房間的門。誰知門一被推開,那中年男子卻愣在大門口,下意識地喊了聲:“你是誰,在幹什麽?”

房間裏,女子裝束、動作卻全然不像女子的費勁正站在床邊,彎腰想去掀開月芍臉上那遮住半張臉的慵懶髻。他此前端詳了半天,越看越不對勁,終於決定要親自動手瞧一瞧,偏那麽巧被人撞見。

那人大概以為他想對月芍不軌,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連藥都不顧直接衝上來,從懷裏掏出個暗器就往費勁臉上擲。費勁伸手一接,湊到眼前,哪兒是什麽暗器,竟是條香噴噴的小魚幹。

就在這愣神間,中年男子已經來到床前,把月芍護在身後:“你要對她做什麽?”

咦?這人武功好像很不錯啊,擲暗器的手法簡直爐火純青。費勁頓時樂了,笑眯眯地說:“我不想對洛夫人做什麽,我想對你做。”

當一身女裝氣勢凶惡的費少俠說出這句話時,整個屋中頓時變得寂靜無聲。

“咚!”房頂上好像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

滿臉憨厚的中年男人呆立當場,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個身材高大氣勢凶惡的“丫鬟”對自己說了些什麽,頓時漲紅了臉,連說三個“你”字,然而終究接不下去後麵的話—也實在沒法兒接。

於是他隻好悶著頭又掏出把小魚幹來,幹脆地跟費勁開打。

費少俠因要扮丫鬟,那柄太顯眼的渻礫劍就沒帶在身上,此時空手接暗器身形依舊神妙,晃得來者頭暈眼花。隻是因對月芍的房間不太熟悉,時不時得撞上點兒什麽。

這看在中年男人眼中就好像費勁武功拙劣、偏偏運氣逆天,雖然跌跌撞撞但總是能意外避過暗器,當下拿出更多的小魚幹來,屋中彌漫起濃濃的魚幹香味。

卻說從房頂上被費勁那句話驚下來的楚姿總算爬起來,立刻朝空中放了支煙花知會其餘二人,自己則率先衝入房中,加入了戰鬥。

那假意送藥的家夥見又進來一個,臉色更加難看,邊打邊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們究竟是什麽人!要對她做什麽!”言語中透露出對**女子十分的關切。

楚姿心下一動,收回拳風豎眉喝道:“我們是洛府管家請來保護洛夫人之人,你這小賊,莫非還想來個惡人先告狀?”

此時收到消息的韶九宵與李忘憂也雙雙抵達此處,“夜魔”慣常是用他那柄風流劍劈開了洛府大門堂堂正正闖進來的,腰間還別著費勁托付給他的祖傳“大寶劍”。

而李郎中倒是省了力氣,跟在後麵踏在洛府大門的殘骸上毫無愧疚之色,本來麽,又不是他幹的。倒是洛府老管家被嚇得不輕,外衣都沒穿就跑出來查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西偏院燈火通明,那中年漢子聽了楚姿的話,臉上閃過驚訝之色,慌忙收了暗器語無倫次地解釋:“抱……抱歉,我不是惡人,我隻是想看看月……洛夫人她好點沒有。不……不知諸位是來保護她的,得、得罪了。”

他看上去真的很懊惱,滿臉沮喪神色,收暗器的動作也幹淨利落,甚至趕在別人收招之前就停了手,也不怕是別人詐他想趁機暗算他。

見他如此實誠,楚姿暗中向費勁拋了個眼色,想大家配合著再套點話出來。然而費勁根本接不到人家暗示,聽對方如此說也立刻收手,還巴巴地安慰他:“沒什麽,這種誤會也常常有的,畢竟深更半夜。”

“咳咳。”在門口莫名其妙聽了半天的韶九宵清了清嗓子,先把“祖傳大寶劍”遞給費勁,繼而接口說:“正是,就算閣下想探望洛夫人,也該白日備禮下帖子上門,大半夜不請自來是何道理呢,究竟有何圖謀?”

可惜此人長得與畫像半點不像,不是他們要等的那隻“兔子”,不過也好總算抓到點什麽,與洛涉川之死未必沒有關係。

那漢子見又來兩個男人,不由得有些緊張,死死擋在床前不讓開:“你們又是誰!”

楚姿擺手:“一夥兒的。”

李忘憂點頭:“對,一夥兒的。”等等,這個形容怎麽感覺怪怪的,聽上去不像好人?

好在那中年人並未誤會,反而鬆了口氣,低著頭說:“原來洛……洛府請了這麽多人,這……也好。”聽他說得那麽深情,莫非也是月芍的愛慕者之一。

隻是還未等他們多說幾句,**忽然傳來極輕的喘氣聲,原本昏睡中的月芍緩緩睜開了眼,想來是剛才打鬥動靜太大,將她驚醒了。

中年男子見狀立刻轉過身緊張地盯著她:“月……洛、洛夫人,你沒事吧。”

美麗的女子臉色蒼白、神情虛弱,長長睫羽微微顫動,讓人無法不心生憐惜,她茫然盯著出現在視線中的那張臉片刻,眼神漸漸清醒過來:“孫默?”

這下輪到韶九宵等人目瞪口呆—啥?這中年憨厚漢子就是孫默?可是不對呀,他長得跟吳媽媽的畫像沒有一絲一毫相像啊!

韶九宵不信邪,還從袖中把那卷畫拿出來展開,不停地在中年漢子和畫上男子之間比來比去。

“哎呀,風馬牛都沒有這麽不相及。”楚姿踮著腳邊看邊搖頭,嘖嘖連聲。他們要真按這圖去抓孫默,就算抓十輩子都抓不到。

隻有費勁如今注意力都在孫默、月芍這邊,聽月芍聲音清醒、意識明白,便出聲道:“洛夫人,你清醒了?”終於不會喊著小怪物,也不躲他身後了,這安神湯真是沒白喝。

月芍秀眉緊蹙,努力撐著想要自己坐起來,孫默見狀連忙伸手去扶,卻被月芍略帶薄怒地趕開,狠狠瞪了他一眼,好不容易坐起來就環顧四周,滿臉糾結地問:“你們是誰,為什麽在我房裏,阿川……我夫君呢,他去哪兒了?”

孫默嘴唇嚅動了幾下,想往前走,卻後退幾步,似乎有些無措,韶九宵他們也是心情複雜。糟糕,清醒是清醒了,卻看著不大正常的樣子。這是把洞房那天發生的事兒都給忘了?要命,現在該從哪兒給她找個活的洛涉川去。

不過,阿川?聽上去月芍與洛涉川的感情似乎不錯,半點都不像是在流花雅會上接連被兩個男人拒絕後的備選。

以及,她果然討厭孫默。

隻是,對孫默的厭惡不加掩飾,對孫默的熟稔似乎也非同尋常……對方深夜出現在她床邊,醒後見到那張麵孔,她下意識間沒有驚恐也沒有訝異,而是厭惡地驅趕,熟練得仿佛這種情況已發生過千百次。

聲稱要從良那天她先指李忘憂,後指費勁,洛涉川上台,她也就隨口同意,可見嫁的對象是誰,她根本不在乎,隻想離開煙花地而已。

既如此,為什麽不能是孫默?

偏偏就不能是孫默。

她隻拒絕孫默。

韶九宵目光在兩人身上一轉,帶上一抹迷人的微笑走到床前,用讓人隻覺春風拂麵的溫柔聲音說:“洛夫人忘了,洛副堂主這幾日都去淮海派內處理事務,怕是不得閑。”

邊說還邊用一雙深潭般的眼睛盯著月芍看,月芍似乎被他那無時無刻不在散發的魅力給征服了,略有些恍惚地應到:“對,是這樣,我差點忘記了。”

韶九宵見時機正好,那中年漢子則又是警惕又是擔心地守在旁邊,仿佛絲毫不為月芍剛才的拒絕動氣,便幹脆展開那張畫給月芍看:“對了洛夫人,你可認識此人?”

月芍茫然地看了兩眼:“不知。不過這畫的筆法……像是從前閣中吳媽媽的手跡。”

韶九宵不意外這女子眼力如此細致,便也不隱瞞:“正是晴嵐閣吳媽媽幫忙畫的,因我們要尋人,吳媽媽說她見過,給了這幅畫。”至於尋誰他就不說了,畢竟旁邊還站著個疑似本人。

誰知月芍聽了竟“嗤”地一笑:“那你們怕是尋不著了,吳媽媽畫技雖好,記性卻不是一般的差,從來沒畫對過人。”

果真被坑了。

月芍笑完了倒也沒忘記先前疑問,臥室裏突然出現幾個陌生男女,也好在她從前是風塵女子,不然早就失了顏色。便此時也是不安:“諸位究竟是?”

韶九宵見好就收:“洛夫人不必害怕,在下幾位都是洛家請來看家護院的,因剛才聽見夫人屋中有響動才過來,卻是見著此人,看來夫人與他認識?”

這番說辭正是借了楚姿的瞎話,不過認真說起來倒也不算說謊,起碼費勁還真是老管家帶進來的。

“認識。不,你們給我把他趕出去!”月芍先是鬆了口氣,瞥見做錯了事一樣垂頭站在床邊的孫默,頓時臉上又浮現怒氣,“以後再見到他,不要讓他進門!”

孫默立刻急了,搓著手叫道:“月……月姑娘,我……我隻是,那個。”

月芍臉上頓時升起嫣紅怒色,纖纖玉手指著孫默,口中毫不容情:“什麽月姑娘,這裏沒有月姑娘,我是洛夫人,我夫君是堂堂淮海派武事堂的副堂主洛涉川!”

孫默立刻扭著衣角,賠著小心認錯:“是我說……說錯了,你不……不要生氣,我隻是想看看你過得怎麽樣,這就……這就走。”

韶九宵這時也看出了些端倪來,遊刃有餘地安慰她:“洛夫人不必生氣,我們這就帶他走,你且繼續休息,天還沒亮呢。要是缺了覺,眼下生烏青就不好看了。”

說著又去帶孫默,低聲指點:“她這時不想見你,你何必插在這兒礙眼?有什麽事過些天再慢慢來,先走吧。”

孫默猶豫片刻,跟隨韶九宵往外走去,不忘回身把門掩上。隔著緊閉的大門,他靜默半晌,小聲說:“那藥是大夫開的,趁熱喝,對身體好。”

**的月芍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聽見,盯著華美的幔帳一動不動,許久,慢慢合上了眼睛。

幾人在外麵聽了半天,裏麵終於傳出悠長的呼吸聲,再不聞其他動靜。

在西偏院外探頭探腦了大半天的老管家這才小步顛兒顛兒地跑上前來詢問究竟發生了何事,李忘憂忙安慰他隻是個誤會,是煎藥的人打翻了藥碗,把洛夫人驚醒了。

老管家半信半疑:“可是咱們家的大門……”

韶九宵聞言麵皮一緊,頓時尷尬起來:“實在不好意思,在下定會賠償的。那個,小費呀,再借我點銀票?”想他從前去見美人,也不知打破了多少大門,從來沒人敢叫他賠償。

偏這回洛府隻剩個寡婦孤老,也沒有美人邀請他來,不賠實在說不過去。

好在費勁十分仗義,聽了立刻找銀票,隻不過出了點小麻煩—“那個,小紅,好像沒有了。”畢竟他從來也沒有勤儉持家的想頭,當然更沒有計算餘財的先見之明。

“咚。”“夜魔”腳下絆到不知哪塊凸起的石磚,摔了個趔趄。黑暗中隻有老管家點了盞孤燈,也看不清眾人臉上神色,就聽韶九宵充滿怨念幽幽地說:“老人家,改天我再把賠償送到府上,您放心,我韶九宵一言九鼎、決不食言。”

“哦、哦。”老管家可不是江湖中人,他開始努力地思考“韶九宵”是哪個,並覺得對方那語氣可能生活也挺困難,“幾位都是洛府的大恩人,不賠也沒什麽。”

幸而他們洛府別的沒有,錢倒是挺多。

“賠,一定賠。”韶九宵再度感覺到了深深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