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說,這鏢隊口中那凶殘悍匪與可憐小娘子正是費勁與楚姿二人,托搶來的……不對,托買來的這匹馬的福,他們終於在累成兩坨人幹之前風塵仆仆地趕到了金陵。

楚姿還在路過的小鎮中買了張麵具戴上,畢竟他長得確實有些惹眼,如今“明月仙子”剛剛“過世”不久,江湖中人對揚州第一美人記憶猶新,還是低調些不要冒險為妙。

不過臉遮得住,那不合身的衣裳卻遮不住,加上費勁也是通身奇服,雙人一馬極為惹眼。

本應買兩匹馬的,最後隻得到一匹,不得不委屈楚姿跟費勁同騎。

同騎就同騎吧,總比走路好,楚姿雖腹誹幾句,但也沒那麽嬌氣。隻是可憐的少年怎麽都沒想到,這不過是噩夢的開始。

伊始,費勁在前、楚姿在後,然而相安無事不過彈指,馬剛揚蹄躍出,楚姿就被掀了下來。好在他輕功尚可,不然大頭朝下栽進泥裏,真是要多丟臉有多丟臉。

可是當時也沒好到哪裏去。少年猝不及防掉在馬尾邊,灰頭土臉、目瞪口呆:“你會不會騎馬啊你?”

“會、會啊。”費勁略有些心虛,其實他住的山裏隻有野豬,那位野豬兄弟他也隻騎過一次,就紮得自己屁股疼。想來騎馬跟騎豬也無甚差別……吧。

配了馬鞍的馬背還很光滑呢。

這人看著就不會撒謊,楚姿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揮手把費勁往後麵趕:“走開走開,我來控馬,你還是乖乖坐著吧。”也不知哪家門派教出的傻徒弟,一大把年紀了馬都不會騎。

武功倒是絕高,就是招式有點怪怪的,回想當日望亭春一戰,總覺得對方把自己當樹砍。

於是第二次,楚姿在前、費勁在後。楚少俠弓馬嫻熟,馴服這鏢隊的馬匹手到擒來,拉著韁繩一騎絕塵。

然而—

“你摸我腰幹嗎,放手!”

“哦。”

“肩也不要碰!”

“可是小楚,不扶著我坐不穩。”

“我管你坐不坐得穩,臭男人不要碰我。喂,手摸哪兒,你摸我大腿幹嗎!”咦!真是癢死了—楚姿從小就怕癢,是那種決戰中要是撓他癢癢就會一敗塗地的怕。

費勁真的很無辜:“我們倆都是男人啊,這樣很奇怪嗎?”

也因此,今日金陵城鎮守城門幾位士兵們理所當然地把他們攔在城門前。

“什麽人!進城幹什麽!”

費勁雖看不清這座城,但聽見已然到了金陵,心中十分歡悅,便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興高采烈道:“我是來找手下敗將的,這城裏的人都要做我手下敗將!”

當然他言下之意是江湖人,可守城小兵又不混江湖,當下麵色大變,望望他那充滿重犯氣質的臉再望望那更有重犯氣質的斧頭,立刻圍上來要抓人歸案。

眼見自己要遭池魚之殃的楚姿連忙下馬解釋:“諸位,這是我家哥哥,生來就是個傻的,可憐得很。聽說金陵城中有好大夫,這回正要帶他來看病呢。”

楚姿與人打交道自然比費勁可靠萬倍,可惜戴了個怎麽看怎麽令人狐疑的麵具,又穿了套怎麽瞧怎麽像偷來的不合身的衣服,那些士兵半信半疑:“傻的,看病?看病怎麽還帶這種凶器?”

那斧頭上還有血痕,休想欺他們沒有見識。

身為一個練近身搏鬥武技的,楚姿也十分看不起這些武器派,尤其這個……“哎,幾位大哥,這不是什麽凶器,正是我哥的病因啊,不信你們問問他這是什麽。”

那小兵從善如流:“你,懷裏這是什麽?”

費勁拍拍渻礫,十分驕傲:“寶劍,我師父的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祖傳大寶劍。”

“噗,哈哈哈哈哈哈,還真是個傻的。行了行了你們進去吧,記得到了城裏不許縱馬傷人,否則官府不饒你們,明白?”

直到兩人牽著馬進了城,費勁還在問楚姿:“他笑什麽?”

楚姿高深莫測地回答:“可能家中夫人生了個大胖小子吧。”

金陵與揚州雖都繁華無匹,兩者風情卻截然不同。揚州如一位清新嫋娜的淡雅佳人,金陵則是嫵媚醉人的濃妝麗姝。一入金陵城,隨風撲來陣陣令人恍惚的暖香,將異鄉遊子圈入難以言說的溫柔懷抱中,使人不再思歸。

而今日的金陵,似乎更添一分豔色。

街上來往行人眾多,楚姿打眼一望,就瞧見七八個腰間掛著兵器的江湖人士,或單獨行走、或三五成群,紛紛往同一個方向去。

這不太對。金陵並非尚武之都,平日並沒有許多江湖中人出沒,忽然來了這麽些人,莫非是有什麽大事?

比起楚姿的疑惑不解,費勁就要開心多了。

他在揚州總共也就跟“明月仙子”打了一場,攪和完整座城都沒樹下幾個敵人,如今乍見數不清的武林同道,這在他眼裏可都是活生生的練武對手啊,是通向至高劍術“一步一殺”的台階!

於是費勁立刻上前幾步,拉住一名肌肉虯結的大漢,激動地說:“這位兄台,請問是否有空閑做我的手下敗將?我保證不用你太多時間。”

楚姿默默地往旁邊移了幾步,表示自己不認識這個男人。

那名肌肉大漢身高近八尺,別說俯視楚姿、便是俯視費勁也有餘,想來此生中從未被這般對待,意識到有人拉住他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愣愣地回答:“你說什麽?”

“我說,請問閣下是否有空做我的手下……”

大漢打斷費勁,已經怒發衝冠:“你再說一遍!”

費少俠這就不太明白了,自己本來就在重複請求,這人何必打斷他又叫他再說一遍,難道是山下武林什麽神秘的約戰規矩?於是他乖乖地點頭:“好的,請問閣下你是否……”

“找死!”這回還是沒等他說完那個肌肉大漢已經抽出背上那把九孔連環大砍刀當頭朝費勁劈來。

在眾人眼中,費勁的下場已經很明顯,不是缺胳膊斷腿,就是匍匐在地上哭喊求饒,膽子小的百姓早跑遠了,剩下都是些江湖中人,正津津有味地圍觀,還低聲討論費勁的一百種輸法。

偏就聽“當”的一聲,鋒利無比的刀刃被瞬間架住,硬是不能再往下半毫。

那是費勁鬼魅般地抽出了腰間渻礫劍,但擋住大砍刀的並非“劍刃”,而是那截木手柄。

別說圍觀者,便是肌肉大漢自己都十分震驚,懷疑眼神出了問題。這找死的家夥手中是把砍柴斧頭沒錯吧?砍柴斧頭嵌的就是根木斧柄沒錯吧?

一根爛木頭,居然能架住他千錘百煉的精鐵砍刀?不僅架住,而且絲毫無損,甚至還發出鐵器碰撞才會發出的那種回聲?

大漢忍不住收回左手揉了揉眼睛。

就在這瞬間,異變陡生。

誰也沒看清費勁是怎麽動的,似乎隻是恍神間,他已經從肌肉大漢身前矮身繞到大漢身後,手中斧頭出招時居然不帶半點風聲,悄無聲息地割掉了對手的頭發。

很好,現在此人隻剩一半散發了,烏黑青絲紛紛揚揚散落下來,配上那鼓鼓囊囊的肌肉,十分惹眼。

但沒有人對這幅畫麵笑出聲。

他們都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剛才費勁割的不是頭發而是脖子,那麽這名大漢的腦袋還在嗎?要知道,這可不是什麽無名小輩,這是山西橫刀門赫赫有名的刀客,“解牛刀”解不結。

之所以叫他解牛刀,取的正是庖丁解牛的典故,雖然這位刀客既不是廚師、也不用菜刀,可他卻能將一把大砍刀舞出最精妙的弧度,說取牛皮就絕不傷牛肉分毫。

就是這樣一位刀客,卻連反應都沒反應過來,就被一無名小輩斷了頭發。

一時間,原本熱鬧喧囂的大街上不聞人聲。

好半天,解不結才黑著臉收起刀,問費勁:“還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在下與君究竟有何過節?”

“哦,我叫費勁。過節?沒有啊,我們都不認識怎麽會有過節。我隻是請你做我手下敗將罷了,很感謝你!你是第二個。”

第一個是誰,當然是楚姿。楚姿又默默地往人群裏躲得更深了些。

雖然費少俠態度十分恭敬有禮,但一頭霧水的解不結顯然不能接受,他強忍怒意還待再問,費勁已經走向另一位帶著風火流星錘的男子,繼續禮貌相詢:“能不能請你做我第三位手下敗將?”

“小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人群中響起陣陣怒吼。

那天,金陵城長街上一片混亂。

當費勁引起眾怒時,楚姿已經一退再退,悄悄退到了人群邊緣。然而蒼天無眼,就在他準備脫身之際,一隻手斜刺裏伸出來用力拽住他,聲如洪鍾:“這家夥跟那男人是一夥的,大家別讓他跑了!”

楚姿什麽人?當年“明月仙子”那赫赫有名的花拳繡腿功也不是吹出來的,人家紮紮實實練了十幾年,雖然在費勁麵前略遜一籌,但也絕不是什麽阿貓阿狗就能輕易製住。

楚姿當下手腕翻覆,反攀上那隻胳膊,手掌暗用內勁一收,就聽到接連響起的“哎呦”“哎呦”求饒聲。楚姿微微一笑,心想,就這點水平也想留住我?

可惜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畢竟單個人雖不足以留下他,但當包圍上來的是一大群人時,情勢就迅速逆轉。好在他深諳雙拳難敵四手的道理,沒有打算強行突圍,而是迅速收起拳勢,飛快地擺出柔弱無依姿態。

“那個……我隻是路過呀。”

剛剛被他捏得手腕青紫的男人冷哼數聲,心想—裝!你再裝!看我不拆穿你!

“路過?我親眼看你們一同從城門進來,連馬都騎的同一匹,你有何話說?”

楚姿又縮了縮,站立不住般搖搖欲墜地哭訴:“城門來來往往那麽多人,這位大哥焉知不會看錯?”扮柔弱?扮柔弱他一流的!

圍觀眾人見他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果然開始竊竊私語,有人便說:“喂,你是不是看錯了,這小娘……小哥這麽瘦弱,怎麽會跟那種瘋子一路?”

此時大家口中的瘋子費勁已經把帶著風火流星錘的俠士幹脆利落踩了個大馬趴,繼續在人群中拉扯對手比武過招,見一個挑釁一個。

抓著楚姿不放的人見狀高聲反駁:“他戴著這麽顯眼的麵具,我怎麽會認錯,滿城裏也找不出第二個。”

這話還真是。

雖然江湖中也有許多奇人異士不願露臉,用種種方法遮擋麵容,但基本都成名已久為眾人所熟知。這楚姿一看就與那些高人無關,臉上麵具不僅滑稽還廉價,聽聲音更是頂多十六七歲,怕是哪家少年子弟溜出來玩,不知天高地厚。

聽那個在楚姿手中吃了暗虧的男子如此一說,圍觀者都信了七八成,紛紛上前逼問楚姿與費勁到底是什麽來頭,為何要在此挑釁武林同道,簡直找死之舉。

其實大多時候,這些習武之人都是不講理的,能以武服人就不以理服人。但費勁剛剛那身手震懾住了他們,大家心中暗自估量,都覺得在沒摸清這兩人的底細前,不好說究竟打不打得過,隻好改拳腳相加為言語攻擊。

費勁還在歡快地單方麵揍人呢,誰也不想湊上去弄個灰頭土臉,有點身份的就更不願出手,免得在此身敗名裂。可憐楚姿原本也受一城百姓尊重愛戴,如今卻遭眾人圍攻,還是因為費勁挑的事。

當初真是鬼迷心竅了才想跟著這個人,楚姿想。

可惜此時後悔已經來不及,少年隻好低聲下氣地給一眾武林同道賠禮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在下哥哥腦子不好,見人就要打,我們絕沒有惡意,諸位行行好,不要跟他計較。”

“腦子不好?腦子不好還能把‘解牛刀’‘流星錘’他們打趴,你們什麽意思?”這豈不是變相說他們行走江湖多年連個傻子都不如?

楚姿隻好賠笑:“諸位說笑了,解前輩他們哪裏會被打趴?不過是看我哥哥是傻子,可憐他,讓著罷了。”

“哼,這還差不多。”

可惜這邊氣氛剛剛緩和,費勁已經舉著他的大寶劍歡歡喜喜衝過來:“這位前輩,請你也做我的手下敗將吧,很快的,不信問他們。”

他伸手所指之處,旁邊三尺地上已經哀聲連天地倒了一大片。

楚姿氣得差點沒昏過去,怒喝道:“姓費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被威脅的江湖人士無語地想,他們不是一夥兒的嗎,怎麽還搞內訌?算了不管了,反正說得有道理,就跟著附和:“你這傻子,不要欺人太甚!”

費勁茫然,無辜的大眼睛眨啊眨:“怎麽了小楚,有什麽問題?”

於是這一天最後,楚姿不僅沒能實現自己當初“要把費勁氣回來”的雄心壯誌,反而被迫一路跟各式江湖人士不斷道歉,講得口幹舌燥暫且不提,還又被氣得差點爆炸。

因而當興致勃勃的費少俠終於說出“我餓了”三個字時,不僅楚姿鬆了口氣,被他抓在手裏那倒黴的對手也鬆了口氣,甚至交換了個同病相憐的憐憫眼神。

畢竟無論楚姿如何道歉,費勁都屢戰屢勝,至今未嚐一敗,嚇得金陵城中那些江湖客眼睛都綠了,由於眾人都不知費勁名字,這青年劍客就多了個“雅號”,叫“斧頭煞神”。

秦淮河畔,淮海樓。

淮海樓既是客棧也是酒樓,是沿河一帶最雄偉的建築,七層高樓拔地而起,登頂之後便能俯瞰秦淮兩岸無邊風景,是南來北往的豪客們最鍾愛的落腳之處。

又扔了兩張銀票後,樓中小二戰戰兢兢地把費勁一行引到雅座,不等費少俠點菜就顫抖著高呼一句“必定拿本店最好的酒菜上來”,繼而一溜煙跑了個無影無蹤。

費勁莫名其妙,楚姿心疼銀票,而被拉來同食的那位手下敗將則哭喪著臉,十分想說他真的不餓。畢竟這種情況下,就是給他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啊,早知如此不如早點敗了,還能趕緊跑路。

好在等酒菜逐一上桌後,就著窗外吹來那清爽的河風,桌上氣氛終於慢慢融洽下來。大快朵頤間楚姿強行叫費勁閉嘴,好生安慰了無辜路過人士幾句,終於打聽出為何這幾天金陵聚集了如此多江湖人士。

源起金陵秦樓楚館界年年都會舉辦的一個盛會:流花雅會。

“雅會”之名雖然風雅,內容卻是**無匹。畢竟秦淮河畔的風塵女子素來既多豔名又最多情,叫天下諸多男子真真心向往之。

所謂“流花雅會”,正是秦淮河兩岸所有勾欄伎館中最美貌出眾的花魁娘子們登台鬥技之會,當夜金陵所有脂粉之地的美貌女子都會現身人前、同台獻藝。

要知這些聲名在外的當紅花魁們平日裏都深藏高閣,即便一擲千金都未必能見,唯有流花雅會時才能叫人一睹芳容,怎能不引動天下男子?

江湖豪傑自也不例外,向來豪俠與美人之傳說都是佳話,誰都樂意在自己的行俠生涯中添上段風流故事。

屆時要能在《江湖奇錄》上人氣超過《夜魔獵豔譜》,豈不美哉?

能不能超過《夜魔獵豔譜》暫不得而知,但這群江湖客未能見到美貌嬌娘先遇上了斧頭煞神,金陵城中如今一片愁雲慘霧,也不知明年這流花雅會還開不開得起來。

當然了,這句話某位可憐的手下敗將是不敢說的,畢竟煞神就在他對麵,吃雞腿吃得正香。

卻說楚姿從前是規規矩矩的“大小姐”,生活中都是懲奸除惡、鋤強扶弱、為揚州城百姓展現三分塢的良好形象,他雖也經常聽說那些秦樓楚館之處,卻是半步都不曾踏進。

其實想踏也踏不進,畢竟那會兒他還是個姑娘,姑娘進妓院,除了抓奸、就是賣身。楚容與王潮士是斷斷不允許的。

因而這會兒他對那勞什子“流花雅會”產生了無限好奇之心,忍不住拿胳膊肘碰碰正在吃香喝辣的費勁,低聲說:“喂喂,小費,你想不想去看看?”

費勁呆呆地咬著雞腿:“看?看什麽看?”

“流花雅會啊。”

“那邊有什麽好看的嗎?”

對麵那食不知味的俠士簡直要淚盈於睫。他心中傾慕一位花魁娘子,本打算死都要去雅會的,可若是這位煞神也去……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千萬別,別答應,什麽雅會一點都不好看!他簡直想要拉著費勁的耳朵衝裏麵大聲咆哮。

可惜,他不敢。

而楚姿也被噎著了,通常來說,男人聽到這種風流盛事不用人請都會巴巴地要去湊熱鬧,這家夥怎麽回事,那反應跟聽見母雞下蛋也沒什麽區別。

真是不解風情。

楚姿想了半天,靈機一動:“那邊會聚集很多的武林同道,你不是想打架……咳,我是說比武,你不是想比武嗎?去那裏就能比個痛快。”對不起了各位兄弟姐妹們,犧牲下你們的幸福,成全我的好奇心吧。把陌生人轉手賣了的楚姿半點都不猶豫。

費勁果然好騙,當下就點頭如搗蒜,歡天喜地同意跟楚姿一起去看流花雅會。大概是太過興奮難耐,他還撩起衣角細心地擦拭起自己的“寶劍”來。

那個場景,嗯,總而言之,有點恐怖。

見他專心致誌擦拭武器,一直心有疑慮的那位路人忍不住悄悄靠近楚姿,低聲問:“請問,那個是不是鐵磐木?”他可是親眼看見費勁用木柄架住精鐵刀的圍觀者之一。

楚姿不明所以:“鐵磐木?”這是什麽,總覺得有些熟悉,仿佛隱約在哪裏聽過。

對方驚訝地挑起了眉:“你不知道?閣下貴庚?”

“十六。”

“啊,那你是不知道,那年你還沒出生呢。傳說,鐵磐木,是……那一位的武器。”

可還沒等楚姿問清楚那一位究竟是哪一位,這神神秘秘的家夥卻又自己搖著頭否定:“不對,那一位是用刀的,怎麽會拿這麽難看的斧頭,肯定是我想多了。”

刀?楚姿迅速回想江湖上有名的用刀人士,似乎並沒有誰恐怖到連名字都不能提起,加之此人說當年自己還未出生,那就更難猜測了。

因為,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那可是一個風起雲湧、奇人輩出的時代,與當今武林不可同日而語。

前三分塢大師“姐”便十分懷疑地盯著費勁打量,怎麽看對方渾身上下都隻寫著“呆蠢”二字,與高人半點不沾邊。

待要再逼問旁邊那戰戰兢兢的可憐人,他卻幹脆塞了一嘴白米飯,啥都不肯再說。塞完米飯更是動作迅捷地告辭,揮一揮衣袖半點不拖泥帶水。

楚姿隻好帶著這個疑問過了一整夜,打算改日再慢慢跟費勁打探。

次日便是流花雅會,從未去過煙花之地的楚小公子興奮異常,大清早就起床準備。因那破麵具昨日讓他吃了苦頭,且戴著又悶得慌,他沒再猶豫就把這玩意兒扔了,打開妝奩動手描眉塗唇。

當換了衣裳又改頭換麵的翩翩佳公子出現在大堂時,卻發現費勁比他起得更早,不僅已練完百遍劍法,同時還嚇跑了堂中所有客人,正享受唯我獨尊的殷勤伺候。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後,費勁趕忙拿出琰菁晶來瞅了瞅,隨即驚訝地歎道:“哇小楚,你今天跟前些天長得不太一樣啊。”

滿心等著接受誇讚的楚姿頓時黑了臉,他剛用自己多年來掌握的上妝技術易了容,雖隻是寥寥幾筆,氣質卻變得與“明月仙子”截然不同,顯出英雄少年的勃勃英氣來。

他確信除非特別熟悉“明月仙子”的人,否則絕看不出相似,因而十分得意。

但這個姓費的家夥顯然半句好話都不會講,他不得不翻了個白眼,氣哼哼道:“走吧!”抓起費勁就走。

流花雅會由兩岸聞名的各大青樓輪流做東,今年正輪到金陵晴嵐閣。晴嵐閣別出心裁地在秦淮河畔擺了個擂台,處處張燈結彩,說要請各個館院的花魁上台“比舞招親”。

當然舞不是那個“武”,親也不代表那個親,不過是圖個新鮮有趣。此舉一出,果然贏得四方喝彩,尤其比往年吸引了更多武林人士前來圍觀。

男人的心思畢竟好猜,看膩了溫柔解意,就要來段“不愛紅裝愛武裝”,隻不知這些風流客們今年又將一擲多少金方罷。

然而楚姿尚未到達晴嵐閣,臉色已經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最後黑如鍋底。

原因無它,隻因這位少俠太過唇紅齒白、身段窈窕,連聲音都雌雄莫辨,一路上被當成女扮男裝的姑娘,受到了無數不怕死的臭男人各種調戲,氣得他隻想一拳一個捶入秦淮河中,讓他們睜大狗眼看看清楚。

偏偏花拳繡腿功聲名在外,動手多了難免惹眼,隻好處處收斂,叫人氣悶得慌。

看看同行中懵懂無知的費勁,真是拿塊木魚都比帶著他強—咦!等等—楚姿忽然露出一抹危險的笑容,和藹可親地問費勁:“費少俠,你不是想要手下敗將嗎?”

“哦,是啊,怎麽了?”

“你仔細看著,等下那些上來跟我搭話的男人,其實都是想跟你比武的,不要客氣地上吧。”

“原來如此。”

於是後半程,兩人行過之處地上多了無數翻滾哀號之人,而楚姿則言笑晏晏、神清氣爽,先前的不快已一掃而空。

隻是如此一來到底耽擱了時辰,兩人到達擂台時流花雅會已經開場,整條街上人頭擠著人頭將晴嵐閣包圍,望去水泄不通。

楚姿身材嬌小,怎麽擠都擠不進去,想用輕功掠到前方,卻又發現除擂台外早已無處下腳,左顧右盼後最終靈機一動,指指擂台邊那兩棵大銀杏樹,叫費勁趕緊一同上去。

費勁也很興奮,不過他看的不是擂台上那些花魁,而是混在人群中高聲叫好的武林人士,摩拳擦掌隨時準備跟他們大幹一場。

不過他剛剛上樹,低頭就看到一抹熟悉的紅色,不由得疑惑道:“小紅?”

韶九宵表情一僵。

當然不是因為遇見費勁而表情僵,而是用這種姿勢遇見費勁而表情僵。此刻他撩起的長袍下擺正胡亂塞在腰帶中,雙手雙腳分別放在樹幹兩側,做出某種攀爬的姿勢。就像隻青蛙趴在荷葉上。

至於理由,當然是韶大俠也想上樹,然而他那輕功,不提也罷。

其實爬樹這種事,姿勢難看也好,經驗不足也罷,隻要無人看見,就都不是問題。但如今“夜魔”韶大俠抬頭見費勁,氣氛就有點尷尬。

韶九宵想起費少俠有眼疾,根本看不清眼前是人是鬼,手上又並未拿出琰菁晶,想來是僅憑衣裳顏色將他認出,並未看清這美妙姿勢,頓時擺出雲淡風輕的笑臉打招呼:“原來你也在這裏?”

費勁也很高興:“真的是你啊,你怎麽會在這?”

說話間韶九宵已經手腳並用爬了上來,優雅地撣撣衣服拍拍腿,再把紅衣下擺扯出來整理好,又恢複了風流倜儻之姿,眼波流轉間風情無限地笑道:“當然是為了見美人。哪裏有美人,哪裏就有我。”

費少俠乖巧點頭:“小楚也說要看美人,美人真有那麽好看?”反正他也看不清擂台上那些姑娘。

“夜魔”正想傾訴一番“美人是天賜的珍寶”,忽然注意到費勁言中提及之人,不由得驚訝道:“小楚?哪個小楚,你該不是在說那個明—”

“對呀,他就在你身後,嗯,應該吧。”費少俠沒看清楚姿到底爬哪根樹枝上去了。

偏偏僵硬的韶九宵艱難轉身,就看到對麵枝丫上似笑非笑的少年盯著他,不緊不慢地做著口型無聲說:“我全看見了。”

完了。一世英名毀了,青蛙爬樹的姿勢被看見了。韶九宵默默考慮現在殺人滅口能不能成功。

就在這時,下麵人群中忽然爆發出陣陣驚人尖叫,伴隨著此起彼伏的“月芍姑娘”“月芍姑娘”叫喊聲,一名身著白裙的美貌女子緩緩登上舞台,手中拿著一把黑檀木琵琶,溫柔地欠身行禮。

不同於時下勾欄中流行的濃妝豔抹,該女子渾身並無多餘墜飾,一身白裙飄飄欲仙,隻腰間纏著黑色絲絛,勾勒出楊柳小蠻腰,令人頓生盈盈一握之感;頭上則梳著慵懶髻,遮去一半麵龐,另一半薄施脂粉,卻是頗有巧思地畫了個半麵妝。

那如絲媚眼輕輕一掃,酒不醉人人已自醉,任何人都難以抵抗這清純中帶著無限妖異的魅惑。

隨著她微微抬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癡癡地盯著台上女子,似乎怕發出任何聲響會褻瀆了這位美人。

被叫作月芍的花魁輕啟朱唇,音色並不清甜,卻帶著奇異的沙啞,仿佛域外天魔在人耳邊吟誦銷魂蝕骨的歌謠:“妾身月芍,雖容貌粗陋、才學不敏,今逢此盛會,願為諸君獻上一曲《綠腰》,以賀良辰。獻醜了。”

言罷抬手將黑檀琵琶舉至身後,竟是要反彈琵琶、邊奏邊舞。

人群頓時開始沸騰,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台上女子,生怕一眨眼她就離開人間,飛去逐驚鴻。

偏偏樂聲剛起,眾人就看到有什麽東西從擂台旁的樹上掉了下來,嚇得月芍險沒拿住琵琶,第一步就錯了拍子,踩中了自己那美麗的腰帶。

首先掉下來的是費勁。

他本來見所有人都對“美人”十分在意的模樣,也有些好奇,便不斷探出身去想看個究竟。可惜美人在他眼中不過一片白色中間一條黑色,真真是紅顏枯骨,於是他就反手去拿琰菁晶。

但他身下那根樹枝並沒有那麽好的柔韌性,終於在不堪重負之後“哢嚓”一聲被折斷,費勁隻得順便一個翻滾,漂亮地落在台上。

韶九宵跟費勁坐在一根樹枝上,輕功差勁的風流客遭了池魚之殃。幸好有風流劍一劍刺出以做支撐,否則他的姿勢定會比剛才爬樹更加難看。

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沒人會在乎自己姿勢難不難看了,因為費勁自人群中感覺到有高手氣息,興致勃勃抽出了腰間寶劍,喊道:“就是你了,讓我先來。”

在流花雅會的擂台上,一位花魁娘子臉色煞白,旁邊有個凶神惡煞的男人手持一把斧頭,那意味著什麽?毫無疑問,所有看客都覺得這家夥是來搶美人的,頓時鬧得沸反盈天。

無數石頭瓜果、飛刀雞蛋、銀兩荷包、胭脂水粉紛紛被扔上台,砸得費勁四周果香四溢,空氣都變得甜蜜蜜。

韶九宵眼見不好,連忙把費勁拖回來,一邊捏著他的臉一邊跟眾人告罪:“我弟弟天生長得凶惡,其實是個好人,你看,搓圓按扁沒脾氣,千萬不要讓我們攪擾了美人,來來,大家繼續、繼續。”

又小聲哄著費勁下台,直把這一身哄人的功夫都使了個遍,才把這青年說動,不由得在內心仰天長歎:心累。

待韶九宵與費勁好不容易雙雙回到樹上,卻發現楚姿身邊多了個人。

那是個十分儒雅的男人,身上衣袍雖舊卻洗得十分幹淨,叫人望之舒心,背上則背了個小小的木箱,隱約透出些清苦香味,不知裝了何物。

費勁看不清,疑惑道:“小楚,你是不是胖了,不對,也不能胖成兩個顏色啊。”楚姿今日穿了身白,那男人卻一身藍。

韶九宵搖著頭讓他坐好,對陌生男子行禮道:“在下韶九宵,這是費勁費少俠,他眼神不好,千萬勿怪。閣下是?”

藍衣男子頷首微笑,十分溫文地表示:“在下姓李,名忘憂,隻是個四處給人看病的遊方郎中。因慕流花雅會之名,前來看看熱鬧,不料人多至此,方才上樹尋個清淨,倒是打擾幾位了,還請見諒。”

楚姿看上去已經跟他聊過幾句,此時大大方方道:“李先生何必這麽說,這樹也不是我們的,在此遇見就是緣分,不過我看李先生掌心有不少老繭,應該也是個武林中人吧?”

原本費勁聽見那句“遇見是緣”,正開心地跟韶九宵比畫著說“那我跟小紅在樹上遇見也是緣分”,忽聞得“武林中人”四字,連忙豎起耳朵。

完全不想回憶自己上樹姿勢的韶九宵也鬆了口氣,便聽李忘憂打趣自己:“如今路上豺狼虎豹略多,在下也學了幾招防身,武林中人卻算不上,隻是三腳貓的功夫。”

“三腳貓?三腳貓功夫是什麽功夫?”費勁頓時好奇心大起,忙湊到遊方郎中麵前,滿臉興奮,“聽上去很厲害!不如跟我打一場吧?說起來上回聽說有個‘不做男人功’,可惜沒領教成。對了,你用什麽武器?”

楚姿與韶九宵聞言臉色忽紅忽白,倒是李忘憂好定力,不僅麵不改色,甚至笑盈盈地說:“好啊,不過我功夫差,請費少俠手下留情。”

這邊樹上正聊得熱火朝天,那邊擂台上花魁月芍也重新開始跳她的《綠腰》舞。隻見美人身姿輕盈、體態婀娜,舉手投足間都帶著醉人香風,琵琶聲也恍若仙音,一時眾人聽得如癡如醉,總算把剛才那點小波折翻了過去。

月芍一曲舞畢,深深彎腰。台下靜默片刻,隨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其間夾雜著不少要求她再舞一曲的起哄,令先頭表演過的其餘幾位花魁娘子臉色十分難看。

本來歡場如武場,同是紅牌也要爭個高低,月芍如此出眾,其他姑娘自然不舒服。唯有捧出月芍的晴嵐閣、也就是今年流花雅會的東道主,仿佛已經見到金銀財寶滾滾而來,真個是歡天喜地。

如此盛況,就連樹上的幾位圍觀者也向台上投去關注目光,李忘憂更是笑言:“這位月芍姑娘今年新入晴嵐閣,從前此閣在秦淮兩岸豔名不顯,比不上紅綺樓有小朱砂、碧玉軒有如意娘,如今怕是時來運轉了,難怪不惜下血本捧人。”

令人想不到的是致謝完畢的月芍並未帶著琵琶下台,當然也沒有再舞一曲,反而輕輕抬手,使喚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送上一個漆盒捧在掌心,而後如絲媚眼逐一掃過台下諸位男子,端的是風情萬種。

隻是再開口時,卻是石破天驚:“月芍自入晴嵐閣以來,承蒙各位厚愛,心中感激萬分。隻是妾本不愛風塵,皆因前緣所誤,不得不飄零在此。今當此盛會,妾願重歸良家,此盒中為妾經年積蓄,也願一並奉上,隻願心中良人能明媒正娶,迎妾身過門。”

漆盒被那雙纖纖素手小心翼翼打開,瞬間寶光璀璨,晃花了所有人的眼。隻見那不小的盒中盛滿金銀珠寶,黃金的頭麵、碧玉的耳環、雞子大小的明珠、甚至還有罕見的紫色寶石,這個盒子,真可謂價值連城。

當然,想必分量也不輕。難為月芍如此纖弱,手卻舉得很穩。

見到如此富貴,就是原本對娶個風塵之女過門有些猶豫的男人們都開始心動,唯有晴嵐閣的鴇母、龜公臉色慘白,隻覺得院中一棵搖錢樹被生生拔去,簡直痛徹心扉。

而月芍笑意盈盈,頰邊飛上少女的嬌羞紅暈,當聽見人群中有人問起她中意的男子究竟是哪位時,她緩緩將手伸出,於眾人期盼目光中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終指向了……一棵樹。

“月芍姑娘,你可別開玩笑了,怎麽能嫁給一棵樹?”大夥兒頓時哄笑起來。

月芍微微頷首,輕聲答道:“妾身中意的不是樹,而是樹上之人。”

剛巧站在樹下的圍觀者紛紛抬頭,就看到這棵百年銀杏樹上一字排開、齊刷刷坐了四個男人。無端成為目光中心的韶九宵連忙舉起袖子擋住臉,尷尬地咳了幾聲,慢慢往旁邊挪去,挪了一半又想起費勁,趕緊伸手把他也拉過來。

費勁正跟李忘憂討論比武討論得興高采烈,被這麽一扯隻覺莫名其妙:“小紅,你怎麽啦?”

楚姿見狀幸災樂禍,拍手叫好:“想不到鼎鼎大名的風流劍客,‘夜魔’韶大俠也有今天?怎麽,你不是常說‘美人不可輕負’嗎,這月芍姑娘可是個美人中的美人,你怎麽……”然而話說到一半,他卻笑不出來了,因為月芍素手指向的並非韶九宵,而是李忘憂。

“李先生?”他忍不住上下打量這位郎中,暗中感歎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忘憂作為萬眾矚目的中心,此時卻顯得十分鎮定,好整以暇地拱手道:“佳人青睞是在下的榮幸,不過在下與月芍姑娘素昧平生,恐怕難以消受這份美人恩。況且比起姑娘,我還是對這位費少俠更感興趣。”

眾人都隨著他伸手所指方向看去,就看到了先前大鬧擂台那位可怕凶神,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連帶著看李忘憂的眼神都像在看瘋子。

放著香香軟軟且富得流油的傾城女子不要,卻對這種凶神惡煞的男人感興趣,這不是瘋了還能是什麽?

長街上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噓”聲,同時也有人暗自竊喜,心想這人既然不願娶月芍,說不得能輪到自己,那真是美人與富貴雙收,美得很。

偏偏月芍被李忘憂拒絕也不甚傷心,反而順勢指向費勁,笑語嫣然:“既然他不肯娶我,那你呢?”

費勁還在疑惑小紅為什麽要把自己拉走呢,聽到月芍在跟自己說話,就誠實地回答:“抱歉啊姑娘,你不是江湖中人,我要找江湖中人。”

他言下之意是不能與平民百姓比武,但此情此景,誰能想到那處,隻當月芍再度被拒絕,人群中竊竊私語的同時,便有人按捺不住跳了出來。

“你這小子什麽意思,怎麽敢這樣對月芍姑娘說話!”

費勁覺得自己語氣誠懇、態度有禮,完全沒有問題,很是無辜:“我怎麽了?你又是誰?”

“哼,在下乃金陵淮海派武事堂副堂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洛涉川是也。別轉移話題!月芍姑娘既然傾心於你,你怎麽拒絕她?”

“傾心於我?這……如果她真想跟我打的話,我也可以勉為其難,不用寶劍。不過我覺得她還是不行的。”

洛涉川簡直怒發衝冠,心想這人何其歹毒,在這東拉西扯、胡說八道,就是不肯接受月芍的傾心。

要知他在晴嵐閣從看到月芍的第一眼起就已經墜入了溫柔鄉中,可他如此小心翼翼珍視的仙子,居然被這種人拒絕!還兩次!

“很好,閣下要比武是吧,劃下道來,我淮海派無所畏懼—就比一個月內誰家鏢局賺錢多怎麽樣?”

“錢?你是說銀票嗎?”費勁不明所以,從懷中掏出銀票給他看,洛涉川看得呼吸一滯,暗暗惱怒,怎麽會有人帶那麽多銀票出門,難道是哪個商幫的管事長老?

沒錯,淮海派說是個江湖門派,其實掌管著秦淮河上的水路、商路,更偏向於商幫,至於武功卻沒什麽可說道之處。洛涉川盡管是武事堂副堂主,但依舊張口生意閉口賺錢法門,是個地地道道的商人。

商人與武癡碰到一起,中間又夾雜著一位要從良的風塵女子,頓時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洛涉川原本少年熱血,要為心愛美人鳴不平,勉強爭辯了幾句之後卻實在無法理解費勁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回想起來,更覺得對方好像是在有意調戲自己,頓時更加鬱悶。

最後他幹脆直接越上擂台,狠狠瞪了費勁一眼,臉帶紅暈撂下句“看我用銀子砸扁你”,就變臉般柔情款款地轉身對月芍說,“月芍姑娘,我洛涉川願意娶你。若姑娘能嫁給我,我必定八抬大轎明媒正娶讓你過門,這些珠寶你也自己收著,我有的是錢。”

說著還越過美人肩膀對晴嵐閣的媽媽喊:“為月芍姑娘贖身要多少銀子,都算在我賬上。”語罷還不忘對費勁飛個白眼。

看戲半天的楚姿小聲說:“他這是在吃醋?”

李忘憂悠悠一笑,意味深長道:“吃醋是吃醋,就不知是吃月芍姑娘的醋呢,還是吃我們費少俠的醋。”

“醋?那麽酸的東西有什麽好吃?”費少俠表示聽不懂。

韶九宵:總覺得看上去天真單純的費勁比自己還招蜂引蝶。果然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金陵,洛府。

今日是洛家家主洛涉川大喜之日,他以三媒六聘、八抬大轎喜迎曾經的晴嵐閣花魁娘子月芍進門。洛副堂主心儀月芍已久,一朝得娶佳人,恨不得普天同慶,叫世上人都與他共享這份喜悅之情。

人家又是個不差錢的,大把銀子流水般花出去,將十裏長街都結以紅綢、鋪上紅花,不叫新娘花轎沾上半點泥灰。流水席更是從洛府一路開到街尾,隻要願意捧場就能坐下享用美酒佳肴。

當然了,洛府正堂的幾桌宴席本該是留給他親朋好友的,結果卻坐了費勁韶九宵這一行陌生人。

要問費勁等人為何要來參加洛涉川婚禮,就要從流花雅會當日說起。

當時洛涉川跳上台當著眾人的麵向月芍求親,月芍似乎也隻是想從良嫁人、對於夫君是哪位並不太在意,便直接答應了這位淮海派武事堂副堂主。

這可把洛涉川高興壞了,得意揚揚地向先前剛拒絕過美人請求的費勁與李忘憂喊話,請他們千萬賞臉來參加婚宴,好歹喝杯水酒,親眼看著他與月芍拜過堂再走。

費勁可聽不出這是譏諷,有人請他吃飯,哪有不答應之理。至於李忘憂態度就比較微妙了,他顯然聽得出那位副堂主的挑釁之意,竟也全當不覺,一臉雲淡風輕地應了下來。

韶九宵見狀忙表示如月芍這般大美人出嫁千載難逢,他也要湊個熱鬧,順便還送上赤金鑲紅寶石手鐲一對,以為賀禮。而楚姿則更不用說,大家都要湊熱鬧,怎麽能少得了他。

這也是此刻四個男人安然端坐在婚宴主桌的緣由。

酒席請了金陵最好的大廚現做,一道道菜熱乎乎送上來,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指大動;酒也是百年陳釀,當場從地窖起出拍開封泥,飲之醇香無比。

不過洛涉川身為淮海派武事堂的副堂主,成親如此大事,淮海派卻沒來幾個人,也難怪費勁他們都能上得主桌。此時吉時未到,大家都在隨意吃喝談笑,等著一會兒拜堂。

韶九宵本想著以那洛涉川的性格必然要過來嘲諷他們幾句,還暗中叮囑費勁到時隻管吃菜,不要理他,也不要大鬧人家喜堂。

誰知神算這回卻落了空,直至吉時,洛涉川都沒有出現。

當然了,新娘也沒有出現。

因月芍是風塵女子,沒有娘家,洛家便先將喜轎抬進門,將月芍安頓在新房中,待吉時一到即引出來拜堂,新娘也不至於太累。

誰知到了吉時新郎新娘雙雙失蹤,司儀急得直冒汗,喜娘也是跺腳,連聲說錯過了吉時不吉利,追問哪位來客見過洛副堂主,叫他趕緊出來。

也不知誰在席上高喊了一聲:“洛副堂主該不會急不可耐,先入洞房去了吧。”引得眾人全都大笑起來,紛紛說以洛涉川對月芍的癡迷程度,這還真是說不準的事。

唯有韶九宵與楚姿、李忘憂對望幾眼,心底升出一絲不祥之感。倒是費勁心無旁騖,吃蹄髈吃得異常專注。

“夜魔”想到先前揚州之事,正是費勁與楚姿打了一場,給了三分塢機會嫁禍於他。而此次流花雅會上月芍先欲嫁李忘憂後欲嫁費勁是眾所周知,一旦出事便洗不脫嫌疑。幸好這裏這麽多雙眼睛,他們隻要不亂動,好歹有個證明。

沒過一會兒,就見喜娘與司儀衝到最近的桌前,眼巴巴望著四個男人:“諸位是洛副堂主的好友吧,能不能幫忙去新房裏看看?”

就因為洛涉川想要就近嘲諷他們,給安排了個親友席,居然還扯上這等麻煩。

連風流劍客這會兒都想學費勁來一句:“江湖,真的好險惡。”

好在很快他們誰都不用煩惱了,因為就在此時,從新房那邊傳來一聲既痛苦又淒厲的哭喊,席間所有人悚然動容,紛紛拿出各自武器衝過去。

待費勁與韶九宵、李忘憂、楚姿四人進入洞房內,就看到了一幅極為慘烈的畫麵。

屋內一片紅色,紅色帳幔、紅色被褥、紅色喜燭、紅色綢花以及紅色的月芍。

美麗女子一身大紅嫁衣,發髻上也簪著紅花,腦袋無力低垂,看上去通身都浸在血泊中,一時也分不清是血色的紅,還是衣裳的紅。

但她沒死,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地上還躺著一個人,是洛涉川。

與月芍別樣的紅色不同,此時的洛副堂主臉色慘白、血色全無,就連**在外的手掌也毫無血色,整個人似乎還縮小了幾分,有些幹癟。

那張臉上表情是猙獰的,仿佛遇到了什麽痛苦可怖之事,乍一看去並沒有傷口,隻是已經停止呼吸。在他的身邊,別處一塵不染,甚至沒有血跡,隻有一行小巧的血腳印,腳尖向外,一路蔓延到窗邊,繼而消失了蹤跡。

費勁與韶九宵連忙上前救下月芍,這位新晉洛夫人已經徹底陷入昏迷之中,手上傷口還在不斷流血。李忘憂見狀從隨身攜帶的藥箱中拿出傷藥,給月芍細細敷了,又撿出一枚藥丸用熱水化開,強行給她灌了進去。

楚姿似是不忍見這種情狀,低聲問他如何,李忘憂給月芍把過脈後安慰他說性命暫時無礙,說著又去檢查洛涉川。洛涉川卻沒有這般好運,已是生機斷絕,李忘憂檢查了半天,皺著眉說:“他體內怎麽沒有血?”

“什麽?”幾人都轉過頭來看著這位遊方郎中,李忘憂指指洛涉川那白得詭異的臉,麵色凝重地再度表示,“他體內的血液幾乎都被抽幹了。”因此才會變成這副模樣。

洞房裏外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更有人喃喃低語,說著“有怪物”,膽小的幹脆直接逃跑,頭也不回。

如今這個房間內曾發生過什麽,大概除了月芍和洛涉川本人之外誰也不知道,幸而他們來得及時,起碼救下了月芍,待她醒來應該能夠問出不少消息。

眾人還是樂觀了。

月芍在李忘憂的救治下確實很快醒轉,然而她一醒就開始瘋狂尖叫,緊緊抱著費勁大喊:“救命!有怪物、有吸血的怪物!啊!!!救命!”

無論旁人怎麽勸、怎麽安慰,她都不肯放開緊抱費勁的手,整個人都瘋瘋癲癲,根本無法說清楚到底是誰殺了洛涉川。

按說以費勁的武功掙開這麽個小女子根本不費勁,然而費少俠被弄得左搖右晃,卻一動不動,十分乖巧。等旁人問他為啥,他就乖乖地回答說:“不能對沒有武功的人出手。”

嗬,居然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憐香惜玉!

韶九宵不動聲色地掰開了月芍的手,把她往楚姿那一放,淡淡地說:“月芍姑娘,你清醒點,我們定會抓住那什麽吸血怪物,但也需要你告訴大家究竟發生了什麽。”

月芍來者不拒,撞上楚姿就反手抱住楚少俠,撕心裂肺地繼續號。楚姿沒想到這美嬌娘力氣居然挺大,差點沒把他勒到窒息,卻也麵臨著相同窘境—怕一拳下去直接把月芍給打死了。他功力未滿十成,還不能收放自如,隻能向李忘憂投去求救的目光。

李忘憂自看到洛涉川屍身後就神情凝重,此刻輕歎了口氣,上前拿出一根金針紮入月芍後頸。洛夫人頓時雙眼翻白,毫無掙紮地軟了下去。

遊方郎中救出楚姿,將月芍搬到**,又檢查了片刻,搖頭道:“不行,她受了巨大刺激,神魂俱損以至瘋癲,恐怕一時半會兒是好不起來了。”

這也意味著他們無法從月芍口中得到任何消息。

喜宴出了這種異變,大好喜事變喪事,來喝喜酒的人早已三三兩兩散去。韶九宵看看洛涉川的屍身,又看看**被強製睡去的月芍,忍不住問:“淮海派沒有來人嗎?”

洛涉川怎麽說也是他們門派武事堂的副堂主,如今離奇喪命,洛家又無其餘人,他們難道不來給他收屍入殮、查清真相,還新嫁就守寡的洛夫人一個公道?

楚姿在門口張望了片刻,轉頭說:“先前喝喜酒的時候就沒見到什麽人來,恐怕這姓洛的在淮海派中人緣也不怎麽樣,說不定淮海派門中還不知道。如今怎麽辦,要去告知他們嗎?”

這可真是。按說這件事與他們幾個本無關係,他們跟洛涉川也不過一麵之緣,誰知湊熱鬧喝個喜酒都能遇到這種怪異之事來,也真真流年不利。

韶九宵忍不住去看費勁:“小費,你怎麽看?”

“小紅,我覺得不對勁。”

“啊?”

就見費勁不知何時蹲在地上,指著那行奇異的血腳印:“你看這個,是不是哪裏怪怪的。”那行腳印,有點不像是人留下的。

在琰菁晶映射出的世界中,地上痕跡變得無比清晰。血跡形成的腳印十分嬌小,像是女子所留,隻是若仔細去看便會發現它們形狀怪異,且每一枚都不完整。

費勁用手比畫著問韶九宵:“這一串隻有腳尖和腳跟,中間卻什麽都沒有,難道山下有人會這樣走路嗎?”他想自己見識不多,但小紅常年走南闖北,且還很聰明,應該能解答自己的疑惑。

被費勁用如此信任的目光望著,韶九宵也頗有些膨脹,可惜他想了半天隻有一個答案:“沒有,至少我沒見過。”女子他遇到過許多,也有姑娘為了顯得姿態嫋娜愛踮著腳走路,不過踮腳留下的應該是腳尖,不該又有腳跟。

難怪月芍會嚇到精神失常,不斷喊怪物。

想到月芍,韶九宵若有所思,忽然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去脫昏迷者腳上繡鞋。恰好楚姿在門口回頭看到他這番舉動,不由得驚到:“韶公子啊韶公子,想不到你是這種人。”

韶九宵被他奚落得停手也不是,接著脫也不是,鬱悶地說:“想什麽呢,正經點。”

“我也沒說你不正經啊。”

“……”韶九宵決定當楚姿不存在,幹脆地把繡鞋扭了下來,拎到血腳印處放下。

費勁湊過去端詳半天,眼睛一亮:“咦,大小好像一樣啊。”隨即又不解,“這是她留下的?”可這行腳印是單獨向外走去,一路消失在窗邊的。

環顧整個房間,除了這行血腳印以外,再沒更多可疑痕跡。楚姿也忍不住低聲道:“難道真是她?”韶九宵剛想說很有可能,畢竟兩人單獨待在房內,一死一傷,傷者醒來又什麽都不說,怎麽想都很可疑,突然記起這事不該歸他們管。

洛涉川跟他們認識都沒幾天呢,他怎麽不自覺查起案來,果然還是在揚州那幾天太習慣到處找線索了。

這時淮海派的人終於姍姍來遲,打頭的虯髯漢子在洞房門口往裏一望,嘀嘀咕咕:“怎麽回事,姓洛的死了?還說有什麽怪物?”一副覺得很可笑的模樣。

韶九宵連忙拉著費勁出去,以免被他們當替罪羊。誰知那幾人卻看都沒看他們,掃過洛涉川的屍身後“嘖嘖嘖”了幾聲,十分敷衍地說:“回頭撥些銀子給葬了吧,我那還有兩條商船沒卸貨呢,沒事我去碼頭看著了。”

跟在他身後賬房模樣的中年男子則說:“等等二哥,你說那吸血怪物是個什麽東西,值不值錢的?”

虯髯客頓時興趣盎然:“能賣錢?那我們要不要抓一抓,這樣吧,先回去大家商量商量,到時候怎麽賣、賣多少,銀子賺回來如何分?”

另一個青年則撇著嘴,表示這種東西肯定沒人要買,沒什麽賺頭,還是趁早算了。

看來洛副堂主在幫派中還真是人緣極差,這些同門一口一個銀子,根本沒人把他的死放在心上,可憐月芍又被嚇得神誌不清,別說如今昏迷著,就是醒了,恐怕也沒法給夫君討個公道。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李忘憂卻忽然走到他們麵前,不讚同地蹙眉:“諸位與洛副堂主好歹同門一場,如何能讓他不明不白地下葬?此事如此駭人,總該查個明白。否則恐怕金陵百姓也不得安生。”

那虯髯漢子滿臉不耐煩地瞪著李忘憂,顯然是嫌他多管閑事,隨口道:“百姓安不安生跟我等有何關係?你要查便去查,先說好了,反正我們不會給報酬的。”

李忘憂搖搖頭,歎息道:“那麽就讓在下來查,報酬什麽的就罷了。”

這遊方郎中視錢財為身外之物,有人卻看不過眼了,隻見楚姿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幾個漢子麵前,仰頭怒氣衝衝伸出手:“人是你們幫派的人,事是你們幫派的事,裏麵昏迷這位怎麽說也是你們副堂主夫人。要我們查可以,銀子不能少,先來一千兩定金,查清之後再給一千兩,必須足銀。”

一番話說得幹脆利落,氣勢非同尋常,聲音也擲地有聲,可惜楚少俠體格太過嬌小,這抬頭仰望的姿態顯得威嚴不足。

誰知淮海派的人俱是些守財奴,一聽要他們出錢就不幹了,吆喝著準備把洛涉川的屍體拉回淮海派放著,省得有人多管閑事查來查去最後還找他們要報酬。

楚姿被氣個正著,拉著李忘憂的手說:“李先生,你還是別蹚這渾水了,跟我們走吧。”

偏偏李忘憂搖頭,對要查洛涉川死因一事格外堅持,並再三跟那些人保證絕對不要報酬。

那虯髯客也是個奇人,居然當場叫人來鋪紙研墨,叫李忘憂寫了個自願查案絕不向淮海派索要銀錢的契書,雙方簽字畫押仍不夠,還強行要求楚姿費勁韶九宵等人一塊兒按了手印,這才心滿意足地拿著契書離去。

其實這些人武功平平,楚姿一拳一個都能打飛,隻是他看李忘憂查案心切,最後還是沒再與淮海派的家夥糾纏不休,隻是鬱悶得差點沒把一口小白牙給咬碎。

而費勁則不解地搓著手指上那紅色印泥:“這又是什麽風俗?”韶九宵笑著說:“沒什麽,就是要遵守約定的意思。”

費少俠恍然大悟:“所以我下次找人比武,讓他們按這個,就必須跟我比了?”

“嗯……你的話,就算不讓他們按那個,他們也會跟你比的。”

費勁雖不太明白,但欣喜地覺得小紅真是個好人。

楚姿此時在追著李忘憂問為什麽他堅持要查洛涉川之死。李忘憂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回到房間看了洛涉川的屍體半天,才說:“你們發現沒有,他不僅身上血被抽幹了,而且武功盡失,內力全消。”

這點韶九宵和費勁剛才真沒注意,此時一檢查,果然如李忘憂所說,洛涉川即便沒死,如今也是個廢人。

楚姿也摸了摸洛涉川脈門,不解地說:“他們淮海派說到底不過是個商幫,剛才大家也見了,那些人武功都很低。你們確定不是這洛涉川本身就沒什麽內力?”

“不是。”

原來這位洛副堂主之所以在淮海派內人緣如此之差,正是因為他癡迷武學,對幫中生意不是很在意,雖然耳濡目染之下也經常開口生意閉口錢,但其實毫無生意頭腦,不得已才當了武事堂的副堂主。

至於武事堂堂主,那也是個愛賺錢的,壓根不管武事,當初幫中無非是怕洛涉川權利大了找麻煩,才弄個人壓他一頭罷了。

據李忘憂先前所聞,洛涉川武功相當不錯,在金陵城中算得上是位高手。

身為武林中人居然因為武功好而被鄙視,這也隻有在淮海派中才會出現的奇景了,眾人不由得唏噓不已。費勁更是無法理解,問身邊人:“為什麽要喜歡賺‘銀子’這種東西,很難賺嗎?”他師父一給就是一大堆呀。

楚姿:“……”

李忘憂:“……”

忽然很想跟費勁比武是怎麽回事。

好一會兒楚姿才反應過來,好奇地再次堵在李忘憂跟前:“李先生,你還是沒說為什麽一定要查這件事呀。”說著又想起某些往事,忍不住嘀咕:“他是真的死了吧,不會詐屍吧?”顯然對自己詐死逃家的行為記憶深刻。

遊方郎中哭笑不得擺擺手:“真的死了,死得透透的。”要是全身血液被抽幹都沒死,那怕是不成仙便成鬼了。他長歎口氣,肅然道:“其實,這種怪事,並非初次發生。”

早在半年前,江湖上就開始悄悄流傳關於“吸血怪物”的傳說。初時,所有人都當是捕風捉影,還當作茶餘飯後的笑談,但很快,沒有人能再笑得出來。

幾個月內,相繼有兩名年輕俊傑離奇死亡,死狀極其慘烈—體內血液全被抽幹,渾身蒼白幹癟,苦修多年的內力也一並消失,從頗有前途的俊傑變成死掉的廢人。

因為對這種詭異的死狀過於惶恐,兩人所在的門派不僅沒有聲張,還悄悄掩蓋了去。隻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有關“吸血怪物”的傳言還是不斷擴散開來,在暗地裏迅速流傳。

巧合的是,李忘憂曾見過第一位死者的屍體,並且從那以後一直在追查有關“吸血怪物”之事,他十分懷疑這件事可能與什麽毒藥有關,誰知這麽巧,剛來到金陵,就遇上了洛涉川之事。

“這麽說,所謂‘吸血怪物’,當真存在?”韶九宵捏著下巴,覺得這個江湖真是越來越有趣。

李忘憂不置可否:“是不是怪物難說,不過絕對是殺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