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得太過自然,老管家披衣目送、感慨良多,直到一行人完全離開洛府之後他才回過味兒來:不對呀,說好買來照顧洛夫人的那高壯丫鬟怎麽也跟著走了,那誰來照顧夫人?
此時費勁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是丫鬟裝束,正高高興興地把渻礫劍重新往腰間一掛,還要跟它說上兩句:“大寶劍啊大寶劍,這回是為了抓凶手才委屈你,不過小紅也是個好人,你跟著他不會吃虧的。”
而被四人夾在中間裹挾著往前走去、卻仍舊反應不過來自己已被包圍的孫默還偷偷瞧這個跟斧頭說話的“姑娘”,等意識到哪裏不對時早已身不由己地進了客棧。
孫默被幾人往費勁客房中一扔,茫然地看著這四位“護院”,終於開口道:“你們不是要、要保護月芍姑娘嗎?”怎麽能離開洛府!
韶九宵眯起眼睛,悠哉地在他對麵坐下,慢條斯理道:“這不是抓住了深夜闖洛夫人香閨的采花客麽,自然要仔細問一問。”
中年漢子的臉立刻紅了:“什……什麽采花客,我沒有,我隻是想看……看看她。”
“要看你可以敲門進去呀。”費勁插了句嘴,開始在房間裏翻箱倒櫃,拆自己的行囊。明明下山時師父給了許多叫作“銀票”的玩意兒呀,怎麽才幾天就沒了。
“噗。”一旁楚姿聽韶九宵這位江湖聞名的采花大……俠居然有臉說別人是采花客,忍不住笑出聲來,結果收到了韶九宵一個涼涼的眼神,當即閉嘴。
韶九宵這才收回心思,戲弄孫默似的拖長了語調:“可我看洛夫人並不想見到你啊,她讓我們守著,不讓你再進門。”
聞言孫默臉色顯而易見地一黯,低了頭盯住自己腳尖,手指不斷地揉弄衣角:“我知……知道。”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夜魔”便如過來人似的長歎一聲,拍拍孫默肩膀,安慰他:“世間萬物皆有定數,求不得就是求不得,好女子成百上千,兄台又何必困在一枝花上。”居然就稱兄道弟起來。
李忘憂見狀不動聲色地出去拿了一壺熱茶進來,給每人都倒上:“夜深露重,大家喝點熱茶去去寒氣。”雖說現在已是入夏,但這兩天夜晚妖風甚大,確實也有些寒意。
楚姿素性不太愛喝茶,接過去略抿了點兒就隨手放下。韶九宵自己不喝,倒笑吟吟地勸孫默多飲些。費勁卻是真渴了,先把李忘憂端到他麵前的一飲而盡,還摸摸索索把韶九宵那杯也給下了肚。
韶九宵瞥見那茶湯顏色,微微皺眉,目光試探地在李忘憂身上掃過,而這所謂的遊方郎中隻是靜靜站著,笑容恰到好處,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大概是熱茶暖人心,孫默喝過之後整個人都放鬆了些,同時臉上的表情因為想到心愛的女子討厭自己而十分沮喪。
韶九宵便慢慢收緊話口,開始打聽舊事,同時不斷打量著對方的手和腳。
孫默是正常男子體型,看上去與那日在月芍房中圍攻過的黑影略有相似,但並無什麽特色,大街上這種身量的男人比比皆是,不可能僅憑身形就斷定他是那個黑影。
好在當日韶九宵是傷了那黑衣人後背的,若能看到孫默後背,答案定一目了然。
楚姿顯然也想到了這點,他眨眨眼,忽然拎起茶壺,裝作殷勤地給孫默續杯,然後毫不意外地摔跤把茶水潑在了對方身上。
這麽陳舊的套路,楚姿裝的還如此生澀,韶九宵忍不住扶額,覺得孫默肯定不會上當。
結果孫默甩了把臉上的茶葉,連自己都不管忙先去扶楚姿,還慌裏慌張不知所措地連連道歉:“小兄弟你沒事吧,都怪我沒拉住你,都怪我都怪我。”
韶九宵與李忘憂目瞪口呆,費勁也百思不得其解:“這地板是平的呀,小楚你怎麽摔的?”
疼得齜牙咧嘴的楚姿氣呼呼站起來,先惡狠狠瞪了費勁一眼,心想就因為這地板是平的,知道他想要摔得逼真、摔得動人得有多努力麽,居然還來拆他的台。
瞪完了費勁他才覆上歉意的笑容轉向孫默,語氣也柔和下來:“抱歉抱歉,都是我大意了。啊呀孫兄你衣服都濕透了,這要著涼可怎麽好,不如換一套吧。”
韶九宵動了動嘴唇,想說楚姿你最後一句那個高揚的語調顯得太刻意了,怎麽聽都令人懷疑,孫默才不會那麽傻。
“好啊,小兄弟你人真好,隻是你的衣服恐怕我穿不上。”
行吧,這就是個傻子。
不等韶九宵再開口,李忘憂已經上前道:“孫公子身量與我仿佛,我這兒正好有幹淨衣衫,不如先換了再說。”他手腳倒快,連衣服都拿出來了,直戳到孫默麵前,仿佛人家不換他就要上手幫忙。
韶九宵簡直要瘋,心想怎麽連李忘憂都變傻了,如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急切行為要如何取信於人?
然後就見孫默乖乖地接過衣服東張西望,似乎準備尋個地方就把濕衣換下來。
行吧,別說費勁了,連他都有些搞不清現在的江湖人在想什麽。不是他不明白,是這世界變化快。
李忘憂見孫默還有些躊躇,連忙擺出關切的姿態與他說:“孫公子還是趕緊些,濕噠噠的多不好受,反正我們這兒都是男子,也沒什麽可避嫌的。”
他們就是要看他背後有無傷口呢,避嫌了還怎麽看。
孫默聽了仍舊有些欲言又止,眼睛不斷地在費勁身上飄來飄去,韶九宵見狀總算明白過來,這哥們兒到現在還以為費勁是女的呢,還真是……傻得可愛。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費勁身邊,扯扯費勁的領口做保證:“孫兄不必有顧慮,費少俠也是男兒身,隻是為了保護洛夫人方便才作此打扮。”
孫默恍然大悟:“原……原來如此,辛苦兄……兄弟了。”他平日裏看到女子頭上戴那麽多的釵環就頭疼,這護院如此犧牲,還真是忠心為主啊。
中年漢子終於放心地開始脫起衣服來。
這下輪到韶九宵他們幾個不放心了,全都狀似淡定實則精神緊繃地杵在那裏,目光有意無意地流向孫默後背。這人倒真是個實誠人,沒幾下就脫了個一幹二淨,露出肌肉緊實的後背來。
“啪”韶九宵手中扇子落到了桌子上,李忘憂眉頭緊皺,楚姿“啊”了一聲,費勁趕緊掏出琰菁晶,對著人家後背不停看。
孫默背上並非沒有傷,而是傷得太多。
那裏傷痕層層疊疊,新傷覆著舊傷,占滿了中年男子的整個背部,一眼望去可怖至極。若是仔細去看,則能發現有些傷痕早已愈合,有些卻是新添的,才剛剛結痂。
粗略一數就有刀傷、劍傷、棍傷、瘀傷,還有許多判斷不出是什麽兵器的傷。想要在這許多傷中間找出韶九宵那天的一劍,簡直如大海撈針。
畢竟風流劍並不是什麽形狀奇特的兵器,它能出名完全是因為韶九宵劍法驚才絕豔,劍本身卻平平無奇。
韶九宵麵色難看,與李忘憂交換過眼神才開口問他:“孫兄這背上是怎麽了,如何受這許多傷,莫非是遭了圍攻?”語氣中帶了八分的義憤填膺,仿佛隻要孫默說出名字他們就要幫他討回公道。
而孫默此時已經換上了幹淨衣服,順手摸了摸腰間一道傷痕搖頭道:“不是的,這都是我做短工留下的傷。”
“短工?”雖說確實也有不少苛待下人的主人,但短工說到底也是良民不是奴籍,再者說苛待方式多也是給重活、欠工錢一類,哪有這樣打的,還換著花樣打。孫默可是會武功的,居然不反抗?
經過剛才眾人的“關切”,孫默看上去已經徹底放下心防,便細細講述起來。
原來他一顆癡心都在月芍身上,但月芍是花魁娘子,尋常想見她一麵都拋費甚大,要留人更是千金不換。孫默不是富家公子,為了賺錢便在各個武林門派和世家中“打短工”—給他們的弟子們當陪練。
所謂陪練,自然要真刀實槍地上場,否則哪兒能起到實戰作用?那些弟子可以出盡本事,他卻要控製著自己,既不能傷人,也不能太容易被打敗,受傷是家常便飯。
孫默說著還嘿嘿笑,心滿意足的模樣:“大家都是好人,隻是刀劍無眼,打起來難以控製。不過每次但凡受了傷,工錢就會變多,也挺好的。”
楚姿、韶九宵和李忘憂都被他幸福的笑容給震驚了,韶九宵忍不住搖頭:“這……月芍姑娘竟這麽好,讓你如此癡心不改?”
按說他見過的美人中比月芍出眾的也不是沒有,賞花觀月可以、要奇珍異寶也願去尋、有什麽風雅賭約都可以玩玩,但若要他如此付出,風流劍客是絕不會做的,更別提傷成這樣還覺得幸福了。
孫默怔了一怔,忽然低頭說:“她很好。她……本來可以過得很好的。”
咦,果然有故事!
“你們從前就認識?”
“算……認識吧。我初見她的時候,她還沒有淪落風塵,是個非常愛笑的女子。”年輕、美貌、豔烈、張揚,是那種讓人隻要看一眼就絕對移不開眼的美人。
當然,這樣的美人,也認識許多許多人,他隻是其中普通的一個。
可惜紅顏多薄命。今日的月芍雖然也美,卻早已失去了那股鮮活的氣息。
孫默看上去並不想提起舊事,開始伸手轉著茶杯,在桌子上敲出“咚咚”響聲。韶九宵沒有急著逼問,卻見李忘憂執了茶壺,按住茶杯給他續滿,溫聲道:“清茶可以靜心。”
連續喝了三盞茶後,孫默眯著眼睛靠在桌邊,看上去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樣,嘴裏小聲嘀咕:“我沒有用……我救不了她……”
見他如此,李忘憂起身籠暗了燭火,自己則坐到他身邊,開始溫柔地安慰他。
在遊方郎中的著意引導下,他們拚湊出了一個並不算稀奇的故事。
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年初入紅塵,恰遇上嬌俏美麗的女子,匆匆一麵後各自在人間輾轉,再相見已是物是人非,女子遭逢大難身入勾欄,成了賣笑迎客的花魁。
孫默一心想救心愛的女子脫離苦海,月芍卻已心如死灰,不想再見故人容顏,癡情人與無情人便幾番糾纏,放眼望去,皆是苦海。
昏暗燭光下李忘憂的麵目有些模糊不清,連聲音中都帶了些許虛幻,反複地問孫默:“月芍姑娘遇上了什麽?是什麽大難?”
忽然,孫默的心防終於徹底崩潰,他開始捂住臉號哭起來:“殺了!都被殺了!他們都死了……不行,不要看她,不要……住手!”然而無論如何都沒有吐出完整清晰的情節,隻有反複不斷地囈語。
李忘憂傾過身去,似乎還想再問,韶九宵忽然阻止了他:“行了李兄,‘千年碧’雖非毒藥,用多了也是傷身,讓他休息吧。
“而且,到了這個地步他都不肯吐口,他對月芍姑娘的心,遠比我們看到的多,而他對我們的信任—是沒有信任。”說著走到孫默身後,無聲地點住對方睡穴,毫無防備的男人瞬間趴在桌上陷入了沉睡。
這個表現得憨厚好脾氣的男人,心性卻意外堅忍。
“千年碧?”費勁與楚姿異口同聲,一個去看韶九宵、一個去看李忘憂,星辰般的雙眸中都充滿了好奇,不知這兩人又在打什麽啞謎。
李忘憂笑了笑,隨手將杯中殘茶潑在地上:“久聞‘夜魔’大名,果然名不虛傳。居然連多年不現身江湖的‘千年碧’都知道。”
“我還知道,‘千年碧’有奇效的前提,是毫無保留的信任。”韶九宵無端地望向費勁,在接到對方清澈又茫然的目光後又移開視線,輕聲答,“‘恨血千年土中碧’,傳說當年前武林盟主江遺恨就是用它從幽篁君口中問出了北邙教的所在,腥風血雨就此起,前事又豈敢忘懷。”
“也隻是傳說罷了。”
“那麽你呢,李兄,你究竟是誰。”
漫長的沉默之後,李忘憂搖搖頭,歎息:“我隻是個遊方郎中罷了。”說著指指孫默,岔開話題,“我下的‘千年碧’是改良過的,這一壺茶最多能引動他心底情緒,不會傷身。明日醒來,隻是大夢一場。”
他頓了頓,又道:“幾位,在下並無惡意,現今重要的是吸血怪物。”
這下子費勁終於反應過來,不解地問:“你下藥是想讓他說出真相?那你下他杯子裏呀,下茶壺裏豈不是連我們都喝了。”他不僅喝了,他還連韶九宵的都喝了呢。
其實楚姿和韶九宵也是這麽想的,隻是這會兒楚姿正神情複雜地偷看李忘憂,欲言又止,而韶九宵則已經跟李忘憂打了半天啞謎,哪像費勁想啥說啥,半點都不留情麵。
話說回來,剛才除了孫默就屬費勁喝的茶水多。隻是孫默如今都已經崩潰到被強製睡覺去了,費勁看上去卻全無異樣,還在疑惑李忘憂為什麽要把藥下在壺裏,簡直損人不利己。
韶九宵笑了:“費少俠,你看他自己可有喝過半口茶?”損人不利己?不存在的。隻是不清楚李忘憂除了孫默還想套誰的話。
“我看不見呀。”費勁頓覺鬱悶,李忘憂卻忽然問:“費少俠喝了兩杯茶,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如果有請告訴我,李某這裏也有緩解‘千年碧’的藥。”
“沒有,挺好喝的。”
李忘憂語塞,喃喃道:“百毒不侵?”
費勁來了勁兒:“百毒不侵是什麽?”
“費少俠兒時經常喝湯藥嗎?還是有什麽家傳的避毒寶物?”
“沒啊,我從小就不生病,沒吃過藥。家傳寶物是啥,我是我師父從小溪裏撿的,沒有家。不過我師父對我好,天天都給我洗澡,就是洗澡水味道不太好聞,還非得泡上半個時辰,整個人都泡皺了。”
說到這個費勁臉都跟著皺了起來,顯然泡澡把自己泡掉一層皮這件事給他幼小的心靈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他還待再說,韶九宵已經過來一把捂住他的嘴,臉色難看地盯著李忘憂:“李兄不是在意吸血怪物嗎,這事兒跟小費沒關係吧。”
李忘憂見韶九宵跟護犢子似的攔在費勁跟前,搖搖頭,果然沒再追問,而是指指孫默:“你們怎麽看?”
先前對於洛涉川之死,他們都覺得許是月芍身邊某個愛慕她的人因愛生恨動了殺機,順著這種思路找到了孫默。可與這中年男人一番接觸下來,這分明就是個“老實人”,怎麽看也不像是吸血殺人的變態。
況且連“千年碧”都下了,若孫默真的殺人吸血,總該露出些破綻。
尤其是,韶九宵的目光落在孫默腳上:“那天洞房中留下的那行血腳印,要小不少。”而且月芍在神誌不清時還提到過小怪物,小……怪物。有多小?
“我覺得,重點不是小怪物,而是洛夫人。”安靜了許久的楚姿忽然開口,頓時把思考中的眾人都吸引過去,而他似乎是瞪了李忘憂一眼,才認真分析道,“孫默說洛夫人家中遭逢大難才淪落風塵,還說什麽殺了,都殺了,那麽也許洛夫人的劫難中有人死去。既然如此,你們說,誰殺的?怎麽殺的?她會不會想要報仇?”
在愈發昏暗的燭光中,楚姿抬起頭來,目光灼灼:“我還記得那天韶大俠把她的鞋脫了下來,與地上血腳印的大小一模一樣,是也不是?”
確實是。
“作為唯一可能看到凶手的人,她立刻瘋瘋癲癲神誌不清,偏在孫默出現時清醒過來,卻又失憶,這種巧合能有多少?”
確實很少。
“而且小費也覺得她很奇怪。”
這……這也能當證據?
費勁立刻小雞啄米般點著頭附和他:“真的很奇怪啊,你們沒發現嗎?她的臉總是有種好像要掉下來的感覺,不像活人。”他話音未落,桌上的燭火忽然無風自滅,徒留滿室森森黑暗。
幾個人都被嚇了一跳,楚姿站得最遠,頓時有些心虛地往桌子邊摸去,摸著摸著摸到個肉乎乎的東西,回想了下之前這個位置上應該是韶九宵,於是立刻很惡趣味地擰了一下。
從前他做“明月仙子”的時候,整天都有人閑話說某位風流劍客早晚要來夜探他的“香閨”,這下可終於找到機會報複了。
隻聽李忘憂“啊”了一聲。
蠟燭再度被點亮時,拉著費勁靠在床邊的韶九宵就看到李忘憂表情扭曲,嘴裏“嘶嘶”地倒吸著涼氣,而楚姿低著頭站在旁邊,滿臉尷尬、麵色爆紅。
什麽情況?於是他試探著開口:“兩位這是……”
“咳咳!”楚姿忽然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聲,急忙解釋說,“要弄清楚洛夫人的臉究竟有什麽問題也簡單,我們去親自摸一摸看一看就行了,事不宜遲,現在就出發吧!”
“現在?”他們剛剛從洛府那兒回來也沒多久呀,而且洛府那大門的錢還沒賠呢。一想到洛管家的背影,韶九宵也有點心虛。
最後他們還是撇下睡夢中的孫默去了洛府,用梁上君子的方式。
楚姿再度從房頂上鑽下來,已經有了一回生二回熟的從容淡定。放眼望去整個洛府悄無人聲,四野冥暗,唯有西偏院燈火通明。
是的,燈火通明,門窗大開。
幾人心底都升起某種不祥的預感,飛快衝進門去,便看到原本應該在**熟睡的美麗女子竟坐在妝鏡台前,慢慢地將殷紅脂粉往臉頰上抹。
她不知何時竟把成婚那日的喜服找了出來,此時一身明豔灼人的大紅嫁衣,比韶九宵看上去更像一團燃燒的烈火。人卻是沉靜的,身姿嫻雅地側坐在椅上,慢慢將一支金釵往發髻中插。
她依舊梳的是慵懶髻,三千青絲半垂下來,遮住了左半張臉,而右半張臉的妝已畫成:眉彎似新月、眸漆如點星、頰邊生晚霞、唇上著紅雲。
聽到有人來,月芍緩緩垂下白玉般的手,轉過身,對他們露出一個微笑。
“你們終於來了。”
韶九宵作勢止住了身後幾人的腳步,目光深沉:“你知道我們要來?”
“因為我想起我的丈夫已經死了。”
“洛夫人想忘記就忘記,想記起就記起,想瘋癲就瘋癲,想清醒就清醒,這種本事,連在下都羨慕得緊。”他發現自己忽然有點看不透眼前麗人,盡管她依舊美麗而柔弱,是風塵之地被男人捧在掌心的玩物。
月芍笑了笑,似乎不願再做口舌之爭,話鋒一轉:“剛才那個人,你們趕走了嗎?”
“孫默?我等正想請教洛夫人為何如此討厭孫公子,他看起來可並非惡客。”
月芍聽後微微一笑,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注視著韶九宵嬌嗔道:“討厭便是討厭,難道還需要理由嗎?”她如此胡攪蠻纏,倒讓人無話可說,偏她又反客為主質問他們,“究竟趕走了沒有?”
李忘憂越眾而出,溫柔答道:“至少今夜他不會再來—李某也有件事想問洛夫人,不知成婚當日之事,夫人想起來沒有?”
美麗的女子沒有回答,卻不知想到些什麽,語調莫名急促:“你們不會殺了他吧?”
此言一出,幾人都怔了怔,心想這月芍莫非是想把洛涉川之死算到他們頭上?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孫默。韶九宵見李忘憂皺眉,便搖頭笑道:“洛夫人想多了,我們不會隨便殺人的。”
月芍不置可否地“哼”了聲,似是低語又似抱怨地喃喃道:“誰知道你們江湖人都有什麽規矩。”隨即又像發覺自己失言似的閉口不再說話。
李忘憂見狀再度提及剛才的問題,迎接他的卻是漫長的沉默。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裏,月芍轉過身去慵懶地打開妝奩,挑了幾副花鈿開始在眉間逐一嚐試,最後似乎終於對那枚蓮花形的花鈿感到滿意,垂下了雙手。
妝容終於完美精致的女子忽然開口:“我知道你們一直在調查我夫君之死。”
李忘憂抬頭:“夫人果然既沒有瘋癲,也沒有失憶。”在給她把脈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懷疑,隻是驚懼之症多由心發,但脈象不顯,因此他無法判斷真假。而月芍也不愧是多年在青樓賣笑之人,練就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裝起瘋來毫無破綻。
不過,她為何要在此時坦白?她便是繼續裝,他們也沒有證據。
月芍忽然站起身來,嫁衣長長的裙擺拖在身後,宛如一彎流動的火焰之河,絢爛而灼人。她緩緩行至李忘憂麵前,指指他:“你是個大夫,我知道你姓李。”
“不錯。”
“你呢?”她又望向韶九宵,微側著臉,從這個方向正好可以瞧見她纖長的睫毛與挺拔的鼻梁和帶著笑意的唇。韶九宵微微頷首:“在下姓韶,是個劍客。”
“那你呢?”這回看向的是楚姿。
“姓楚,拳師。”楚姿不太明白月芍要幹什麽,略有些戒備。
大概是覺得這樣生澀的小少年很好玩,月芍甚至給他拋了個媚眼,可惜對方不太配合,她隻得遺憾地望向費勁—這個人從剛才進門起就一直注視著她,目光完全沒有離開過自己的臉,那種驚豔的模樣極大地滿足了女人的虛榮心,月芍笑起來,靠近他,吐氣如蘭:“這位公子呢?”
“啊?哦,我叫費勁,也是個劍客。”費勁自豪地拍了拍腰間“寶劍”。
月芍盯著那柄斧頭愣了半晌,隨即風中花朵般笑得晃了起來:“劍客?你也是個劍客?劍客好啊,劍客好。”她驀地轉身,聲音忽然轉涼,如斷了的玉,冷而硬,“多謝諸位費心查我夫君之死,真是仗義。不過,洛涉川是我殺的。”
誰也沒有想到月芍會忽然冒出這麽一句,連李忘憂都靜了片刻,才皺眉盯著月芍的背影。那是段窈窕到纖瘦的背影,之前有沒有裝瘋很難說,但有沒有武功卻一試即知。
月芍隻是個普通女人,真正的手無縛雞之力。而洛涉川……他不僅壯得能打死頭牛,且是金陵城中數得上的高手。月芍殺的,怎麽殺?
韶九宵對楚姿使了個眼色,楚姿會意,緩緩移到窗邊堵住月芍後路。他又小聲吩咐了費勁幾句,把費勁弄到另一麵站好,自己則走上前:“這,洛夫人為何要殺自己的丈夫?”他本以為李忘憂會先問,但自從月芍冒出那句話後李忘憂不知怎的就一直低頭沉默。
月芍仿佛聽見什麽可笑的問題似的再度笑起來,這回簡直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隻是因為慵懶髻與半麵妝,隻有半張臉表情生動,看上去頗為怪異。
“還能為什麽,當然是為了錢。”
錢?居然不是為了報仇?雖然他們還不知道當年月芍究竟經曆了什麽,但總猜測她家逢大難可能與淮海派有關,結果月芍卻說殺洛涉川隻是為錢?
韶九宵步步緊逼:“流花雅會我們都去過,洛夫人可並不缺錢。”那一匣子珠寶價值連城,多少男人都心動了。
月芍聽了卻毫不動容,斜了韶九宵幾眼,露出不屑的聲氣尖聲說:“不缺錢又怎樣,誰會嫌錢多呢。”又來了,又是這種胡攪蠻纏的理由,卻偏偏讓人無法質疑。
是啊,誰會嫌錢多。
但以洛涉川當日對月芍表現出來的癡情愛慕,就算婚後她要管家理財大權恐怕也是手到擒來,何至於非要洞房都沒入就急切地殺人,偏偏還是那樣恐怖的死法。
在場無人相信,韶九宵更是直接問:“為錢?洛夫人與洛副堂主真的毫無瓜葛,沒有仇嗎?”
花魁娘子仿佛聽到了什麽奇怪的笑話,驚訝地望他幾眼:“有仇,也算吧。天叫我淪落風塵,這歡場中所有買過我的男人都與我有仇!我恨不得將他們抽筋扒皮、食其肉、喝其血。”
喝血?!韶九宵質疑的節奏瞬間斷裂,開始懷疑難道真是月芍所為,內心有些動搖,下意識地問:“小費,你覺得……”
“我覺得不太對勁。”費勁其實早就想說了。
“洛夫人,你說你殺了人,可那天你是倒在血泊中的情形,絕不是一人所為,肯定有人幫你。”費少俠正因為眼神兒不好,反而對那個場麵印象深刻。
韶九宵被提醒,頓時也打起了精神,扇子在掌心一拍:“行,就算洛副堂主是夫人您殺的,您肯定也有同謀,可以告訴我們嗎?”
雖然是請求的語氣,卻不是請求的態度。
月芍麵色沉了下來,垂下眼睫不去看他,淡淡地說:“什麽同謀,我沒有。”
“好,就算是你做的,那洛夫人可否詳細講述下是怎麽殺掉洛副堂主的?”
“還能怎麽殺,反正就殺掉了,我恨他所以喝了他的血,貪圖他的錢財所以裝瘋賣傻,怎麽,你們還不抓我歸案嗎?”
誰也沒有想到與月芍的對峙會陷入這種僵局,“凶手”突然出來自首,洛涉川之死卻更加撲朔迷離。月芍這態度簡直詭異,前後變化太大,讓人捉摸不透。
這時費勁忽然走到月芍麵前,二話不說伸手點了她的穴道,月芍渾身一僵,立刻動彈不得。美麗女子臉上頓時閃過惶恐神色,色厲內荏地喊道:“你要幹什麽?”
看上去氣勢凶惡的“劍客”卻搖著頭歎息:“你到底在害怕什麽呢?我感覺到了,你一直在害怕。”
“那你錯了。”月芍閉了閉眼睛,“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麽可怕的了。”
費勁沒有再接話,而是向韶九宵招手:“小紅來,幫我把她臉上頭發弄下來。還有小楚也過來,幫她弄掉臉上這些紅紅綠綠的東西。”
月芍頓時露出驚恐神色,不顧一切地喊出來:“你做什麽!不要卸我的妝!”而且她臉上哪有綠的東西!
大概是太過驚懼,這聲音簡直要撞碎心脈,費勁齜牙咧嘴地連忙點了她啞穴,這才揉揉腦袋歎息,山下的人真是一個比一個奇怪。
不過韶九宵不愧是風流劍客,連女子發髻都知道怎麽拆,動作輕柔地拆開了月芍的慵懶髻,露出她從不示人的另半邊臉來。然而那半邊臉上並沒有讓人驚異之物,皮膚白皙、眉目如畫,整張臉全無異常。
難道竟是他們猜錯了,月芍日日梳這慵懶髻,還真是因為喜歡這個發型?
費勁卻揉揉眼睛,整個腦袋都湊到月芍麵前,發出疑惑的聲音:“真的很奇怪,你們不覺得她整張臉都好假嗎?不協調,好不協調啊。”
“假?”楚姿還真沒看出來,女子妝前妝後不就是那麽回事嘛,這個他有經驗。
誰知還沒等楚少俠解釋解釋,費勁已經伸出手開始揪月芍的臉,又揪又揉又捏又晃,看得楚姿一陣搖頭:“喂,‘夜魔’,他該不會是想趁機調戲別人吧?”
韶九宵麵色也不太好看,不過仍舊強笑著說:“小費哪懂什麽調戲。”他眼裏分明就隻有兩種人:能做他手下敗將的、和不能做他手下敗將的。
月芍明顯屬於後一種,放平日裏費勁連看都不看。
隻是費勁的動作好像越來越大了,難道真的是美人風情萬種讓他突然開竅?韶九宵幹咳了好幾聲,見對方無動於衷,終於忍不住想要阻止費勁,就聽費少俠忽然“啊”了一聲,竟是從月芍臉上揭下一層皮來!
於是楚姿也“啊”了起來。臉……臉掉下來了,這是什麽恐怖畫麵!
不知眼前這一幕有多驚悚的費勁則拎著那張臉皮左看右看,甚為稀奇:“原來山下的人還有兩張臉,那能長得不奇怪嗎。”這會兒楚姿終於不叫了,而月芍卻無聲地張著嘴,像一條瀕死的魚。
韶九宵與李忘憂見狀俱是意外,雙雙道:“人皮麵具?”李忘憂忙搶上前接過了那張麵具開始翻看,而韶九宵則去看月芍麵具下的臉。
這一看他便沒了聲音。
麵具下麵那張已經不能稱之為臉—半邊依舊膚白貌美、半邊卻滿是深紅肉褶層層疊疊,擠滿了臉龐,根本就看不出原先如玉模樣,如同從深淵地獄中爬出的怨鬼。
這是被火燒過的痕跡。
韶九宵頓時明白了在費勁揭下她假麵時月芍為何如此絕望,任誰擁有這樣一張臉都會絕望,更何況她沒有毀去的半張麵孔比那張人皮麵具猶勝三分。
越是美人,越無法麵對不再美麗的自己,曾擁有過卻偏偏失去是何等殘酷。
被點了啞穴的月芍叫不出聲,但韶九宵感覺自己聽到了她靈魂深處那時刻沸騰著的痛苦和煎熬。他輕輕歎了口氣:“洛夫人,美人在骨不在皮,你依舊很好看。”
月芍眨了眨眼,有晶瑩的淚珠從滿是疤痕的臉上落下,瞬間打濕了她的嫁衣。
“對不起,你別哭。”費勁有點慌了,他什麽都不怕,就受不了別人傷心。上回在三分塢,也是楚容眼角的淚光讓他心軟,更別提這回月芍還是他弄哭的。
費少俠難得地有些不知所措,急得圍著月芍團團轉:“那個,你這傷不能治嗎,能治的話什麽藥我都幫你找。我反正要幫師父找‘曉籠霞’的,到時候分你一點好不好?”
也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月芍,她從茫然的傷心中醒過來,呆呆地盯著費勁,看上去竟是傻了。
韶九宵伸手抓住眼前轉得跟個陀螺似的男人:“你先別轉,‘曉籠霞’是治內傷的,洛夫人這個恐怕沒有用。”
“啊,靈藥也不能治?”費勁頓時更加內疚,“難怪她都不想理我。”
“她不說話是因為被你點了啞穴。”韶九宵有些頭疼,誰也沒想到月芍慵懶髻下的秘密竟是如此,可要說費勁錯了卻也沒有,隻能說天意弄人。
“夜魔”隻得從李忘憂手裏拿回那張麵具,順便低聲問他有什麽發現,得到隻是普通人皮麵具的答案後便重新幫月芍戴上,這才解了她的穴道。
重得自由的月芍雙膝一軟,險些倒在地上,滿臉都是生無可戀。費勁見狀趕緊抱住她,可惜距離沒掌握好,差點沒把人家整顆腦袋按懷裏去,好在韶九宵趕緊幫了一把才扶穩。
此時沉吟良久的李忘憂也上來說:“真的非常抱歉,洛夫人,我們無意冒犯,隻是想查清洛副堂主被殺的真相。”
被震驚了半天的楚姿頓時十分不滿意,覺得這幾個男人包括傳說中的風流劍客都是十足大老粗,都這樣了也不說給人家嬌弱美人倒杯水,還忙著問東問西。
他本來之前聽說了月芍在青樓可能受過虐待之事就很同情人家,現在看到她的臉不僅不覺得可怖,反而更加憐惜,連忙搬來椅子讓月芍坐,又倒了水給她壓驚。
月芍無可無不可地任由幾人擺弄,好一會兒才聲音喑啞地說:“是我殺了洛涉川。”她雖然剛才因為啞穴被點未曾叫出聲,但被揭下麵具的那刻顯然用盡了全身力氣試圖反抗,因而竟生生逼啞了嗓子。
見她仍舊堅持,楚姿歎息著說:“何苦呢,洛夫人,你不可能殺得了洛副堂主的。”她連洛涉川究竟是怎麽死的都說不清楚,甚至編出“喝血”這麽荒唐的理由,更自始至終未曾提及血腳印和洛涉川那消失的內力。
但他們感覺,月芍肯定知道一些關於洛涉川之死的秘密,所以才會如此—庇護凶手。
是的,她的所作所為就像在庇護凶手。
不惜以誣陷自己為代價。
但她分明可以繼續裝瘋癲、裝失憶,他們一時也不能拿她如何,為何突然之間要主動頂罪,是發生了什麽……讓她有了凶手會暴露的危機感?
那究竟是什麽呢?難道是藏在先前日常裏的破綻?
幾個人麵麵相覷,一時都不知該如何繼續。卻見月芍緩緩抬起手,親自撕下了韶九宵重新給她戴上去的人皮麵具,幾縷額發垂下來,落在她猙獰的半張臉上,輕輕飄動。
“那時候我年紀很小,家中隻有我一個女兒,人人都寵著我。”
她竟開始說起過往來。
“太爺爺、爺爺、叔叔、姨娘、哥哥、伯父伯母……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每天都開開心心的。人人都說我長得美,比天下第一美人都不遜色,其實哥哥比我長得好看,可他常說自己是男人,不需要好看,而我就要越好看越好,才能找到如意郎君。”
“其實如意郎君又何必十全十美?隻有心是最珍貴的,可這顆心,天下人都隻會糟蹋。”她頓了頓,似乎不想再說關於如意郎君的話題,又轉回家族上,“可惜好景不長,那天,有夥惡人闖進我家,殺光了我的家人,還放了一把火,想徹底湮滅自己的罪證。可我沒死,我活下來了,雖然毀了臉,我至少活下來了。”
“我的爺爺、叔叔、姨娘、甚至不滿兩歲的侄女,都變成了飄在空中的灰,飄啊飄啊,不知飄去了哪裏。”可她卻偏偏沒死,毀了容顏、失了親眷,在這人世間,苟延殘喘著。
聽著月芍平靜而無望的敘述,韶九宵悄悄用眼神問李忘憂,過去可曾有過什麽聳人聽聞的滅門案,李忘憂想了半天,卻搖搖頭。
他們對江湖事還算了解,可若月芍不是江湖人,民間的滅門案便很難知曉了。隻是聽描述死去之人如此多,哪怕是在民間應該也有很大影響。
李忘憂見月芍精神狀態平靜得詭異,小心翼翼地問:“洛夫人可知道作案的人是誰,你打算報仇嗎?”報仇兩個字說得輕而又輕,生怕刺激到她。
月芍搖搖頭:“報仇?我要怎麽報仇?他們人多勢眾,滿口仁義道德。而我隻是個毀了容的弱女子,如果不是有人幫忙,我甚至連做妓女都沒人要,怕是早就餓死了。”
說到“妓女”兩個字,月芍聲音又變得尖利起來,半張臉上泛起異樣的紅色,仿佛整個人都在燃燒,開始反複地呢喃:“什麽如意郎君,我不配,我不配。”
韶九宵眉心微動,插口道:“洛夫人……是否已有了心上人?”那必然不是洛涉川,如果是洛涉川的話,她都已經嫁了,人家娶得高高興興,談不上什麽配不配。
要說月芍最初想嫁給誰……他把目光移向費勁,不不不,這隻是個順帶的,月芍初次抬手指的可是李忘憂。
李忘憂見到其餘三人齊刷刷投來的目光,尤其是楚姿那種驚疑的眼神,趕忙苦笑著擺手澄清:“我可真不知洛夫人當日為什麽要指我,我與諸位一樣都是初次見她。”
其實李忘憂的可信度還是比較高的,盡管他之前暗暗給大家喝摻了“千年碧”的茶水,但洛府出事那日他們都在同張桌子上飲宴,這位遊方郎中確實半刻都沒離開過。
月芍卻在這時驟然出聲反駁,厲聲喝道:“我沒有什麽心上人!洛涉川就是我殺的,我恨他,對我有過企圖的所有男人我都恨!”
她這副模樣,顯然是不肯說出內心所守的秘密了,而且眾人都覺得不能再刺激她了,隻好偃旗息鼓。
臨走前李忘憂又為月芍把了次脈,重新調整了安神湯的方子,叮囑她一定不要忘了按時服藥。
盡管她先前的瘋癲是裝的,經過今夜,恐怕就真有入魔之庾。
剛才西偏院的動靜不可謂不大,於是幾人正要按來時路徑離開時,就遇上了守在門外滿臉委屈的洛府老管家,他不明就裏地看著這群“恩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進出洛府如入無人之境,幾次三番就有些客大欺主之嫌。
但他又不好說什麽,隻得張張嘴,冒出一句:“夫人她?”
這回連李忘憂都有些心虛,險些保持不住溫文爾雅的表情,卻被韶九宵在背後一掌推到老管家麵前,隻得裝模作樣道:“在下回去後忽然想到洛夫人的安神湯方子裏有幾味藥不太合適,所以改了改拿回來,果然見洛夫人睡得不太安穩。”
老管家雖然很想說自家夫人是個新寡婦,就算送藥也不好大半夜直接送人家房裏的,但憨厚如他實在難以出口,隻得愣愣地點頭,眼睜睜看著他們大搖大擺走了。
能不趕緊走嗎?韶九宵還沒湊到賠大門的錢呢!
待離開洛府範圍,三人心中的疑惑到底藏不住,終於把費勁團團圍在中間質問:“費少俠,你是怎麽看出她戴了麵具的?”說好的睜眼瞎呢,他們視力這麽好都看不出來,費勁怎麽就一抓一個準了?
“嗯……”費勁也實在說不出秘訣,“就是感覺不對呀。”
感覺?這東西可太玄妙了,難道說費勁是天生的?回想起先前在三分塢,費勁也幾次三番覺得楚姿好像沒死,結果證明人家真的沒死。韶九宵不得不承認,這青年可能確實擁有野獸般的敏銳直覺。
可惜月芍的秘密雖然解開了,誰是吸血怪物卻依舊沒有進展。
“誰說沒有進展。”李忘憂忽然轉過身,“至少這個人與洛夫人一定認識,且洛夫人這麽維護他,韶大俠也說了可能是她的心上人,那麽這個人對她來說就是特別的。”
而月芍對誰最特別?
幾人回到客棧時孫默依舊趴在桌子上睡得人事不知,大概是因為“千年碧”的藥力還未散盡,他做夢都張著嘴,口水滴滴答答流了一桌子,看上去要多傻有多傻。
楚姿咳了幾聲別開腦袋,突發奇想:“要說特別,洛夫人對他倒是挺特別的—特別討厭。”
說來也是奇怪,孫默長得不醜、人也不壞,雖然不是豪富之人但每次去見月芍也帶足了金銀,且一片癡心令人動容,偏月芍對誰都笑臉相迎,隻見了他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據那晴嵐閣的吳媽媽說,月芍來閣中幾個月,她已經幫忙轟了孫默幾十次,倒也成了一番奇景。這還是少時就認識的交情呢……等等,從前就相識。
楚姿望向李忘憂:“你該不會覺得他……”
李忘憂沉沉地盯著孫默:“至少值得懷疑。”
“可他這幅老實巴交的蠢樣,怎麽看也不像會殺人吸血啊?”雖然他們先前確實懷疑過月芍的愛慕者,但在接觸過孫默後疑慮就去了八九分,此人全身上下實在沒有半點能與吸血怪物聯係起來的地方。
不過他心底確實藏著秘密,與月芍有關的秘密。
“先前。”韶九宵追尋著似有若無的線索自語,“他喝過茶之後,有段時間是不是在說‘殺了’‘都死了’這種話?莫非指的是……”
“洛夫人的滅門案。”費勁下意識接口,“他知道洛夫人的滅門案,甚至可能當年就在。”
夜,越來越深。燈火都已逐一滅去,此刻的金陵城中,連秦樓楚館那些買歡客們也都已抱著軟玉溫香陷入睡夢之中,隻有一輪冰冷的月高懸在天邊,照徹無人踏過的長街。
韶九宵在隔壁新開了房間,把原來那間留給熟睡的孫默,待所有人都從這裏離開後,孫默的呼嚕聲漸漸隱去,他在微弱的月光中睜開了眼睛,眼中滿是痛苦和掙紮。
思緒混沌地與千年碧的藥性拉扯,時而清醒,時而迷茫。
唯有一點執念,無法熄滅。他知道他不該如此,可他又隻能如此。因為,他控製不住自己。
清晨時分,起了薄霧。這個季節其實不該有霧的,但今日天氣不好,竟沒有一絲陽光,人間是白蒙蒙的,金陵百姓穿梭在乳白色的霧氣中,像穿梭在畫間,時隱時現。
孫默醒過來就發覺自己躺在**,這陌生的被褥與帳幔不是自己下榻之處,而旁邊桌前圍坐著四個男人,正小聲竊竊私語。
他頭昏腦漲,先是回憶起了昨晚的遭遇,再又回憶起了那個身材高壯的、腰間掛著斧頭的“女子”,以及後來的一切,並且不知自己是如何睡著的。
那幾個人談話的聲音飄進了他耳中。
“聽說了沒有,殺死洛副堂主的吸血怪物居然就是他新娶的美人,先前晴嵐閣的花魁娘子月芍姑娘。”這是那個帶著藥箱的大夫說的,邊說還邊搖頭。
旁邊那個嬌小的少年似是不信,反駁道:“怎麽可能,管家還請我們保護過洛夫人呢,她這麽個弱女子,怎麽會殺人?”
持劍的英俊男子見狀開口:“這你就不知道了,誰讓洛副堂主中了美人計呢。總之聽說洛夫人已經承認了,如今被軟禁在洛府,淮海派的人打算讓她給洛副堂主陪葬。”
最後是那個凶神惡煞的青年,聽上去頗有些不耐煩:“那是不是她一死就算我們找出吸血怪物了?趕緊的,等淮海派給了酬金,我們總算能離開金陵了。”
接下來那幾人就開始討論淮海派究竟能給他們多少酬金,偶爾也提一兩句不知那洛夫人到底是怎麽殺人的,隻是話題越來越遠,逐漸開始不著邊際。
月芍認罪了?什麽時候?孫默悚然一驚。床榻發出聲響,他用力抓住被褥,假裝自己剛剛醒來。
見**人坐起來,韶九宵幾人也停止了談論,笑眯眯過來說:“孫兄醒了?昨天見你睡得熟就沒叫醒你,也不知這客棧的床你習不習慣,真是不好意思。”
孫默不安地摸了摸腦袋,惶恐道:“不……不會,是我……我給幾位添麻煩了,這裏住一晚很貴的,等……等我賺了錢,一定、定把房錢還給你們。”
說著也不等韶九宵他們表示,他就急急忙忙地一頭撞出去,剛出客棧門就沒了蹤影。
費勁瞪著街上的霧氣,隻覺得眼裏隻剩大片白色,忍不住捏捏身邊最鮮豔的那抹紅,遲疑地問:“這樣行嗎?”經過月芍的眼淚之後,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好像不太會說話。
韶九宵可完全沒這麽覺得,在他看來這樣的費少俠最可愛不過,根本不需要改:“沒問題。他若心底沒鬼,肯定要去光明正大地問一問月芍;他若心底有鬼……”
若孫默心底有鬼,恐怕就要迫不及待地對月芍下手,讓她釘死在“吸血怪物”的身份上。
洛府西偏院的房梁上再度迎來四位不速之客,鑒於上回的教訓,韶九宵也不賣餛飩了,李忘憂大白天的更不能打更,不如一起做這梁上君子最為方便。
不過這回的梁上君子也不能大大咧咧地做,得把自己藏好,以免同樣有人暗中前來,還沒幹啥先碰上了他們,那可是前功盡棄。
從他們隱藏的角度可以遠遠望見洛府正門,此時有幾個工人正聚集在那裏,洛府老管家顫巍巍地看著,仿佛是在修那天被風流劍客一劍劈開的門板。
韶九宵頗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眼睛。
臥房中,月芍並沒有脫下那身大紅嫁衣,依舊呆呆地坐在妝鏡台前,也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夜的唇妝早已失去顏色,臉上也蒼白無比,人皮麵具沒有戴好,露出下麵些許猙獰的疤痕來,唯有眉心正中的花鈿鮮紅如初,有種別樣的淒豔感。
她好像在等,時而露出些許笑意,時而又露出一點輕愁,也不知究竟在等待什麽。
到正午時,霧不僅沒散,反而更加濃鬱,這下所有人都變成了費勁,努力把眼睛瞪圓仍什麽都看不清。韶九宵幾個都有些不適應,倒是費少俠自己完全沒覺得有差別,世界在他眼裏一如往常。
所以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趁霧而來了。
月芍聽到推門的聲音,下意識地說:“洛伯,我沒有胃口,不想吃飯。”但並沒有聽到熟悉的回答,再抬頭時,開的哪裏是門,分明是窗。
黑衣人就站在離她七尺之外,無聲地盯著她。
美麗的女子拽緊手中金釵,眼中閃過驚喜,隨即又變成憂傷,嘴角的笑容也漸漸帶上苦澀味道:“你終於來了。”
黑衣人沉默良久,枯澀詭異的嗓音響起:“你暴露了。”
“我沒有!”月芍立刻否認,猛地站了起來,露出哀求的神色,“你放心,我沒有,我都跟他們說了,洛涉川是我殺的。是我殺的……”
也不知是被她打動還是如何,黑衣人竟意外地沉默了下去,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房間中響起眼淚滴落在地的聲音,那本該是極輕的,卻像被放大了無數倍,重重砸在所有人心上。月芍言語間哀婉纏綿,她甚至站起來,一步步走到那個黑衣人跟前,小心翼翼地扯住了他的衣袖:“我知道,你是來殺我的。”
“月芍?”黑衣人有些動搖。
月芍卻笑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神色:“殺了我吧,殺了我就都結束了,殺了我我才能得到幸福,你也希望看到我幸福,對嗎?”她拿起黑衣人的手,擱在自己頸邊,閉上眼睛,仰起頭。
這樣的女子展露出無限風情與**,讓人簡直不能拒絕她的任何請求。黑衣人卻忽然動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齒起來:“這可是你說的!”
“呃!”月芍的臉瞬間漲紅,下意識地開始掙紮起來,臉上本就沒戴牢的人皮麵具滑落,露出那張被毀容的臉。黑衣人的動作有瞬間遲疑,反而是月芍斷斷續續地說:“殺……了……我……結束……”大紅嫁衣隨著她的身體不斷搖晃。
“砰!”兩人頭上的整個房頂都被強行打穿,費勁一“劍”劈下,直接去砍殺人者的手。黑衣人見勢不妙立刻扔下月芍後退,卻被楚姿的花拳堵了個正著。
楚姿對這種惡人可全無顧忌,一拳震得對方悶哼數聲,整個人都踉蹌起來,韶九宵後發先至,一劍指在黑衣人胸口,讓他半步都不敢再動彈,李忘憂則趕緊扶住月芍,翻了翻她的眼皮,給她灌下一粒保心丹。
整個過程不過彈指,房中情勢已經逆轉,月芍被救回一命,麵色卻更加蒼白,低呼道:“不要!”
韶九宵冷笑,他很少冷笑,不過當他開始冷笑時,風流劍客的風流劍就變成了無人敢攖其鋒芒的利劍。男兒氣勢卓然,厲聲喝問:“這種人可不值得你拿命來愛,洛夫人。”
劍鋒險而又險地劃過蒙麵巾,黑色布片死一般飄落,露出後麵那張臉。
“果然是你,孫默,閣下倒是比戲台上的戲子還會演。”
似乎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韶九宵等人,孫默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腳步下意識地想退,卻發現自己已經陷入重圍。這個場景與那日晚上何其相似,隻是氣氛已截然不同。
他看了一眼月芍,臉色變得煞白,語無倫次地說:“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隻是來保……保護她。”隻是瞬間中年男人就變得語氣真誠、表情真摯,連臉上的那絲意外都已隱去,換上一無所知的茫然來。
然而韶九宵他們又不是剛剛趕到,四人在房頂上已經看了出好戲,怎麽可能再相信這種說辭?
韶九宵微笑:“孫兄,你剛才對洛夫人說話不是挺流利的麽?怎麽對著我們倒結巴了。”
孫默拚命搖頭:“我……我沒有,不懂你們在說……說什麽。”
此時月芍緩過氣來,急忙抓著李忘憂的手站起身哀求眾人:“洛涉川是我殺的,你們放開他,他一個男人,連腳印都對不上,你們不能無憑無據說他是凶手。”
費勁這就不明白了:“洛夫人,你之前不是很討厭他嗎,還讓我們見他一次轟走一次。”今天這表現可完全沒有半分討厭在裏麵。
“我—”月芍也意識到壞了,隻是剛才一時情急、話既出口覆水難收,隻能艱難地描補,“我就算討厭他,也不能……憑空汙人清白。”
這演得可遠遠不如孫默,李忘憂歎息了聲,上前把她攔下:“這又是何苦呢洛夫人,就算死在他手中,你也心甘情願嗎?為什麽,莫非你欠他一條命?”
月芍滿臉為難,隻得咬牙低頭不語。而孫默則依舊滿臉憨厚老實,仿佛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對於洛涉川之死更是一問三不知,顯然是心知月芍不會出賣他,而韶九宵幾人又沒有證據,不能拿他怎麽樣。
證據,證據。要讓孫默心誌動搖,顯然需要拿出些證據。可洛涉川橫死當日新房裏除了那孤零零一串帶血的腳印,別的什麽都沒有。
那串腳印嬌小無比,不是女子就是孩童留下的,大小更是與月芍的腳一模一樣。若非如此,當初他們也不會一直懷疑月芍。隻是現在想來,若月芍是凶手,怎麽想也做不到走出窗外再飛回來,那腳印分明是有意為之。
凶手故布疑陣,就是為了迷惑他們,但這人世間但凡做過就會留下痕跡,那串腳印裏麵一定有行凶者的線索。但孫默的腳……
半炷香後,韶九宵持風流劍穩住孫默不讓他動彈,而剩下的三人則紛紛蹲在他腳邊,圍成一圈觀察他的兩隻腳。
後麵的月芍緊張地捏著衣角,不停地偷偷看向孫默,似乎在思考怎麽才能救下他。
大概是太緊張了,她甚至微微顫抖。
“我……我昨天沒有洗腳。”最後反而是孫默忍不住了,他依舊不知道究竟發生了啥的模樣,好心好意地勸那三位蹲太久的朋友站起來放鬆放鬆。
楚姿愛潔,頓時“咦”了聲,不自覺地退後幾步,有些苦惱。他素來聰慧,能忍善謀,卻也實在想不通那腳印究竟是怎麽回事,忍不住看了看自己腳下。
西偏院房屋的地麵與當日洞房那間屋子一樣,都是木地板,若無塵灰就不會留下腳印。除非有血……不,楚姿忽然回身,拿了桌上的茶壺往腳下傾了些許,隨即沾了水開始走來走去。
他是習武之人,且練腿法多年,因此走起路來發力均勻,留下的腳印也十分完整清晰。
楚姿又扶著月芍讓她走了兩步,月芍在歡場中經受走姿訓練多年,以最能展示女子風情的步法為要,基本是踮著腳尖輕走,留下的腳印大部分隻有腳尖。
費勁覺得好玩也來湊熱鬧,隻是他輕功詭譎多變,已經代入了走路習慣中,基本上不會留下什麽腳印。不過這卻讓他想到了什麽,連忙跑過去把韶九宵的劍挪開,對孫默說:“走兩步,你也來走兩步。”
韶九宵劍尖垂下時孫默手上微微一動,似乎想要有所動作,但最後卻從善如流地跟著費勁沾了茶水在房間裏走動,同時不忘辯解:“我真……真的不是吸血怪物。”
“哦。”費勁點點頭,然後再次把他推到原來站的位置,抬起韶九宵的風流劍擱到他脖子上,還調整了下角度,以便韶九宵能夠一劍砍斷脖子。
孫默:“……”
韶九宵:“……”
孫默留下的腳印腳跟處略重、腳尖處略輕,且內側痕跡比外側痕跡清晰一些,但整個輪廓依舊是正常成年男子腳印輪廓,看不出什麽特殊。
楚姿似乎有些鬱悶,他總覺得自己抓到了什麽,那個念頭卻又飛速地溜走了,轉頭卻見費勁整個人都趴在地上,手中拿著顆珠子,正對著孫默的腳印研究來研究去。
他忍不住問:“你在看什麽?不對,你看得見?”
“我本來就看得見啊。”就是看得不太清楚而已,費勁樂嗬嗬地表示,“不過自從小紅送了這個給我後,就能看得很清楚了。”
還有這種寶貝?韶九宵出手果然如同傳聞中那般大方。
費勁對著腳印研究了半天,忽然跑到月芍麵前,在對方想說“真的不是孫默殺的”之前迅速出手!
脫下了她的鞋。
所有人都不知道費勁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隻好呆呆地看著他脫了自己的鞋,又試圖把腳伸到月芍的繡鞋裏去。想不到小費還有這種愛好,韶九宵摸了把臉,歎息道:“小費,別試了,肯定穿不下的。”
穿不下可以趿拉著,費少俠半點都不介意,反而回頭問韶九宵:“小紅,你還記得那天洛副堂主身邊那串血腳印是什麽樣的嗎?”
韶九宵愣了愣,記得,怎麽不記得,那種場景無論如何都印象深刻:“隻有腳跟和腳尖,中間卻完全是空的。”
“那你看,這像不像是大腳硬要穿在小鞋子裏,以至於這種繡花軟底鞋中間被撐得弓起來留下的痕跡?外麵的輪廓比較清晰,內裏卻是虛的。”
“大腳穿在小鞋裏?”
“對。”費勁拎著繡花鞋走到孫默麵前,“那腳印是你穿著洛夫人的鞋故意留下的吧,那木地板本來不會留下腳印,你特意用血弄出這麽串隻出不進的小腳印來,就是為了轉移大家的視線。”
孫默怔怔地看著繡花鞋,臉上露出像是在聽天書的表情,傻乎乎道:“腳、腳印不都是一樣的麽,怎麽是我弄的?”他話音未落,楚姿卻明白費勁的意思了,茅塞頓開地蹦起來:“不對,人人的腳印都是不同的。”
他飛快地跑到那些足跡前:“我的、小費的、洛夫人的,每個人走路習慣不同,留下的腳印都是不一樣的。孫默,你看你剛才走的這幾步,先前我們打過幾場,你是個用暗器的對吧?從小練暗器的人為了好發力,站立、走路時都會不自覺地把力氣用在腳的內側,方便擲暗器時把力量集中在一個點上。你的腳印就會內側比外側清晰。”
而當日洛涉川屍身旁留下的詭異小腳印,雖然穿的鞋不同,走路習慣卻不會改,同樣是內側比外側清晰。
隨著楚姿的解釋,李忘憂與韶九宵都把注意力放到腳印上。月芍則從剛才開始就不停地搖著頭:“不是的,不是他,是我殺了人,是我,腳印是我留下的。”
而孫默臉色微變,開始沉默不語,半晌才冒出句:“練、練暗器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隻……隻有我一個。”
費勁點點頭,把從月芍腳上脫下來的鞋拎到他麵前:“你說得很有道理,這樣吧,你穿著洛夫人的鞋再走幾步,看看就知道是不是了。”
沉默。
孫默開始如他的名字般真正沉默下來,既不答應費勁的要求,也不再辯解。而月芍的臉色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灰敗,最後委頓在地,也不再開口。
就在他們以為這難耐的氣氛還要持續很久時,月芍卻忽然抬起頭,目光裏滿是悲哀:“就算他殺了人,也是為我殺的,罪魁禍首在我,你們拿我抵命吧!”
“閉嘴你這個賤人!”孫默卻忽然狂吼一聲,臉上憨厚表情瞬間退去,換上一副猙獰麵孔。
誰也料不到他會突然爆發。
雖然大家早已預料到這位疑似幕後黑手不會像他表現出來的這般溫和憨厚,但也沒想到他會驟然狂躁到理智全無。他此時看上去就像是被怒火控製了心神的瘋子,雙目赤紅、表情扭曲、雙拳捏得“咯咯”響,再沒有一絲一毫遮掩:“若不是你非要見那些男人,還與他們做那種事,甚至還要嫁給他們,我何至於此!”
他直接朝著韶九宵的劍鋒迎去,眼裏卻隻看著月芍,根本不在乎會不會血濺當場,渾身溢滿無處安放的惡意。
嘴裏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陰森如詛咒。
“你是我的,隻能是我的,你可以為我賺錢,但我絕不容許你嫁給那些肮髒下流的東西,你眼裏隻能看著我!”
韶九宵沒料到孫默全不畏死,或者已經瘋狂到忽視了頸間長劍的存在,意外之下收手稍慢,已經留下一道沾血傷痕。
此人卻絲毫不覺,動手就要去殺月芍。
“孫大哥……”月芍咬著嘴唇,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