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一時寂然無聲。

楚容越過費勁與韶九宵,望向那口黑沉沉的棺木,裏麵躺著她的孩子。十六年前,當他剛剛在她腹中孕育時,帶來的是無盡欣喜與歡悅;可當他呱呱墜地那一刻,所有的期待都墜入深淵。

她當然愛他,那是她第一個孩子,承載著所有初為人母的新奇、青澀、焦慮與渴盼,卻偏偏出生在那樣一個前狼後虎的環境下,更變成了雪上之霜。

最後,夫婦倆狠下心腸瞞天過海,將假鳳做了真凰。

楚姿也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份,隨著他越長越大,就越來越懷疑自己。但好在這孩子總是很聽話也很能吃苦,從不對那些嚴苛的要求說“不”,哪怕一天隻睡兩個時辰,也總把雙親的要求放在第一位。

花拳繡腿功並不適合男子練習,盡管如此,他還是以勤奮盡力彌補了先天的不足,僅僅十幾歲就展現出了掌門繼承人應有的實力和姿態。

更難能可貴的是,盡管楚容與王潮士嚴防死守,不讓他與旁人太過親近以免露出破綻,孤獨成長的少年卻沒有養成陰鬱不馴的性格,他依舊善良、開朗、大方且情感豐沛。

楚姿哪裏都好,即便在武道上天賦略低,卻仍舊是一個近乎完美的掌門繼承人。除了……他是個男子。

然而就這一條,已經是致命的缺陷。

楚容無時無刻不在矛盾之中,這個持續了十多年的謊言是她永遠無法祛除的心病。畢竟隻要楚姿沒有變成真正的女孩,就總會有被發現的可能,而一旦被發現,這將是轟動整個武林的驚天醜聞。

如果將三分塢比作一個人,那麽楚姿就是這個人身上的死穴,隻要輕輕一指,就會暴斃。

當楚容以為自己不會再生育時,她發現自己又懷孕了,並且神醫把脈後告訴她是個女孩。

那天,十六歲的楚姿氣呼呼回到三分塢,扯著身上的粉色披帛跟她抱怨,說在外麵遇上了個武功極高人極凶狠的江洋大盜,拿著柄斧頭青天白日擾得民眾不得安生,他定要想個辦法為民除害。

他問她:“娘,你什麽時候把花拳繡腿功的最後一式教給我?”

她看著他,鬼使神差地說:“今晚。”那時,她聞著楚姿身上令人難以忍受的劣質香粉味,第一個想到的念頭居然是以後再也不用聞這種味道了,真好。

楚姿笑了,是單純地開心。楚容也笑了,眼中閃著光。

隨後楚容便借口身體不適,將三分塢暫且交給楚婉和楚儀打理。她知道這母女倆從未放棄過謀奪掌門之位,也早就得到密報,楚婉最近得到了一味新出現的毒藥。

她了解自己的親妹妹,楚婉絕對會出手,尤其是如今揚州城內來了個現成的替罪羊。

江洋大盜,武功還比楚姿高,嗬,殺人放火再尋常不過。

當晚楚婉果然讓楚儀端了茶和糕點送往凰棲院,可惜楚婉母女絕不知轉頭楚姿就將這些都倒了,她從小受父母熏陶,對姨媽和表姐拿來的食物根本不能沾唇。

但楚容就不一樣了。當楚容親自送了一碗參茶到楚姿手上時,那個孩子明媚地笑著,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怎麽會有打鬥的痕跡呢?絕不會有啊!因為她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中。

楚容想,也許小姿至死都不會明白,母親為什麽要給她下毒。

韶九宵抬起頭,望著至高寶座之上的楚容,語調微冷:“所以你們早就打算找費勁做替罪羊,可惜在下突然出現,一番證言攪得你手忙腳亂,隻好借口讓我們查案,想推出楚婉和楚儀擋箭?”

楚容扔開王潮士還在顫抖的手,挺直了身體,露出略顯譏諷的笑意:“怎麽會手忙腳亂呢?即便沒有費少俠,凶手也該是她們—我的好妹妹本就要下毒不是嗎?”

“夜魔”愣了愣,回想之前情形,恍然大悟。

“其實楚儀姑娘剛才在喝下藥茶之前自己也不確定這種毒藥會不會死人,因為江湖上從未有過這種廢人武功的奇毒。而事發前那兩人也不知‘明月仙子’其實倒掉了茶和糕點,最終死於你之手。如果沒有我和費少俠攪渾水的話,就連她們自己也會恍惚以為楚姿是因她們沒掌握好毒藥劑量而死吧?”

當真是既巧妙又狠毒的計謀。

若不是楚儀拚死喝下藥茶,發現那奇毒真的不致命,怕確實是百口莫辯。

楚容忽然站起來,將戰戰兢兢想來扶她的王潮士揮開,一步一步走下台階:“‘夜魔’果然聰慧,不過,不知兩位有沒有算過自己的死期?”

她雙拳已經握起,拳風凝聚,手上皮膚由白變紅,恍若赤玉,煞是好看。

費勁先前最盼望跟這位掌門一戰,此時卻搖搖頭,開口說:“我不跟你打。”

“哦?費少俠未戰先怯,可不是江湖中人該有的作為。”

“我確實不知道山下的江湖人都在幹什麽,不過我不能跟你打。你有了小寶寶,也不應該跟人打架。”他要做個正直的武林公敵。

名震天下的三分塢掌門愣了一愣,似乎沒想到費勁死到臨頭會說出這種話來,她麵色古怪地看著費勁,良久,她忽然搖搖頭,轉過身去,像是瞬間蒼老了十幾歲。

“算了,你們走吧。”她擺擺手。

王潮士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跑上來,扶住夫人,滿臉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韶九宵原本風流劍已經拔出一半,見狀緩緩把劍推回劍鞘,拉住費勁,恭恭敬敬道:“那麽,謝過楚掌門了—如果今日之事傳出此門,在下至少可以保證,絕不是出自在下或費少俠之口。”

“無事,今日之三分塢,也已不是昨日之三分塢。”楚容慢慢地走回座椅前坐下,“可否麻煩兩位幫我兒將棺蓋蓋上。”想來如果她去做的話,楚姿大概會死不瞑目吧。

費勁正要答應,楚容卻不知為何忽又改口:“罷了罷了,還是我來。你們走吧。”

等到三分塢的大門在兩人身後漸漸闔上,一直處於緊繃狀態的韶九宵才真正放鬆下來,他揉了揉自己的臉,又去捏捏費勁的,感歎道:“費少俠啊費少俠,你是怎麽看出楚容懷孕的?”連他這個風流客都沒能發現呢!

好吧,畢竟他也沒讓女子懷孕過。

“嗯?她不是喝紅棗茶嘛,師父給我講的故事裏,懷孕的女子都這樣呀。”

“……”“夜魔”忽然替楚掌門有些不值,總覺得她好像被詐了。

比起這個,費勁卻還充滿疑惑,他邊走邊嘰嘰喳喳地問韶九宵各種問題。諸如“王潮士為什麽要殺雲青青呀”“雲青青為什麽要偷……不對,為什麽要拿楚姿的東西呀”“雲青青臨死的時候為什麽不喊救命反而看著灰堆哭呀”等等等等。

“這個嘛,我想,那半張殘卷應該是幅畫,畫上的人,大約是楚姿。”

韶九宵心想,而且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那畫上的楚姿很可能是男裝。而那個黑衣人,無論是王潮士還是楚容—更可能是楚容,原本隻是為了拿回瓷瓶,因為看到那幅畫,才對雲青青起了殺心。

至於雲青青……

從頭至尾,在這個局中,真切為楚姿之死而純粹悲傷痛苦著的、一意想要找出凶手報仇的人,大概隻有她。

可惜楚姿已經不能接收到這份心意。

“我看,我們還是早點離開揚州城為好。”雖然此刻楚容放他們走,但是焉知明天會不會後悔,萬一再來個暗中動手,這回就不止是來個姑娘在**若隱若現那麽好打發了。

費勁卻明確表示拒絕:“等等吧小紅,我想再留兩天。”

他想等楚姿下葬時,暗中去送他一程。雖然他跟楚姿不熟,話也沒說上兩句,可那人畢竟是他下山以後第一個遇上的對手,本來也能成為他踏上武林公敵之路的好盟友,可歎命運弄人,隻有一麵之緣。

如花似玉的好姑娘。不對,好小夥子。

韶九宵能說什麽呢,他也不好把費勁打暈拖走,且不說這不是風流劍客平日所為,他也未必打得暈費勁,最後隻好舍命陪君子,一起去送楚姿。

翌日,三分塢上下終於撤去所有粉色裝飾,裏外一片飄白,揚州第一美人暴病身亡的消息一出,全揚州城都跟著哀歎不已。

當然,跟隨流傳出來的還有“明月仙子”不是死於暴病,而是死於謀殺的流言。

楚姿的葬禮極盡哀榮,點了揚州城外楚家墓園中風水最好的土地,因是少年暴斃,沒有停靈七七四十九天,隻頭七後便下了葬。

下葬當夜,費勁帶著輕功差勁的韶九宵避開三分塢遣來的守靈人,悄悄來到“明月仙子”墓旁。

他帶了一食盒望亭春的醉蟹,還有望亭春老板再次苦兮兮交出來的私房錢,及兩壇好酒,齊齊放在墓前,舉杯:“楚女俠,你是個好人,敬你是條漢子!”

韶九宵默默地想,不應該叫女俠了吧……

就在這時,不知何處吹來一陣陰森森的風,點在角落的蠟燭無聲熄滅。與此同時,墳墓裏忽然傳來詭異的“咚咚”聲,以及某個又沉又悶的怪異聲音:“你給我閉嘴!”

詐、詐屍?

費勁慌忙轉身躲韶九宵身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顫顫悠悠道:“怎麽辦……楚女俠死不瞑目,變僵屍了!”

這位少俠天不怕地不怕,妖不怕鬼不怕,生平就害怕僵屍,尤其是女僵屍。

都怪他幼時但凡不肯睡覺,沈空明就給他講什麽深山僵屍王出來抓小孩喝血吃肉的恐怖故事。而且沈空明這個人吧,很有點惡趣味,他光講不夠,非要說得繪聲繪色,還親自配上僵屍吃小孩的動作以及“嘎吱嘎吱”嚼骨頭聲,簡直成了費勁的童年陰影。

韶九宵忙按住他掐在自己腰間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撫,低聲安慰他:“別怕,哪有什麽僵屍。”

其實在這種陰風陣陣又滿是逝者的墓地裏,就算韶九宵也有些心虛,更別提剛才墓中居然傳出了詭異動靜。

但麵對難得慌張的費勁,他怎能不趕緊抓住機會展現下自己的男子氣概,別說隻是略覺得瘮人,就是真怕得瑟瑟發抖,也得裝出“天大地大僵屍算啥我是老大”的勁頭來。

可惜安慰沒什麽效果,費勁拚命搖著頭,拿手指戳他腰眼,神神秘秘地講:“有的,有很多僵屍!它們最喜歡拿人的腦袋當酒杯,喝死蚯蚓釀的酒!”

他話音剛落,楚姿的墳墓裏又傳出一聲喝罵:“你才僵屍!你才喝死蚯蚓釀的酒!”

隨著罵聲傳出來的還有規律的敲門聲,不,那不是敲門聲,那是有人在棺材中敲擊棺材板的聲音。咚咚咚,咚咚咚。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用力。

幸虧是敲,如果是用長指甲去刮擦棺蓋,發出那種直擊人心的尖銳聲響,恐怕這會兒連韶大俠都要瘋了。

現下他還能單手拔出風流劍,攜著費勁往後退去,沒走幾步,就見新立的墓碑被底下傳來的力量震歪了半邊,“之墓”二字與楚容、王潮士的落款都陷入泥中,隻剩下“愛女楚姿”四個字在白幡下孤零零斜躺著。

費勁剛想說“小紅我們快跑吧”,結果整句話還未衝出喉嚨就變成隻有驚恐短促的一個“啊!”字,因為楚姿墳頭忽然隆起一個詭異的土包,接著傳出一聲悶雷般的巨響,有塊長長的黑色物體被掀出,“啪”地摔在兩人腳邊。

是他們曾在三分塢正堂見過好多次的那口棺蓋。

“我……你……”費少俠用力抓著自己的大寶劍和韶九宵衣角,舌頭都打結了,隻能眼睜睜看著一隻蒼白嬌小的手從墓中伸出,捏著棺壁,“吭哧吭哧”地爬了出來。

沒錯,吭哧吭哧地,一位渾身粉紅色的少女艱難地爬出墳墓,發型淩亂、灰頭土臉、滿臉鬱悶。

“僵屍也長這麽漂亮?”費勁脫口而出,師父明明說它們都身高體壯黑臉白毛眼似銅鈴血盆大口長指甲尖牙齒一口一個小孩子的呀。

楚姿翻了個白眼,抖著身上討厭的泥巴:“你再說一句僵屍試試?本姑娘……啊呸,本大爺打得你連親娘都不認識!等一下,你是……那個江洋大盜?你怎麽在這裏?還有你,你是誰?”他轉向韶九宵,眼前一亮。

畢竟,比他長得好看的人是不太多的。

韶九宵此時已反應過來,他上下打量著楚姿,摸摸費勁的頭輕輕道:“別怕了費少俠,這不是僵屍。是楚女,咳咳,是楚公子,他沒死。”

“沒死?”

“真沒死。”至少眼前的楚姿正在劇烈喘息,胸口起伏很大,想來死人可不需要呼吸。幸虧並沒有人守在楚姿墓前,否則明天揚州城裏就要流傳“第一美人變第一女鬼死不瞑目從陰間上來索命”的新說法。

他笑了笑,自我介紹道:“在下韶九宵,江湖人稱‘夜魔’。這位是費勁費少俠,想必……你是認識的。”

楚姿顯然也聽說過韶九宵的大名,他狐疑道:“你就是‘夜魔’?三更半夜,你們倆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料想過可能會有人守墓,原本打算優雅地逃出棺材後再優雅地把他們打暈最後優雅地離去,可千算萬算怎麽都沒算到自己躺了那麽久會累,隻把棺材和封土震開就用光了全部力氣,隻能狼狽地爬出來。

而費勁聽說眼前不是僵屍,頓時轉憂為喜,把剛才的驚恐拋到九霄雲外,開開心心地跑上去自來熟道:“楚女俠,原來你沒死呀,我還以為再也不能跟你打架了,難過了很久。”

韶九宵頓覺糟糕,忍不住捂住臉。

果然聽楚姿怒道:“誰是女俠,誰要跟你打架!”

此時夜已過半,萬籟俱寂,除了墓園外飄搖幾盞光線微弱的燈籠外,四周全然黑漆漆一片。

費勁原本就看不清楚姿臉上表情,猶自疑惑道:“哦哦,我忘了你不是個姑娘。那個,楚大俠,我怎麽覺得你今天脾氣跟剛認識的時候不太一樣。”

那肯定不同,當時他要小心謹慎地扮演“明月仙子”“三分塢掌門之女”“七花弟子”“驚才絕豔大師姐”“揚州城第一美人”等身份,言行舉止處處都要符合眾人心中完美女子形象,怎麽可能如此刻這般解放天性、想如何就如何呢!

啊呀,楚姿其實想說這句“本大爺”真的很久了。

“不是姑娘?楚大俠?”楚姿臉色一沉,“你都知道什麽了?!”怎麽回事,難道謀劃出了差錯,竟讓大家都拆穿了他的身份?

韶九宵察言觀色,已知楚姿心中疑慮。再放任費勁這麽愉快地與他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下去,再過片刻楚姿大概就要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地揮起一雙拳跟他們大戰三百回合了。

總覺得若是如此費勁大概會很高興。

但韶九宵半點都不想在墳頭比武,他微笑著把費勁拉到自己身邊,上前道:“楚公子不必擔憂,我們出現在這裏,是因為令堂曾經把費少俠當作殺你的凶手,請去三分塢做客。”

說著他便把三分塢這幾天來發生的種種事端盡數告知楚姿,倒聽得楚姿神色數度變化。當聽到楚容端給他的那碗參茶下了毒、正是楚姿致死之因時,仍穿著三分塢粉色衣裙的少年麵露哀色,輕輕歎了口氣。

嬌小的少年捋了捋頭發,轉向費勁,深深彎腰:“我母親曾想拿你做替罪羔羊,我代她向你賠不是,望你能夠不計較。”

費勁點點頭,他本來就是下山樹敵來的,幹啥計較這種事,不過……“楚掌門給你下了毒,你怎麽活過來了呢,難道是毒藥變質了?啊,會不會她根本不想殺你,隻是給你下了假死藥,你才能從棺材裏爬出來?”

他回想起初時在三分塢,楚容請求他幫忙查幕後凶手的表情,那種眼神,那種失去了所愛之人的悲傷,怎麽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楚姿沉默片刻,卻低低地笑了一聲,無奈地搖搖頭。

“不是她心存憐憫,而是我根本沒有吞下那茶水。”

“啊?”

“因為這一切,從最初開始,就不是她設的局,而是我設的局。”

峰回路轉。

就像楚容和王潮士擔憂“明月仙子”的身份敗露一樣,從楚姿意識到自己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女子”開始,他也不再甘心於這樣生活。

他向往自由,向往真正的自己,向往無拘無束、不必裝模作樣的人生。

也向往交結可以讓自己敞開心扉的朋友。

可三分塢是個巨大的牢籠,掌門之位是純金的枷鎖,禁錮著楚容也束縛著他,他們都是這牢籠的獵物,隻能在權利的刀鋒中輾轉。

楚姿想要掙脫,可無法掙脫,如果他做回自己,那麽整個楚家以及三分塢上下都會為之震動,他母親多年的心血也會毀於一旦。

他隻能忍,隻能裝,一年又一年。他甚至知道父親給他的香料裏摻有不再讓他長大的藥,並偷偷弄了出來—可惜那時已然太晚,他的身高終究停留在六尺餘。

“我以為這樣的生活沒有盡頭,可是我忽然發現,我娘懷孕了。”楚姿可不同於王潮士,他向來心細如發,很快就發現了楚容的不對勁,然後千方百計打聽到了她懷孕的秘密。

這是絕佳機會。

這些年來,楚姿很清楚,三分塢內有多少暗流洶湧,有多少人各懷鬼胎,有多少勢力想要讓他去死。於是,他正好借楚容懷孕的機會,布局引出所有蠢蠢欲動之人,趁他們動手的機會,他可假死以逃出生天。

隻要有人出手,他的死就順理成章、天衣無縫。

“我偷偷練了龜息功,我娘並不知道。但我也沒料到……最後動手的人,會是她。”

費勁驚歎:“楚掌門說你很聽話乖巧。”

“天下間許多父母總覺得他們了解兒女,可他們了解的,不過是他們期望了解的那一麵而已。”

陽光的背麵,又怎麽可能沒有陰影。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楚姿雖然年僅十六歲,但扭曲的成長環境造就了他能隱忍、多思慮、善謀定後動、敢以人心為局自身為餌的性格,隻是他都沒想到最後引出的那把殺人刀來自親生母親。

還是少女裝束的少年深吸口氣:“她可能一直都恨我,恨我是個男孩子。”

有時候,連他都會希望自己是個女孩子。如果是個女兒身,楚容大概會很疼愛他吧,真心地疼愛。那感覺肯定很好。

韶九宵見楚姿麵露悲戚、神色沮喪,擺手讓費勁別再多說,輕聲問道:“你還準備回三分塢嗎?”這也是多此一問,想來楚姿千辛萬苦離開那個地方,從今後便要向廣闊江湖而去,自在瀟灑地生活。

“不會了,從此世間再沒有‘明月仙子’。”

“好。那麽今夜我與費少俠也從未見過什麽‘明月仙子’。楚公子,願你此去龍歸大海、心想事成。”

“多謝。”

通常在這麽鄭重地告別後,雙方就要瀟灑轉身,徒留幾個令人浮想聯翩的背影。

然而……

“等下!先幫我把棺材和封土弄回去,否則明天早上被人看見就真成詐屍了。”

後來據外麵昏昏沉沉醒來的守靈人傳言,“明月仙子”墳頭響了大半夜奇怪的“哼哧哼哧”聲,揚州城百姓都說那是第一美人芳魂不遠,在墓園裏遊**,想找個書生托付終身。引得不少男人半夜去墓園邊遊**,後來楚容加派了人手看園才罷。

鬥金客棧。

客棧老板哭喪著臉,親自拿了一盤饅頭兩碗稀粥幾碟小菜送到院裏,狗腿子般朝院中人賠小心道:“大、大王,來點兒清粥不?都是城中最好的米,現熬出來的,保證香!”

費勁剛練完一百遍劍法,正饑腸轆轆,開心地接過順便禮貌道謝:“老板你人真好。”

老板頓覺被深深嘲諷了,偏偏有苦無處訴,哀怨得簡直像連吃了三碗黃連湯—前些天他引三分塢那些女俠來抓此人時還雄赳赳氣昂昂,過後甚至以之為例教導底下人如何處變不驚臨危不懼,沒想到才過幾天,這煞神就又跑了回來。

真沒想到三分塢都困不住他。

而且跑回來就跑回來吧,客棧老板也不是沒做好被這些盜匪賊人報複的準備,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可偏偏這凶神惡煞的男人既不打他又不罵他更不殺他,反而住進客棧裏日日夜夜折磨他。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家夥不僅人凶狠,心還陰暗,就是要嚇得他每天每夜睡不著覺,好在背後發出奸詐狡猾的笑聲,可惡,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既如此,老板決定不忍了。於是他趁送朝食的機會,壯起膽子挺起腰,“撲通”一聲跪在費勁麵前用力抱住他大腿,號啕道:“大王啊……您什麽時候走啊……小人賤命一條,就放過我們吧……”

“啊?”費勁看著腿上突然掛住的人形重物,不明白這是唱的哪出。這人問他什麽時候走,莫非是不舍得?

費勁連忙把人拉起來,細心安慰他:“大哥不要傷心,雖然我不能再多留了,但揚州是個好地方,以後有機會我還是會回來的。”想了想,還加一句,“回來我也不住別的客棧,肯定接著住這裏。”

“來人啊,老板昏過去啦。”

“快、快去找大夫。”

“你,還有你,都過來幫忙把老板抬走,快。”

“老板、老板你堅持住,你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三歲小兒,不能這麽走啊!”

費勁不明就裏地摸摸耳朵再看看手中“寶劍”,心想,為什麽山下之人個個都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三歲小兒,莫非這是什麽風俗?

“嗬嗬。”身後傳來一聲輕笑,隻見韶九宵換了身掐腰的紅衣,背著手優哉遊哉走出來。他長發豎在腦後,還帶著濕漉漉的清新水汽,顯然剛洗過頭,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馨香。

某位少俠模模糊糊中隻覺得韶九宵身材好像變了,剛想湊近,又想到什麽,連忙掏出琰菁晶來看。

這一看他頓時眼前發亮,直抒胸臆:“咦小紅,我之前覺得山下的人穿衣服都怪怪的,不如我的寬敞自在,如今看你這麽穿,好像還……挺好看的。”

韶九宵從容不迫道:“你若喜歡,改天也給你做兩套。我看你穿起來一定更好看。”

於是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旁若無人地互相吹捧起來,還好沒誰聽見,否則可能都要翻白眼翻到抽筋。

瞎叨叨半天之後韶九宵才努力扯回正題:“三分塢之事已了,為閣下安全考慮,還是馬上離開揚州為好。不知費少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

說起這個費勁其實挺不開心,他下山目的唯二:一是成為武林公敵練就一步一殺;二是為師父尋找治內傷的靈藥曉籠霞。

誰知剛到此間就遇上“明月仙子”之事,敵人沒樹下幾個,消息也無處打聽,兜兜轉轉全在為他人忙碌,也不知山上的師父日複一日等他回去有多麽痛苦憂傷。

正偷偷摸摸拿箱底玉佩跟獵戶換酒喝的沈空明忽然瞪眼,一連打了三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先、先生,沒事兒吧,莫不是著涼了?”

沈空明苦著臉咋舌:“沒事沒事,八成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又在念叨我。”唉,他這個徒弟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一根筋。

幸好打發下山了,不然都不敢在他麵前喝酒,哈哈。

完全不知師父根本不憂傷,甚至偷酒喝的費勁苦惱地從懷中拿出一個小本本,邊翻邊念叨:“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小紅你呢?”

韶九宵不動聲色地瞄了幾眼,見上麵端端正正寫著“明天要得罪更多的人。切記切記,努力努力”三行字,愉悅地勾起嘴角,剛想回答,忽然側過頭望向院門,低聲喝道:“誰在那裏?!”

“是我。”

人未至、聲先聞,熟悉的女子聲音傳來,粉紅裙擺隨之飄揚,進來的是書晴。

“書女俠,你怎麽來了?”費勁連忙把小本本藏起來。書晴並無寒暄之意,把手中東西往費勁懷裏一塞,扔下句“掌門給你的”便迅速離開。

費勁去看韶九宵:“書女俠是不是怪怪的?”

韶九宵氣定神閑:“她本來就這樣。”

“哦也是。”

“倒是楚容……她給你什麽了。”剛才不該接的,萬一是什麽暗器奇毒就糟糕了。他剛想叫費勁不要用手拿,那邊廂費少俠已經用兩個手指頭把東西夾了出來,卻是薄薄一張帖子。

淡粉色請帖,加了幾片風幹桃花點綴,顯得十分風雅,落款正是三分塢掌門楚容。帖子內容也沒什麽奇特,就是楚容請費勁去三分塢一見。

韶九宵微微蹙眉,看著那行字:“我陪你去。”

費勁卻搖搖頭:“楚掌門說了,隻見我一個人。”

“可萬一她想對你不利……”

“嗯,她要是想滅口,才該把你和我都請去。不然小紅你什麽都知道,光殺我有什麽用呢。而且,我總覺得她不是這樣的人。”

半個時辰後,三分塢正堂,費勁時隔幾日又見到了楚容。

猶記初見時,楚容那般雍容地高坐掌門之位,氣勢淩厲、威嚴無雙,令下眾人莫不遵從,是所有三分塢弟子乃至揚州城百姓崇敬、愛戴的對象。

而此時她依舊坐在那個座位,整個人卻憔悴了很多,看上去疲憊不堪,頭上那碩大的九朵花也已經摘下,如今隻插了一支素銀簪子,別無他飾。

費勁行了禮,低聲勸她節哀。楚容挑了挑眉,意外道:“我沒有傷心,我隻是孕吐比較嚴重,這幾天都睡不好覺。”

萬萬沒想到是這個原因。還以為她痛苦難言鬱結於心輾轉反側孤燈挑盡未成眠來著。

費勁見狀實在不太理解,終於忍不住問道:“掌門大人,楚女俠怎麽說也是你的親生孩子,你真的能完全無動於衷嗎?”

楚容忽然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我不能。所以,他還好嗎?”

“什麽?”

“我不傷心,是因為我很清楚,小姿並沒有死。我找你來,是想問你,他現在好嗎?”

這下費勁都被驚到了,楚容知道楚姿沒死,也知道他們知道他沒死,她單獨找他來,是想問問楚姿過得好不好?這……三分塢的水會不會也太深了。

楚容見他完全不加掩飾的表情,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如你所見,我不是個好人。我的母親、我的丈夫、我的妹妹以及這三分塢中許多人,都不能說是好人。我喜愛權勢和地位,追求我身下這張座椅,要我放棄它,我做不到。”

楚容做不到,她充滿野心和欲望,也有實現野心的手腕能力。否則,也做不出將楚姿假充女兒教養瞞天過海之事。

“隻是,我利用小姿,不代表對他沒有感情。”

這樣說有些可笑,當感情被放到秤上稱量時,已經不是純粹之物。但即便並不純粹,也不能否認它的存在。楚容並不是楚姿以為的,而是更了解這個兒子一些。

她望向窗外,臉上浮現出些許回憶神色:“他從小就很聰明,也很能忍,無論練功多麽辛苦,都不喊一聲累。雖然長得像我丈夫,但小姿性格上,其實更像我一些。我們這種人,是絕不甘心被人操控著活下去的。”

楚容笑了笑:“既然他想動手,我成全他。”

“啊,我明白了。你給他的那杯參茶即使楚女俠喝了也不會有事,裏麵根本沒放毒藥對不對?”

費勁終於想通了腦海中剩下的疑惑,這樣就對了,不,這樣才對,當時楚容根本沒說下的究竟是什麽毒,楚姿也以為是自己沒喝所以沒中毒,其實楚容根本沒有下毒。

這個母親早就看穿了楚姿準備利用龜息功假死逃離三分塢的計劃,卻依舊不動聲色,幫他推動下去。

但費勁實在不理解:“那你為什麽不告訴他呢,明明可以直接幫助楚女,啊楚少俠呀?”大家直接說清楚的話,楚姿也就不用對父母那麽失望了。

聞言楚容卻搖頭:“費少俠,你不懂,因為小姿再怎麽聰明、再怎麽能忍、再怎麽善於謀劃,都是個善良的孩子。”

一個善良的孩子,如果因她幫助而得以自由,就會從此對三分塢、對楚容心存愧疚,無法安安心心地過上想要的生活。那還不如讓他覺得,父母親人皆已恩斷,他便可心無掛礙地義絕,即便帶了悲傷和恨,至少逍遙江湖時,不會再因善良回頭。

這本也不是什麽好地方,她和王潮士也不是什麽稱職的父母。

請不要回頭。

“我懂了。”費勁低頭盯著自己腳尖,臉上現出躊躇神色。他還是不太讚同這種想法,可也說不出怎麽做能更好些,隻能悶悶地問,“可這樣,你怎麽辦呢?三分塢這些人……”

楚容抬手止住了他接下來想說的話,微微昂頭,傲氣頓生:“放心,即便這胎仍是個男孩,我也不會再行此事。今非昔比,如今這個三分塢,我還鎮得住。”

的確,楚婉母女行差踏錯被抓了現行逐出門牆,老掌門也已經仙遊,王潮士則不足為慮,且在費勁看來,他其實對妻子頗為在意,兩人之間不是沒有感情。

別的弟子更不用說,有野心的能力不足,有能力的又專心武道,三分塢已牢牢握在楚容掌中。否則楚姿也不會那麽容易“暴病而亡”。

等下,差點忘了雲青青。“楚掌門,放過雲女俠吧,她肯定不會說出去的。”雖然費勁不明白為什麽,但既然韶九宵說不會,應該就是不會。

楚容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雲女俠”指的是誰。想起雲青青後,她表現得頗為古怪,似乎有些想笑又不能笑,很辛苦地保持住了表情,高深莫測地對費勁擺擺手:“她的事她自己會解決。”

言下之意是放過她了?費少俠於是很滿意,歡歡喜喜地跟楚容道別,還說以後若是遇上楚姿就告訴他真相,讓他有空偷偷回來看看家人。

當然這份熱忱之心立刻被楚容拒絕了,她隻要知道楚姿過得歡喜就足夠安心,旁的不必多言。

目送費勁轉身離開,楚容的目光又落到他腰間那柄平凡的斧頭上,眼中閃過幾絲猶疑,終於在對方跨出門檻時將人叫住:“且慢,費少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啊?你問。”

“可否告知,閣下的‘劍法’是從哪裏學來的?”問這個問題時,楚容專注地盯著眼前青年,雙手無意識地捏緊了兩旁扶手,似乎有些緊張。

費勁不解地摸了摸腦袋,脫口而出:“師父教我的呀。”這算什麽問題。

“請教令師尊姓大名?”

“我師父叫……呃,對哦,師父叫什麽來著?”費少俠歪著腦袋想了片刻,這才發現二十年來他好像從未問過師父叫什麽名字,師父也沒對他說起。反正師父就是師父嘛,叫什麽名字都一樣的。

楚容忐忑地等了半天,結果等來如此答案,頓時有些不是滋味,眼神中有許多欲言又止。費勁則感覺如芒在背,似乎這位掌門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忙保證道:“等我下次回去問問他再來告訴你。”

中年美婦無言片刻、啞然失笑,像是放開了什麽般搖搖頭,細心叮囑:“不必了費少俠,不過你以後行走江湖千萬要多加小心—最好不要太過信任任何人,包括……總之小心。”

費勁不太明白楚容的意思,他雖然下山時間不久,但覺得山下這些人習慣是奇怪了點,人都還挺好的,很可愛。

哦對了,差點忘了要打聽靈藥曉籠霞。楚容是揚州城最大武林幫派的掌門,問問她應該會有些線索吧,這樣也好決定接下來往哪裏去。

他想到就做,立刻跟楚掌門打聽起曉籠霞的下落來,誰知楚容聞言麵色變得愈發古怪,壓低音調反問:“你打聽這個做什麽?”

“治內傷啊,這不是治內傷的靈藥麽?”費少俠十分耿直。

對麵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艱澀:“曉籠霞……這些年來如果沒有易手的話,應該還在江遺恨手上。”

費勁自然而然地接話:“江遺恨是誰?”這個名字有點古怪,聽上去好哀怨。

楚容挑眉,非常意外:“你不知道江遺恨?”

“不知道啊。師父講的故事裏沒提到過,是非常厲害的人嗎?”

向來傲視群雄、巾幗不讓須眉的楚掌門居然苦笑一聲,歎息道:“豈止是厲害,他是前代武林盟主,江湖正道勢力的領袖,不過已經退隱江湖多年。費少俠,你還是去找別的治傷靈藥吧,不要尋曉籠霞,更不要去找江遺恨。”

她甚至走下來,走到費勁麵前,鄭重地叮囑:“千萬不要去找他,如果遇到他,你就繞道走,越遠越好。因為那個人……”

費勁聽得津津有味,還迫不及待地催促:“那個人怎麽樣?”楚容卻不肯再說,反而閉緊了嘴端茶送客。費少俠百般追問無果,隻好失望離開,還一步三回頭萬分流連的模樣,希望掌門大人回心轉意把故事講完。

旁人見狀還以為他對楚掌門有什麽非分之想,紛紛投來詭異目光。

而懸著疑問心癢難耐的小青年則飛奔回客棧,迫不及待想要見到他的“好朋友”小紅大俠,因為他覺得小紅什麽都知道,肯定也願意講講江遺恨的故事。

在因為沒用琰菁晶而一連走錯了三個地方之後,費勁終於回到了客棧。

然而今天他注定要失望,客棧還是那個客棧,老板還是那個愁眉苦臉的老板,房間還是那個整潔的上房,隻是此刻韶九宵房中已經空無一人。

既沒有那抹熱烈的紅,也沒有那把風流劍。隻有春夏之交和煦中帶著些許灼熱的微風,一陣陣撲麵而來。

“老板,小紅呢?就是這間房的客人,他去哪裏了?”

客棧老板哭喪著臉,有氣無力地回答:“退房走了。”偏這煞星還不走。可憐的生意人已經破罐子破摔,進入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兄弟你幹脆點的光棍狀態。

反正這位大爺不走,別的住客也不敢來,真真心如死灰啊,作孽。

費勁一時不太明白:“他走去哪裏?”

老板瞪著他沒好氣道:“我這就是間客棧,供走南闖北的大家夥歇歇腳,天天來來去去那麽多人,管天管地也不管人腳,愛去哪兒去哪兒。”

“哦。”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聚散無定時?費勁雖然聽說江湖人都這樣,但小紅是第一個願意跟他說話還陪他風裏來雨裏去的朋友,突然這麽不告而別,總歸叫人難過。

他還沒把小紅變成自己的“敵人”呢,都沒打上一架,好遺憾。

希望有緣能再見吧。

他默默地把懷中巨額銀票攤出來,鋪在老板麵前,懨懨地說:“好吧,我也要退房。”剛剛還作奄奄一息狀的中年人聽見立刻雙眼發亮一蹦而起,歡快地恭送費勁,“不用不用,哪用大王您付錢呢,來來來,您請這邊走,注意門檻。”

趕緊地走了就別回來,某人在心中默默多加一句。

費勁連連搖頭:“那不行,師父說了,吃飯住店都要付錢,不然不合規矩。”他摸摸腰間寶劍,心想就跟比武不出劍一樣,不禮貌的。

老板頓時縮回手,驚恐萬狀地盯著斧頭叫苦連天。聽說過威脅著搶錢的,沒聽說過威脅送錢的,我拿還不行麽?

於是等費勁離開後,這位老板拿著那張一百兩的巨額銀票,不知該喜該憂……莫非,那不是個惡匪山大王,而是哪個富貴人家的二傻子公子?

嗯,果然不用告訴他那位姓韶的公子已經結過房錢了。

“對了老板,能不能告訴我揚州附近哪裏還有大城鎮?”門邊忽然探出個腦袋,費勁真誠地盯著他,咳,雖然楚容告誡他不要去找什麽江遺恨,小紅也走了,不知道江遺恨在哪裏,但隻要去大城鎮打聽,總會有消息吧。

而且大城鎮,江湖人肯定很多,可以樹很多很多敵人!

差點跳上房梁的老板結結巴巴:“最近的是金……金陵!”對不起金陵的弟兄們,下回要是有金陵人來住店,給他們免房錢。

“哦,謝啦。”費勁又扔下張銀票。越來越像敗家子了。

這邊掌櫃的數銀票數到滿心沸騰,那邊費勁離了鬥金客棧,本想雇輛馬車趕往金陵,可惜那些車夫見了他,個個滾在地上呼天搶地地爬走,誰也不肯接這生意,不明所以的費少俠隻好繼續用雙腳丈量土地。

反正他初次下山,也不知路途遠近,又看不清,隻曉得埋頭往前。有路就走,沒路就把樹砍砍再走,還能順便練練劍法,十分合理。

這一走走了大半天,道上越來越荒僻,行人寥落車馬稀疏,人聲幾不可聞。倒是蟲鳴鳥叫聲漸次變得清晰嘹亮起來,還有風吹過,穿越林草發出娑娑輕響。

嗯,極有規律的娑娑輕響。

就像—就像有個人正藏身在草叢中,一路尾隨費勁,不斷穿過荒野的聲音。

其實這倒不是費勁聽覺多麽靈敏,雖然確實靈敏,但這回那人跟蹤得實在太過漫不經心,簡直有種明著喊“看呀看呀我在這裏,你快來找我呀”的感覺,就差唱支山歌了。

反正先前來往的路人都曾對這位藏身草叢又藏得太差勁的家夥投以詫異目光,不過費勁既看不見誰藏在草叢、也看不見路人目光,隻管認真趕路。

就算聽見了吧,但,費少俠,他偏不去看。

至於為什麽,可能害怕草叢裏的是僵屍?也可能隻是沒想到對方是衝自己來的?總而言之,那人大大方方跟了一路,費少俠充耳不聞隻管走路。

到最後,反而是跟蹤的人終於忍不住自己跳了出來,大喝一聲:“喂,你沒發現我在跟蹤你嗎?”

“啊,你是……楚女俠?”他還以為是小紅呢。

“女俠你個頭,看清楚了,本大爺是男人,真男人!”

費勁“哦”了一聲,疑惑地想,他也記得楚姿是男人啊,問題是,眼前這碧綠碧綠的一大片……是裙子吧?

楚姿見費勁呆呼呼地看著自己,也不多說點什麽,忍不住雙手叉腰、氣哼哼挺著胸,指責費勁:“你,為什麽無視我?”

無辜的費少俠很想說“我沒有無視你,我本來就沒看見你”,然而尚未開口,發現他仿佛盯著自己下身一直看的楚姿勃然大怒,一個掃堂腿出去:“你你你,你看什麽看,不要臉!”

費勁:“啊?”他百思不得其解,這人先是罵他不看自己,現在又因為他看了自己而生氣,難道……楚姿裝女子裝久了,腦袋也變得不太正常?

嗯,想來這也是很有可能的。楚姿前半生如此不幸,不該與他計較。費勁想到此處,就十分好脾氣地跟對方解釋:“楚少俠,我隻是看看你的裙子,沒有別的意思。”

結果楚姿臉都氣歪了,把腿一伸一抬,大馬金刀地戳到他麵前:“什麽裙子,哪個要穿裙子!你給我看清楚,大爺穿的是褲子,是男裝!”

哇,離開三分塢後這小孩的脾氣變得好火爆呀,看來是壓抑久了。

卻說費勁聽楚姿叫他看看清楚,就乖乖地俯下身湊到對方那條腿前翻來覆去仔細研究,嘴裏不斷嘟嘟囔囔:“這……是褲子?好像真是,但會不會太大了點,不太合身。”

楚姿聽著嘴角不斷抽搐,簡直有苦說不出。

脫離“明月仙子”的身份,得到了從未有過的自由,這些他自然是高興的。那夜離開墓園之後他就迫不及待地脫下粉裙換了男裝,然而……他萬萬沒想到,成衣店的男裝,完全不合身。

時下大戶人家都有針線娘子和貼身婢女,一年四季量著主家身量裁剪衣衫,就是平頭百姓,家裏也有妻女做些針織女紅縫縫補補,甚少有人買成衣店的衣服。

而楚姿偏偏因舊時遭遇身材嬌小,若是女子成衣尚可一穿,那些男裝對他來說實在過於寬大。在沒離開揚州城前他又不好過分高調,隻得遮遮掩掩地去買衣服,店家還以為他是哪家小姐想要女扮男裝,來段戲文上的私奔出逃,硬是不想賣給他。

氣得楚姿強行把銀子往人手裏一扔,搶了套男裝就走—就是眼下這件。

那碧綠的顏色已經足夠慘不忍睹,但還算說得過去,畢竟如今也有不少男子愛俏。

可這個尺寸……套在楚姿身上如套了個大麻袋,一陣小涼風吹過,望去跟費勁熱愛的大袍子也沒什麽差別,也難怪他會認成裙裝。

在他確認那真不是裙子後,手癢的費勁忍不住摸了摸料子,讚賞道:“楚少俠你品位挺好。”反正對他而言,跟自己相近的穿衣風格就等於挺好。

“對了楚少俠,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楚姿收回自己的腿,拍拍身上因之前跟蹤而沾染的衰草枯葉,幹巴巴地說:“一口一個楚少俠你不累嗎,叫我小楚吧。至於我為什麽會在這,當然是因為這條路不是你修的,誰都能走。”

其實楚姿出現在這的原因有些尷尬。

重獲新生很好,告別過去也很有意義,他暗中隱忍謀劃了那麽多年,就是為能夠真正做自己的這一天。可當這一天到來之後,曾經的“明月仙子”卻忽然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江湖很大,可沒有他的家。

昔日的歸處已不是歸處,昔日的親人也已經陌路,他在揚州暗中潛伏了幾天,三分塢平靜如昔,想來他那個很有手腕的娘親已經擺平一切,沒出什麽岔子。

本來應該放心的,隻是忽然間,茫茫人海、舉目無親,甚至連親密的朋友都不曾有。

他是誰,他要往哪裏去,他還能做什麽,今後又該怎麽過,楚姿都不知道。一種巨大的空虛感攏上心頭,淹沒了本該有的喜悅和悲傷。

就在少年無限彷徨時,正好發現了被鬥金客棧老板送瘟神一樣歡送出去的費勁,於是鬼使神差地跟在這個男人後麵,一路看他瞎走瞎逛,嚇壞車夫時還混在人群裏嘲笑,最後又跟出了城。

如果他發現我,我就先跟著他。楚姿如此想。

然而令人鬱悶的是,盡管他已經盡量露出無數破綻,甚至故意弄出各種響動,那個該死的斧頭俠客偏偏頭也不回,一根筋地往前走。

最後實在忍不住的楚姿隻好自己跳出來,免得被草叢中那些野蚊子咬成大豬頭。

是的,功夫再高,也怕蚊子,畢竟那玩意兒不講理。且楚姿覺得自己長得挺俊,完全不想變豬頭。所以他現在想的是,費勁如果敢趕他走,他就打他。

“哦。”

然而費勁覺得楚少俠說得非常有道理,路可不就是給大家走的嗎,他走得,楚姿自然也走得。別說楚姿隻是走走,就是想躺、想趴、想滿地打滾,那也完全沒問題。

於是他又轉身繼續前進,向著太陽落山之處,出發。

完全沒想到這種答案的楚姿又被氣了個半死。他回想片刻,發現自從遇上費勁就總是被這個莫名其妙的家夥氣到七竅生煙,更別提當初在望亭春酒樓,此人還威脅他、鄙視他、調戲他!

這不能忍。

楚姿瞬間找到了接下來的人生目標,費勁居然敢把他氣得七葷八素的,他一定要氣回來,不然對不起自己。嗯,要氣他就要跟著他,這是為了完成自己對自己發下的誓言,君子需重諾,絕對不是因為有個伴比較安心什麽的。

絕對不是。

又一炷香過後。

走了半天口幹舌燥的楚少俠終於忍不住出言相詢:“喂,名字很奇怪那個,你到底要去哪裏?”剛剛明明都路過個小村了他都不停,都不會覺得累?

已經快要入夜,他可沒試過在荒郊野外露宿。

費勁回過頭,昏暗中身邊綠瑩瑩一片,四周仿佛沒有別的活人:“小楚是在跟我說話?”

“不然呢,這裏還有鬼?”楚姿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如今在揚州城百姓心中還真成了鬼,頓覺有些好笑,遙想三分塢內現在應是晚飯時分,也不知今日廚房做了什麽菜式。

居然有點懷念。

但很快,這份溫情的懷念就被費勁打破,這男人直接理直氣壯地說:“去金陵啊。”

楚姿差點沒摔一跤,像看什麽稀奇事物般盯著對麵看:“兄弟,大哥,大爺,你知不知道揚州離金陵有多遠,你想走著去?”

費勁還真不知道:“有多遠?”

“這麽說吧,你慢慢走,回頭我會去幫累死的你收屍—對了你帶幹糧沒有?”

“帶了幾個饅頭。”

“幾個是幾個?”

“七八個吧,怎麽了?”

“很好,你可能不是累死,而是餓死的。”

費勁總算反應過來,看來去往金陵的路並沒有想象中那麽近。這也真不能怪他,他前半生二十年都生活在空明山,那地方山頂加山腳、前山加後山來來回回就那麽點大,在他認知中,所謂“山下”,也不會大到哪裏去。

顯然這是個錯誤的認知。

沒什麽趕路經驗的費少俠頓時不知所措,可憐地望著楚姿,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那我該怎麽辦?”

“你好歹也雇輛車。”楚姿說完就發覺自己錯得離譜,因為他曾親眼看到那些車夫寧願躺在車輪下都不給費勁拉車,忍不住歎口氣,仔細打量著費勁。

也就眼神凶狠了點,閉嘴不說話時表情淩厲了點,氣勢殘忍了點,那些人也太不經嚇了,膽真小。

此時的楚少俠顯然已完全忘記倆人初見時在望亭春被費勁打得狼狽逃跑那件事,當然了,就算記得也不想再提,他踮起腳尖拍拍費勁肩膀,一副過來人模樣:“騎馬去啊,你應該買匹馬。”想到自己,再加一句,“買兩匹。”

可問題是,現在他們站在路中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上哪兒買馬去?

林子裏野雞倒有兩隻,實在不行等下抓了烤來吃。

麵對費勁信賴崇拜的表情,楚姿想了半天,不是很有誠意地提議:“要不我們等等,說不定等下有人騎馬路過,我們就跟他買。”

如果人家賣的話。

當夜,一隊小鏢隊壓送貨物路過,被人劫了鏢—雖說是劫鏢,但貨物沒丟,人也沒傷著,就是馬被搶了一匹。

“當時那個一看就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悍匪正坐在路邊烤野雞,吃得滿嘴流油,旁邊捉了個可憐兮兮的小娘子,正痛哭流涕地伺候他吃雞腿。真的是太凶殘了,見了我們二話不說上來就搶馬,要不是我見機得快,兩匹都要被搶走。”總鏢頭義憤填膺地怒訴。

旁邊有小鏢師湊上來:“不能算搶吧鏢頭,那人扔了張一百兩的銀票,夠買好多馬呢。”而且他依稀看著,悍匪旁邊那個也不像是小娘子啊……

總鏢頭怒目圓睜:“你懂什麽,我們又沒同意賣馬,給多少錢都是搶!哼,悍匪!”他摸了摸懷裏的銀票想,真是太凶殘了。